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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十一 尾声 ...

  •   一中的校门口围了一群学生,像是一片散开的水波纹。曹清春朝那边扫了一眼说看见了关起,就拽着他一块过去。正和别人说话的关起被忽然勾上肩膀的手吓了一哆嗦,扭头一看是曹清春。“起子!”曹清春热情地贴上去,拽得人东倒西歪。关起笑骂了一句,说差点被他吓忘了古诗词,而后又一眼瞥到了同行来的冯鹤秋,问道:“你也在这儿考?”
      “一中的老师非把人拉回来。”冯鹤秋笑了下说道。去年的这时候关起见证了他怎么在院子里哭得狼狈,还非说是心疼烤地瓜。一晃又读过了一年书,不知今年是个什么结果。校门口忽然传来响动,众人停留各处的目光纷纷转过去盯着大门。门卫大爷得到了可以放人的指令,拆了半天锁,刚一打开门就赶忙退开,生怕被涌进来的学生挤扁。关起转个头的工夫发现曹清春已经钻进人流中了,就拽着冯鹤秋说中午可以去他宿舍歇着,还住原来那地方。关起和他一块往里走,边走边问:“你后来去集宁那边的铁二中了?”
      “对。他在集宁一中。”冯鹤秋说。他知道关起能听懂“他”代指的谁,不过又觉得这话多了点别扭和暧昧,冯鹤秋还担心他听出来什么后悔自己多嘴。隔着三四个人能看见曹清春的头,个儿头不算矮,多露出来半个肩膀。他今天戴的帽子很好认,脑袋正在人群里晃来晃去,还回头张望了一下看到他们这儿。关起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站在旁边的冯鹤秋没动,但目光紧盯着那个方向。
      考场的空气远比外面闷热,监考老师掰了一会儿卡扣才把窗户打开,搓了搓手上的灰又重新回到门口,接着检查进考场的学生。等冯鹤秋从排末尾轮到进屋,里面已经坐了好多人,他很容易地在剩下的空位里找到了自己的位子。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从桌子上的纹路看到监考老师穿的皮鞋,终于等到两位监考老师刷拉刷拉地拆开卷子。
      第一科仍旧是语文。等待卷子传过来的时候冯鹤秋还有点惆怅,觉得就像曹清春说的,做腻了试卷看烦了高考,看他们还在这片土地上挣扎。好在语文题目中规中矩,冯鹤秋暂且抛开杂念专注答题。一直答到作文他才抬起头呼了口气,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瞟见题目是“尝试”。尝试——尝试什么呢。他拿着笔在草纸上乱写,尝试复读,尝试在千军万马里挤过独木桥,尝试喜欢,尝试忘掉记忆深刻的人。在高原上一年年尝着沙土,试过许许多多的事。不过这些只是现实,若是想写,每一个坐在考场上的人都有千言万语,但卷子评分从不会因为谁更苦而多照顾分数。
      他只能在心里写道,再尝试一次,试今年考得上。
      今年一中换了比以前手摇铃声音更大的电铃,虽然冯鹤秋已经看着试卷干等了好半天,但在结束铃第一次响起来的刹那他还是被吓了一跳。铃声带着点电流的声音嗡嗡地在教室上空盘旋,两个监考老师被宣告解放一样,立马吧嗒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着大家停止答卷都别乱动,从靠门的第一座开始收卷子。冯鹤秋把两只手搭在腿上,暗自想刚才喊考试结束的那一套话像是抓到战俘似的。他最后看了一眼姓名栏上的三个字,鹤右半部分越看越像一只真鸟,扑扇着翅膀在蓄力,踩着高跟鞋噔噔过来的女老师一收卷,鸟就跟着一齐飞离了桌面。
      这位女老师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方领大开口,弯着腰小心地把试卷收走,但她的裙子导致一低身会露出来胸口。冯鹤秋的目光随着试卷上的鸟飞起来正撞上,慌忙避开瞪着旁边人的鞋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想让自己快点忘掉。其实这招不太好用,往常这些都会勾起他不好的回忆,接连引得生理恶心这类反应。但刚刚他紧蹙眉头顿了片刻,结果除了视网膜上间歇地跳了两下刚才的画面再无其它。冯鹤秋反应过来后也感到惊讶,坐直身子摸了摸喉部,又吞咽了一下,才确定之前难以控制的恶心感没再出来搅和。纵然不会像其他青春期的后生一样血脉贲张,但他觉得舒坦了不少,也许是在往好方向发展。
      两位监考老师收齐了卷子,被满教室学生注视着点钱一般仔细查了遍数量后终于告诉他们可以走了。应届高考的第一场因为走慢差点回不去,冯鹤秋因此长了记性,不敢慢吞吞地等到人群末尾,和大多数人一样火急火燎地逃离教室。
      走廊上人群的密集度可以和收购站放鸡崽儿的塑料箱媲美,人和人的胳膊不停地打架,在这样拥挤的情况下冯鹤秋也不知自己想看点什么,只是无意识地扭头张望,就好巧不巧看见了曹清春。他手里正捏着帽子也顺着人群往外走。冯鹤秋生出个不太明智的想法,他想挪到墙边,在墙体有突出的地方暂时停下脚,等曹清春从后面上来再钻出去,装作是刚遇见。不过等他横向挪动的时候就被曹清春发现了,隔着两三个人叫了声秋哥。
      冯鹤秋心尖儿上颤了一下,这是他在端午节之后再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后来还是站到了不碍事的地方,等曹清春赶上来又一起在拥挤的人流中下楼。走廊上的教室全作了考场,曹清春应该是在这个楼层别的屋。跟着人群下了楼,就站到了一中楼下熟悉的空地上,楼门口的灌木丛扔过冯鹤秋的钢笔,楼侧面的近道走过好几次,树和草丛里留下过某些青春期举动的痕迹。他们霎时间被在这儿长久生活过的蛛丝马迹包围。“关起说中午可以去他宿舍。”冯鹤秋在嘈杂的人声逐渐散开之后说。曹清春答应了一声,习惯地和他并肩走,但又觉得这情景有些别扭。悄悄瞥了眼发现冯鹤秋目视前方走得非常投入,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这算什么。冯鹤秋看上去和去年一样,头发大概又有一段时间没剪过了,鬓角处长出来戳在耳朵上,细看了两眼又觉得他耳朵尖发红,可能是被太阳晒得。下一刻冯鹤秋也看他,两人视线撞上便像同磁极一样弹开。
      曹清春想随便找点话,憋到最后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好,就硬着头皮问要么他俩背数学公式,给下午考试打点基础。冯鹤秋还真就一本正经地同他一起背,从椭圆双曲线抛物线背到三角函数,一人说一个朝原来的宿舍走。关起出来迎他俩的时候还以为这两人中了邪,屏息凝神地听了两句才知道在干什么。“你俩还真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能折腾。”关起感慨了一句。接着说起来第一年读高三的时候大晚上他睡得迷糊,半道醒来看见有两人摸黑出去了。“吓得我还以为屋里进了贼,但又一想我们屋除了人以外基本没啥值钱的,再往旁边一看才发现是你俩的床铺空了。”关起说。在集宁一中那儿的宿舍住久了,再见到他们这儿稀稀落落的小房子曹清春倍感亲切,甚至想张开双臂在院子里跑一圈。关起说他还是和六个人合租宿舍,除他以外有两个一中的,剩下是从别的学校来。那几个人颇为友好地欢迎他们进屋落脚歇歇,不过进屋之后面面相觑,再怎么友好炕上坐八个人也显得拥挤。“没事,有凳子坐坐就行。”曹清春说着把书桌跟前的椅子拽出来推给冯鹤秋,自己又开门上外面转了一圈。本来他是想去隔壁看看有没有椅子好借一把的,但趴在玻璃上看了一眼发现隔壁屋里很空旷,门上挂了锁。
      “起子,隔壁住人了吗?”曹清春在门口探头问。“没,今年就有一个来问的,凑不够人我们这屋也挤不下,崔婶就把人打发走了。”关起说。曹清春哦了一声,又去房东那边寻了把椅子拖进屋。
      一连考了三天,等最后一科卷子被老师收走冯鹤秋才长出一口气。电铃又欢快地多打了一遍,给他们伴奏似的嗡嗡作响,不过外面的天从十多分钟前开始刮风,吹得大树像没根似的在风里飘摇,等众人一出考场就下起瓢泼大雨。考生们大多不想多停留,有衣服的用衣服遮,没有的只是手挡着便跑出去。雨下得都起了白雾,豆大的雨点在地上砸得劈里啪啦。曹清春仍旧是在楼上出考场和他遇到的,这会儿两人和一些还没走的都挤在楼门口没想好何去何从。风吹得雨点四处乱飘,像挥舞着扫帚,一甩就把凉飕飕的雨扫到躲雨的这些人身上。“要么先去关起那?回去的车这会儿还没有,在这儿等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曹清春提议。
      冯鹤秋也认同,于是两个人把手里东西裹了裹塞了塞,一头扎进雨里。开始还跑了几步,不过曹清春先慢下来了,说反正跑与不跑都是被浇湿,何况现在已经湿透了。这么一走他俩看起来就没有其他冒雨跑的人那么狼狈了,任由雨拍在身上还有点洒脱。曹清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道:“这么淋雨也挺好。”
      这场雨下得实在很大,一会儿炸个响雷,一会儿闪道白光,把天色衬得像是套在塑料袋里。“是挺好。”冯鹤秋还是这么答道。他没法知道以后,如果他俩以后真没什么可能的话,那现在还能像普通朋友似的一起淋着雨走走就的确挺好。曹清春额前的头发全被打湿贴在额头上,眉间积着些水珠,偶尔会有一颗水拖着尾巴顺他挺拔的鼻梁滑下去。他又揉了揉眼睛,水就沾到了睫毛上,像是在小河沟里洗了一把脸。
      在这种天气里悠哉地走回院子他们两个已经被浇湿了一大半,衣服颜色变得更深,没被湿到的地方保持着浅色,成了新款花纹。单衣凌乱地裹在身上,衣摆和裤腿都滴着水。同样冒雨但随人群跑回来的关起从窗子上看见这两个人,赶紧开门把他们拽进了屋。
      高考的最后一科是下午结束的,这雨一直下到房东开始洗菜也没有停的意思。冯鹤秋在桌子跟前无所事事地当了一个小时雕塑,曹清春在炕上和刚认识的几个人打了三圈扑克。虽然他明显更有事干,不过他还是坐不住了,说了一声就跳下炕推门出去。外面下得雾蒙蒙的,天是灰白色,雨丝仍然很密,凉气儿扑面而来。曹清春一半走在屋檐的遮挡下,一半干了的衣服又被浇湿,他不在乎,像走在大晴天里一样去敲房东的门。
      等他一手揣在兜里又回来的时候冯鹤秋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但似乎他俩都懂了意思。果然曹清春拿出来个东西晃了晃,说:“崔婶给了隔壁屋的钥匙,就不跟你们挤了。”冯鹤秋紧接着站起来往关起那看了一眼。好在没用他动作,就见关起明白意思地摆摆手,冯鹤秋便跟在后面一块出去了。各种关系比较之下,还是他和曹清春两个外来客站在一伙比较合适。
      到隔壁屋门只是三两步的距离,他刚关上这边门,就瞥见曹清春已经把那扇门上的挂锁打开了。小毛他们原先住在这屋,复读第一年还有一批人住过,不过去年到现在闲置了一年。屋里有股灰味,曹清春开着门进去又把窗户全打开,还抄起掸子掸了遍炕。看他干活的模样冯鹤秋觉得好笑,差点脱口一句你不是在家都不干活,反应过来他俩现在的关系说这个不合适,急忙改口:“你……你说这么大雨不会耽误路吧?”
      曹清春闻声回头看他,把鸡毛掸子扔到一边:“那会儿他们不就说有人车站那边不发车了?路上有一段发大水走不了了,所以我才要了钥匙。”冯鹤秋干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他们说话的内容掠过去了。“那今天晚上是要住在这儿?”他问。
      曹清春说:“将就一下吧,好歹没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屋里还有个丢在角落里的盆,冯鹤秋拿出来瞧见盆底积了一层土,快能种菜了。还从窗台夹缝里看到一块塞着的抹布。冯鹤秋先把盆扔到外面想让大雨浇一遍,不过雨点子砸在上面的声音噼啪作响,但积水却慢得很,后来发现房侧面有一处水顺着屋檐流成了一条水柱就放到了那。就地取材用雨水凑合着擦了擦炕,曹清春又从隔壁屋和房东那儿拼凑来一套半的被褥,他俩总算能上炕歇着了。
      大眼瞪小眼的也不知做点什么,曹清春怔了片刻忽然问:“我们俩,能就当普通同学吗?”偌大个屋子空旷得除了他们俩再没个能喘气的,虽然不知道他忽然说这句是要干什么,但他说什么冯鹤秋都得应,只能颇为别扭地说行。曹清春不说话了,把炕边的废报纸拿过去一张张展开,将皱皱巴巴的地方用力捋平,重新对折好放在那。过了一会儿又问:“当时的合照,你还留着吗?”
      冯鹤秋心道当普通同学提起这档子干什么。他回道:“在学校宿舍里。”曹清春挠了挠头发,手在报纸上刷拉刷拉地按:“等回集宁,你有没有空再跟我去一回照相馆?集宁有彩照。”说完他觉得无缘无故的,又赶紧补充道:“之前的照片被我弄丢了,以后想怀念……朋友和高中,都没地方怀念去。”
      冯鹤秋一愣,装傻地问:“丢了?什么时候?”
      “就去年,”曹清春没看他,接着说,“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等要找才发现家里没有,手边也没有。”
      冯鹤秋没接话,想起他丢的那张就在自己日记本里夹着。原来不是故意丢在抽屉里的。他深吸了口气,感觉胸口堵着的东西散了。但眼下的情形他也没想多说,和曹清春普通同学似的闲扯了几句别的干脆各自躺下了。褥子只有一张,横铺着也够长,在两人的上半身垫着。他俩用后背冲着对方,弓着身子绷紧了身上的布料。冯鹤秋枕着用关起手巾卷成的枕头,曹清春脑袋下面压着衣服团成的卷。炕像是架在炉子上的铁片,他俩是倒进去的面糊,翻来覆去地烙饼。曹清春两手举着一本小人书看,巴掌大的每一页上都画着精美的黑白画,下面印着三四行的小字。刚看到那富家公子李甲同交好的朋友去酒楼饮酒,他的两只手就朝下一砸,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冲着窗户口,躺在背后的冯鹤秋闭着眼听了一会外面的风雨声、雷电声,越听越像有人在空中抓着塑料袋刷拉拉地抖,后来也疲惫地睡了。
      再醒来睁开眼时冯鹤秋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昏暗盖上了视网膜。睡着前天还亮着,大约现在已经到太阳下山的时间。他知道灯绳就在炕沿儿,就算他躺着一伸手也能够到,但冯鹤秋没去碰,只是缓慢地坐起来看着外面发呆。下了几个小时的大雨悄然停了,地上肯定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不过他坐在屋里看不到。天色清朗,太阳在西面落山,这个窗户口看不见。不过能瞧见层层叠叠被染了颜色的云,发红发橙的余晖和墨蓝色的夜的边界融在一起,晕染成一幅画。
      他把目光收回来,发现旁边的曹清春还背对他睡着。屋内没什么光亮了,阴影大片大片地相叠,只能模糊地看见曹清春的后脑勺以及手边摊开的小人书。这人就算是侧卧睡觉也不老实,应该是左右翻身扑腾了一番最后又转回去。他上身的衣服窜上去一截,白亮的皮肤在昏暗中像是雪。
      冯鹤秋感觉身上的血液快速奔跑起来,路过胸口带得心脏猛跳,跑到别处带起其它雀跃。
      他应该还没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被包裹在黏稠的黑暗里,冯鹤秋觉得自己飘了起来,甚至听得见空气流动的声音。仿佛又看到煤油灯下的人,转过身来,在光照下披上了阴影,起起伏伏,明暗交织。

      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像是在打掩护,只管教人混沌地、黏腻地浸泡其中,让他们险些忘记还需要空气。
      冯鹤秋不敢动,但那只手拽着他。他想动作,那手又忽然松开。曹清春撑着炕往后退了退,后背靠着墙坐。这样的光线下看不清,只能大体瞧见曹清春仰着头,又看向他。按在炕上的手刚抬起来大概要示意什么,不过冯鹤秋先一步动作,没作声,用膝盖蹭到了同一面墙边,也靠在那儿坐下。
      现在他俩和窗子外的世界在同一个视角上,面对着充斥黑暗的屋子。曹清春伸过来的手醉醺醺的——也许是他梦里喝了二两酒,也许是他醉了夜。

      谁也没说话,一人两只耳朵,都能听见各自的喘气。

      曹清春右手戴的手表会碰到他,冰凉的玻璃面吧嗒吧嗒地贴上来,不吝啬亲吻。但显然现在除了这个欢快的手表,他们之间不会有亲吻。
      两人都没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灯绳就在距离曹清春几匝远的地方,伸手一拽人造光就会把他们灼得羞愧难当。但他们没去碰。只要没开灯便默认不作数。没开灯就可以辩解道:人总会在黑夜里失去理智。于是贪婪地窃着不知从哪来的时间和欢愉。读书人不叫偷,叫窃——那窃来之物要还吗?

      “饭好了——”关起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透过单薄的玻璃窗钻进来,撞在冯鹤秋后脑勺上。他的心跳瞬间翻了倍,摸索着去找曹清春的手,但碰到了也是被屈着的指关节撞开。
      其余几人走出屋子的交谈声又扑棱着飞进来,冯鹤秋觉得被人猛推了一把,也把空气在嘴里吸进去吐出来,嗓子尖儿挤上来声呃。

      这回两人都不动了,靠着墙此起彼伏地喘气。
      曹清春拿来之前捋平的旧报纸,团在手里胡乱擦了擦。印着陈年油墨的报纸也被递到了冯鹤秋手上,他同样在唰啦唰啦的响声中草草擦了。
      曹清春把手伸到炕边,手指绕着线一揪,咔哒一声点亮了整个屋子。而后两人没有目光接触,各自抓着一张报纸抹了炕,把用过的报纸团起来扔到地上。门吱呀一声响,曹清春先从光亮里逃走了。
      马不停蹄的,第二天就要去估分。报考是在一中,所以填志愿也只好混进一中的学生里。问了关起才知道今年带复读班的老师之一有陈万里,怪不得他还要四处跑去拉学生。刚好没费什么功夫,陈万里在走廊就被曹清春截住了,边说着话边把冯曹两人带到了自己班里。
      见过第三遍的志愿填报单轻飘飘地放在每个人桌上,在此之前还要先翻开答案对照。终于纸页哗啦一声,最后一页被翻回了原位。冯鹤秋抓着这摞纸在桌上码整齐,放好后又有点发愣。刚估的分数大致是五百二,有的部分他算得狠了点,拿不准最后能考多少。但五百二十这个数字写在纸上还是让他有些恍惚,心里悬着不敢落。坐在他后桌的曹清春应该也对完答案了,冯鹤秋能清晰地听见他把钢笔放到桌子上,呼了口气。不过冯鹤秋没找到理由回头,就干坐在那儿直到觉得被戳到了后背。他立刻回头,还瞧见了曹清春慌张的眼神。曹清春抓了下在桌面上躺得安稳的钢笔,似乎想把方才的触碰嫁祸给它。写着他估分成绩的纸在小动作之后被转了个方向,正朝着冯鹤秋以便他看清。同样的三个数字,只不过写得很潇洒。冯鹤秋盯着看了半天,拿来钢笔在他的520下面也写了一遍,特意在前面标注了“冯”。
      他俩演默剧似的,闷不做声各自填报学校。好像自从昨天的事之后两人就把声音丢进了在黑暗里,路是一起走的,目光也有接触,就是相互没有交流。说什么呢?冯鹤秋把排好序的学校和专业一笔一划地誊抄,一边想着。说我们好像有大学上了、好像能考出去了吗?
      等他什么也没说又转回身时,发现曹清春在别的地方勾勾画画,但填报单还是空白的,跟冯鹤秋正捏在手里的写满了字的纸对比鲜明。而后曹清春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按着他的腕骨轻轻拽过去,抽走了填报单。冯鹤秋没明白他要干什么,等他下笔才发觉不对。就看他抄作业似的把学校一模一样地重抄了一遍,唯一的区别是那些字经由他手变得遒劲有力。曹清春也不抬头,一口气写完之后才把被当模板的填报单往前推了推还给他。
      “谢了。”曹清春像是抄作业似的道谢。
      前旗汽车站依旧人来人往,人们在昨天的大雨后急匆匆地恢复出行。车前标着“前旗-集宁”的汽车在原地突突地发动,等最后几个赶车的人。司机叼着牙签朝车门外斜睨了一眼,不耐烦地按了电动按钮,这才把匆忙赶过来正拍门玻璃的冯曹两人放上去。座位几乎满了,放眼看了一圈后第三排一个带小孩的妇人和曹清春对上视线。那小孩的腿根本碰不到地,明摆着身高没到买票的标准。妇人只好有点尴尬地笑笑,掐着腋下把小孩抱到了腿上。等冯鹤秋转头看见的时候就只是这儿有个空位,还想问问曹清春,发现他已经侧身挤过去朝后走了。
      之后汽车驶上路,在颠簸中把一车人摇匀了晃到了站。车一停下人们就都朝门口挤,冯鹤秋被推搡着下了车,除了看见周围一张张陌生的脸和拎着各自东西的人,就剩刚刚那辆汽车喷着尾气扬长而去。曹清春和他在下车后没再见到,连告别都没有,只是平淡地分开了。
      七月在烈日和忐忑下跑过一半,下成绩当天他还是在车站遇见了曹清春。毕竟来来往往就这么一个车站,如果不赶骡车不骑自行车,想朝外去的人们都会聚在这儿。天边的太阳还是颗浅黄色的蛋黄,土路旁边的树荫下蹲着站着一些人,愁眉苦脸地等车什么时候来。这会儿似乎微风停止了,人们的说话声被从耳边赶走,冯鹤秋所有的感官都飞过去定在他一个人身上。曹清春穿了件短袖,款款大大的,下摆掖进了裤子里。他正和一个趴在大人肩上的小女孩逗趣,被小姑娘伸出手拽了拽衣服,他就扬起个笑脸鼓着腮帮子学青蛙叫,后脑勺上的头发翘起来像个小尾巴。接着他的目光一扫,就看见了几步以外直愣愣站在那儿的冯鹤秋。
      “乡亲们到站了——没醒的醒醒!到前旗了哎——”司机吱嘎一声停下车,放开嗓门喊。坐车的人们扭着脖子肩膀站起来,推推搡搡挤到下车口。哪个不小心没站稳还会连带到周围一片人,东倒西歪的靠到别人身上。前面正下车的是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一条腿迈下台阶,两脚站稳了才能再迈下一步。冯鹤秋就被堵在那儿,后面一挤全涌上来,有个妇人胸前的两坨肉压到了后背上。他打了个激灵,后背上像有密密麻麻的虫子爬。好在同样站在后面的曹清春拨了他一下才和妇人错开位置。
      相较之下外面再闷热也要比车上好,被阳光晒得满背金光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从眼前掠过,很快没了踪影。他俩自然不抵麻雀会飞,只能尽量挑着阴凉地匆匆往一中赶。看成绩的场景年年那副模样,又年年不一样。这回榜单贴回了门卫大爷的小房子外,前面拥簇着许多学生。冯鹤秋提前摸出眼镜戴上,四下张望了几眼,前面开路的曹清春就叫他跟上。现在没那么拥挤,跟着慢慢走就可以挪进去。红底榜单上的印刷字方方正正,让冯鹤秋想起教堂里的经文。他揉了揉眼睛,站到跟前反而不急着知道成绩,就不紧不慢地从头开始看。看过一个默念一个人的姓名和分数,张王李赵、花石铁蛋,五百多分到一二百分,什么都有。有那么几秒钟周围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大概都在找那个自己叫了许多年的名字。
      在扫到第二列的时候冯鹤秋和自己名字不期而遇。他恍惚间觉得那三个字成了独立的个体,挂在榜单上傲慢地望着他。冯鹤秋,1994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五百三十分。比估分高了十分,喜悦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响雷一样在浑身的血管中炸开。冯鹤秋哆嗦了一下,目光一晃又朝下掉了两个。这回更是让人惊讶,他一眼看见了曹清春。五百二十五分。他猛地攥住站在一旁的曹清春的胳膊,用力扯了一把。“第二列中间。”冯鹤秋声音颤抖地说。曹清春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之后就愣住了,他骂了一句,转开目光去看天上的云和旁边的树,转回来发现还是525分,没看错。
      “录取线!”曹清春简短地说了一句,又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地挤向另一个单子前。这边的人明显少了,他俩毫无遮挡地站在太阳光下急迫地看向上面。曹清春重复着第一志愿的学校像是念经的老和尚。冯鹤秋两手按着眼镜框压得鼻梁陷下去一块。树叶唰啦唰啦响动,终于他们的目光在分数线公示单上撞到一块,同时瞧见了第一志愿。阜新矿业学院,最低录取分数五百一十八分。曹清春超过录取线七分,冯鹤秋超了十二分。他俩把简单的数字确认了好几遍,心里有声音疯狂叫喊着今年真的考上了,但看向对方时又纷纷压下了话。于是两人有点恍惚地离开了吵嚷的人群,面上如同又一年落榜似的走出了一中校门,不知道该朝哪去,站定在原地。
      冯鹤秋说道:“走吧。”他想着该去车站买票回去了。但曹清春理解错了这话的意思,情绪直接炸开了锅:“走?上哪去?冯鹤秋,我们俩分都够了,被录取了,有大学上了!同一个大学!你还想和我分道扬镳是不是?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就一点也不愿意告诉我是不是!”
      冯鹤秋被喊得耳朵响,茫然地问他在说什么。曹清春被这回应气得跳脚,他踹得一颗石子飞出去老远,又回过头咬牙切齿地说:“冯鹤秋,我把话说明白,从去年到现在我一直喜欢你,把你烙在心上抠不掉了,好不容易熬到考中了个大学,要是现在人跑了我他妈……说什么老子也要追你,反正我喜欢的人都不分男女了,也不差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这是自毁前程,”冯鹤秋看起来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跟我不一样,就别给家里添堵了,好好娶个媳妇不好吗?”
      曹清春着急地又拽上他衣服,但这回抓了一下又松开了。“什么算好?冯鹤秋,我说我就是喜欢你不喜欢别人,你告诉我什么算好?”他应该还说了好些话,但在剧烈的耳鸣下没能进去冯鹤秋的耳朵。街上没什么来往的人,在冯鹤秋茫然看向周围时瞥见街对面有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跛着脚走得一高一低,显然没兴趣看他俩吵架。“……你能不能别每次都不理我!”曹清春喊的最后半句终于撕开了雾霭,撞得冯鹤秋耳膜疼。他也吼了回去:“你先闭嘴!”
      吐沫星子废了半箩筐,路没走出去几步。吼累了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在墙根底蹲下,撑着膝盖托着下巴不吭声。蹲到腿有点发麻的时候曹清春先说话了:“我能不能亲耳听听,你心里到底对我什么感觉?”阳光照见地上的蚂蚁爬得飞快,盼望能在光秃秃的路面上遇见食物。冯鹤秋吸了一口七月底干燥的空气,闷了好一会。“喜欢,”他终于说,“再来个三四年总会忘掉。”
      曹清春一愣,被他气得甚至笑了一声:“那我和你报同样的志愿干什么?找罪受还是看你蜕变?”冯鹤秋没理会他,站起身捶腿跺脚,等曹清春也站起来了就往前走。走过开着野花的草丛,走过去年他俩分手的地方,走过一中墙外面的几棵大树。围着学校走了个大圈,又从另一边绕到他们宿舍那条路。开始冯鹤秋走得靠前,他朝哪去曹清春就跟着往哪。后来他放慢步子往后退,曹清春往哪拐他就跟着往哪。总之没人讲话,像进行一场拉锯战似的前前后后。前旗的确很大,到后来冯鹤秋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只觉得被太阳晒得晕头转向,曹清春的后背和他的距离逐渐变远,最后在眨眼都带上了白光的时候冯鹤秋认出来这是他之前走到过的那个桥头。他着急地往前迈了一步,掰住曹清春的肩膀。
      “别走了,再走就进旁边村子了。”冯鹤秋说。站稳脚之后他方才觉得好点。曹清春回头看了他一样,不动声色地扶住他胳膊才问话:“你来过这儿?”
      冯鹤秋道:“之前分……去年估分之后我想去邮局,走错走到这儿了。”曹清春走到边上从桥上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没水,只是干了的河床,最多在雨季会有些积水,平时都被人家当作倒泔水的地方。“太晒了,下桥底下。”他不由分说拽着冯鹤秋,鞋底搓着地,从一处长了些杂草的小土坡走下去。
      “如果这是一条河,天边还有火烧云的话会很美。”曹清春看向没有桥遮挡的那边,道。
      冯鹤秋说:“那是文学作品里才会有的。这儿只有沙子,沟,牛粪。”
      “但是我见过装冰棍的铁皮桶、夏天的大雨、秋天的烤地瓜、漫天的星星、草坡上的牛和骡子、过年的小灯笼。我不知道文学作品里有没有这些,但是我的生活里有。如果我是一个作家,那么我会让这些成为文学作品里有的东西。”曹清春顿了顿,又转过头看着他说:“我是想说,我没感受过别人的生活什么样,但是我就是在自己的生活里遇见了我喜欢的人,就是想站在我能踩上的每一片土地和我喜欢的人在一块儿。”
      “但不是每一处都是好的。干涸的河沟会被倒泔水,会有躺着的死耗子和旧衣服烂鞋底。”冯鹤秋道。
      “不是每一处都是好的,那可以走到好的地方,”曹清春说,“如果正巧遇见的是不那么好的,我也愿意站在这儿。”看上去没什么用的桥还是遮出了一片阴影,把他们藏在没人来的这里,叫太阳照不到,叫人们看不见。“所以,我可以亲你吗?”
      河沟里其实有几滩小水洼,和泥土一个颜色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冯鹤秋看了他一眼,目光飞快躲开。青蛙继续呱呱叫,叫个没完没了。冯鹤秋再瞟一眼,发现他目光热烈地望着自己。“这话答应不出口。”他别开头说。青蛙跳进水里湿了皮肤,鼓起腮帮子正憋足了劲儿准备唱上一曲,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抱在了一块。
      在碰到他嘴唇的一刻冯鹤秋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在宿舍的黑夜里,他望着旁边的曹清春偷偷亲吻被角。无数情绪汹涌着,冯鹤秋强忍着眼底发酸,不想让自己那么狼狈。不过亲吻中尝到了发咸的液体,他才发现曹清春已经哭得不成样子,脸贴在一起连带沾湿了他的脸。“我一直觉得我自己很有本事,但我那么想你的时候就是什么都干不了,”曹清春像是掉了糖块的小孩,一边抽气儿一边尽可能让他听得清,“我们考上大学了,不是各自耽误了,不分手了好不好?”见冯鹤秋没立刻回应,他赶忙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胡乱抹掉满脸的泪痕:“就今天哭这一次,就算你现在不想答应,我也保证以后见你肯定是堂堂正正的,不会这么狼狈。”
      原来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有哭鼻子的时候。“不分了,”冯鹤秋想笑一下,但不小心掉出来几颗眼泪,“你是你,是独一无二的曹清春,我是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样,但是可以自己活,不会拽着你当什么救命稻草了。没耽误,有对方所以更好。”
      曹清春抹干净脸,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今天是1994年8月16日,农历七月十……”汽车靠前排的座位离司机不远,还能在轰鸣声中听到广播的声音。曹清春时不时捏着嗓子模仿一句,和坐在旁边的冯鹤秋暗地里比划小动作。比如他捏了捏冯鹤秋腰上的软肉结果被反过来挠痒痒,只得一边笑着乱扑腾一边求他停手。“秋哥,等回去记得这个。”闹累了他又拿上来个塑料盒装的磁带晃了晃。
      冯鹤秋应着:“好,记得呢,用我家那个收音机。你都说第二遍了。”
      “这不是因为期待嘛,我想起来你才租的这个盘。”那盒磁带上面有些划痕,不过不妨碍看到里面做封皮的深蓝色大海的画儿,歌手王杰穿着白衣服坐海边,上写歌名:候鸟。眼下是八月,曹清春帮他爹进前旗办事,叫了冯鹤秋一块来。路过和老板熟识的音像店正好进去逛了一圈,就被老板推荐了张盘。
      “要不要最近大火的悲伤情歌?王杰的候鸟,给你的话就便宜点,在女孩儿跟前肯定时髦。”音像店老板挤着小眼睛说。曹清春拿着那张盘翻了个个儿,看见候鸟两个字就想起来冯鹤秋名字的寓意,什么在女孩面前时髦的话早就飞远了。最后他没舍得放下,跟老板迂回砍了点价租下了。“谢了啊,过段时间给你送回来!”
      盛夏的树撑出一大片树荫,把村口的大水井遮得像是缺口的月亮。土路还是尘土飞扬,不过道边长着一丛丛草,上面顶着白色黄色的小花儿。“曹老二家的小子!你家送来录取通知书了!”牵着牛走的老农远远地认出来了曹清春,兴高采烈地喊。“谢谢伯伯!”曹清春眼睛多了层亮光,噌噌往家里赶。刚一进院门母鸡就咕咕咕地叫着满地乱飞,紧接着他妹一脚踹开屋门,在门口台阶上又蹦又跳。“哥!录取通知书!”曹瑞秀挥着一个红白色的信封吓得周围的鸡扑棱翅膀,还有点凤凰来仪的意味。
      “你哥有大学上了!”曹清春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手有点哆嗦地拿出来里面的纸。纸面上印着他从没见过的好看的花纹,最上面画了校徽和学校名字,轻飘飘的,又苦尽甘来。“曹清春同学:你被录取到我校机械工程系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请持本通知书于1994年9月1日来校报到——阜新矿业学院。”曹清春一边念着一边笑得嘴都合不拢,举着放到阳光下还能看到录取通知书金光闪闪的。
      他又把通知书装好,拿着信封和磁带急匆匆地往外走:“我去找冯鹤秋!”

      “给我一个栖所,只要有梦可停泊,在你留给我的天空,我可以永远有我……每当深秋离别红叶时候,你是我的永远,我是你一场梦——”那首叫《候鸟》的歌动情地唱着,虽然和他俩的心境不大相同,不过还是新鲜地听完了。按弹出键,收音机就咔哒一声将那张磁带吐出来。磁带上也印了和封皮一样的图,冯鹤秋拿起来端详两眼,忽然想起事来,说道:“我手里有段没写完的词,本来也想叫候鸟的。给你看看。”他说着去找日记,不过翻开日记本先掉出来张照片,是曹清春的那张。显然重新在一起的半个月里两人都忘了合照的事。
      “曹清春,过来收东西。”
      曹应了一声跳下炕,但过来看见两张照片摆在那儿就愣了。他特意确认了一下照片上的墨点儿,真就是自己弄丢的。“我照片长腿跑到你这儿了?”
      “就你这照片,”冯鹤秋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边说,“在宿舍抽屉里找到的,我以为你故意扔在那不要了,搞得我在关起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家问我怎么了我还要说因为吐了烤地瓜难过。”
      曹清春听得又好笑又心疼,趁屋里没人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对不起秋哥,以后我们年年照相,我肯定一张不少地全留着,以后住在一块就把照片都贴墙上,我要是再搞丢了,你就和其他年份的曹清春一起骂我。”冯鹤秋捏了捏他的脖子,笑着问他脑袋里成天都想点什么。
      “喏,歌词。”日记的某一页上整齐地写了一段歌词,不过曹清春还看见最上面有两句熟悉的话,应该是有次学校停电,他大晚上顺嘴说的诗。他刚笑着瞥了眼冯鹤秋,那处就被冯一巴掌捂住了:“看底下。”
      下面是几行话,冯鹤秋写得很认真。
      【悸动理应藏在不为人知处,
      我们在这个春夏掩人耳目,
      追上鸟群,
      抛开世俗,
      从此在那住。】
      冯鹤秋道:“有时间就把这个写完。”
      “好,记得告诉我,我拿去四处给人炫耀。”曹清春笑着说。又看了一遍这段词,觉得冯鹤秋真会写,再抬眼托着下巴看冯鹤秋,觉得这人真好看。鼻梁上有一颗小痣,这是原先知道的,现在发现耳朵上也有。“秋哥,看那儿。”他指了个方向,等冯鹤秋侧头看过去,他就凑过去亲了一下耳朵上的那颗小痣。
      冯鹤秋自知被他耍了,摸了摸耳朵:“干嘛?”
      “你耳朵上也有一颗痣,我觉得是上辈子留下的记号,所以想亲一亲它。”曹清春弯着眼睛笑着,脸上的雀斑在颧骨上跳,眼睛望着他。
      刀刃和案板相碰的声音一声声响着从那屋传过来,进了门框,撞到家猫身上。猫一发力噌地窜上去,绕过炕沿放着两张叠在一块的录取通知书,除了姓名其它都一模一样。太阳光把外面的窗台照得金光闪烁,家猫迈着一条线的步子跳上屋里的窗台,从猫洞钻了出去。
      院子里吹来阵小风,把猫身上的毛吹出个旋儿来。风又朝远飞,跳过院墙,奔向房后面的大山。矮矮的群山交叠,在这片大地上画出温和的弧线。
      这是平平无奇的1994年8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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