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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番外 七夕特辑1998 199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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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28日七夕
今年夏天没什么特别,和往常一样闷热。大雨在前些日子已经下过了,秋老虎转头便扑了上来。小飞虫还是在晚饭的时候不知道团在哪个拐角,叫人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就撞了一脸。
不一样的是今年夏天他是一个人,而且第一次真正离开了学校。
冯鹤秋下班的时间天还亮着,不过也快黑了。沈城不像内蒙,黑天要比那边早点。但在阜新生活了四年一,个省份也没有过大的差异。
刚上班没一阵,他还住在单位统一的员工宿舍里。倒也不远,从厂北门出去走上十多分钟就能看见职工宿舍大院的牌子。他手里没拎多余的东西,打算路过菜市场买几个馒头。
自行车摇着铃从后边过来,冯鹤秋便往里靠了靠。一路是沿着厂子外墙走的,深红色的漆四处剥落,但映着爬墙虎远看过去还有点像一幅油画。冯鹤秋想,要是他能买得起一个相机,就能把这些拍下来,洗成照片寄给曹清春。
不知道部队那边八月底热不热。
毕业是在六月初,但部队那边比较赶时间,曹清春没空闲一周就收拾行李准备走了。不走也只能跟冯鹤秋在单位的职工宿舍里挤着,一屋子两个人,多个他还有点拥挤。
说回来就是冯鹤秋陪他一起去吉林的时候天还不太热,只道那边太阳也很晒。看他写来的信说拉练要跑的公里数很远,中午在厂子里徒步穿过的时候冯鹤秋偶尔就会担心他,在想他会不会因为逞能想拿好成绩把自己累垮了。
馒头还冒着热气,一个贴一个地围了一圈。“四个啊?”大姨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嗓门洪亮地问他。接着就用塑料袋套着手抓了好几下,又翻了下个儿,变成了一袋子胖馒头。白花花的,软的。冯鹤秋递过去几个钢镚,想起来高中时候吃不起的白面馍,轻笑着戳了戳袋子。
他住的宿舍在四楼,不高不矮,刚爬楼梯累了的时候就到了。楼道里不宽,人挨着扶手站,都抬不起一条胳膊就能碰到边儿。这楼还是八十年代建的,到现在半长不短的年数,每栋的结构差不多都是这样。楼梯的扶手是一根钢管,冬天摸上去很凉。
冯鹤秋进门的时候舍友正在干噎咸菜。“我买馒头了,来一个?”冯鹤秋把塑料袋子放在桌边,问道。
“哎正好儿,我今儿为了上厕所嗷地就撩回来了,然后不就把馒头吃完了这事儿给忘了嘛!”说话的人一拍大腿,立马把咸菜放下过来拿了个馒头。他是地道的鞍山人,每次口音重得都让冯鹤秋觉得自己随他的语调上下浮动。
“你往挂历上记一笔,就写我欠你个馒头。”
冯鹤秋应了一声,习以为常地拿了支笔在门边的大挂历上写了行字。上面七横八竖地还写了好几条,大部分又都被划掉了。
其实这么些年冯鹤秋还是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总归摸出些道。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舍友把钱算得模糊了可能仗义,但对于他俩这种兜比脸干净的,相互推拉下去就是谁也吃不开。所以才有了挂历记账这么个事。
屋里一共没几样东西,被褥是单位发的,桌椅是原装自带,挂历是单位给的,剩下那些自己的东西用个布口袋几乎能装下。
“几号了今天?”这种地方特色的倒装句冯鹤秋还没太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看了眼挂历答道:“二十五。”
舍友咬了一大口馒头,就着咸菜吃得津津有味:“阴历是不快七夕了?”
“啊……二十八就是。”经他这么一问冯鹤秋才想起来这事。以往七夕他和曹清春总会有点计划之外的活动,比如在一起的第一年顶着大太阳在草地上打滚,第二年……第二年的七夕分开了,他逼着自己干活没想起来,第三年曹清春瞒着他买了长途车票,和他去了一次草原,第四年冯鹤秋在学校树底下埋了个瓶子,里面放的是他俩交学校材料空余按的指印……
今年曹清春没在,他每天忙着记住单位里的工作怎么干材料送到哪处,一眨眼就把七夕忘了。要是再早点发现还能赶在日子前邮去一封信呢。
他轻叹了口气,舍友还以为冯鹤秋在感慨没找到女朋友,大咧咧地安慰道:“不就是乞巧节嘛,晚上哥们儿陪你坐楼底下看牛郎织女儿去!”
“没事,把工作干好以后有的是机会过七夕。”冯鹤秋说道。他倒是没想过以后跟曹清春不在一个地方会怎么样。总之要是真担心这些,他当初就和现在单位违约直奔吉林去了。
冯鹤秋相信他们能过得很好。倒也会想念,不过不同于女性的温柔和缠绵。而是热烈的,横冲直撞又拼命隐忍。就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想要拥抱你却生生止步。
因为有太多东西不能让他直白。他写的信远远比曹清春要多,蘸着思念一封又一封。不过当然不能全寄出去,挑挑拣拣。还被舍友问过在写什么,他便晃晃笔说是日记而已。
“哎呀,勤俭持家好男人!”舍友笑呵呵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两三口吃完了馒头。
晚上得了空闲冯鹤秋便打算写一封信。寄到的时候七夕应该过了,但晚点也比一声不吭地过去好。万一曹清春那小子觉得被不重视了怎么办。他自顾自地笑了下,摆了个舒适的角度开始写字。
冯鹤秋是在七夕那天的中午才忽然想起来忘了把信寄出去。刚好中午不太饿,他就趁午休拿着信走去了邮局。寄信的时候他还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卖票窗口,不过部队军纪严明,这种工作日就算他能直接买票赶火车过去,曹清春也出不来。
午休时间不算短,他从邮局回到厂北门的时候都还剩了二十分钟。冯鹤秋从远处边往过去走边看着红墙绿藤,觉得明亮的阳光打在上面的时候也很好看。
不知道曹清春会不会想起来给自己写一封。太阳有点刺眼,他把一只手遮在眼前,想着曹清春的信又会写什么。可能是什么时候会休假,他手底下的哪个兵又怎么样了,某天的拉练得了什么名次,公里数能从阜新矿院门口跑到哪,周末别人带回来的什么小玩意……曹清春说话都说起来个没完,更别提写信了。
但没想到信没到人先到。
他回过神的时候忽然在厂门保安亭那边瞧见个人,很随意地穿着件白短袖和深色裤子,不过把上衣扎在裤腰里,远看上去身形很板正。冯鹤秋琢磨这人一定练过,看气质就不像这片街区散漫生活的人。
结果再一细看居然觉得有点眼熟,等那人一侧脸——他发现好像是曹清春。
乍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人了,毕竟站在那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但那人也看到了这边,立马招手喊道:“秋哥!”
冯鹤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知道肯定不是空欢喜一场。听了五六年快叫烂的称呼,错不了了。
“正好今天部队让我回来补办一个手续材料,得回阜新。”曹清春腿长,迈着大步子走过来笑眯眯地揽着他的肩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头发剪到了很短,鬓角还有刚剃的新碴。皮肤也晒得黑了些,看着瘦了一圈,鼻梁挺立,更加棱角分明。
只是在信里听他提起过部队的训练又苦又累,但是忘了个把月下来他已经是个标准兵的样子了。曹清春从前吊儿郎当的模样估计都藏回了骨子里,现在站在那保准是个谁见了都喜欢的正直小伙子。但冯鹤秋知道他不会丢掉自己身上独一份的脾性,无论孤勇还是感性,他都有。这辈子也不会扔。
隔了段时间没见,冯鹤秋明显觉得自己当下心跳的频率快了不少。他俩正站在厂北门那侧的墙边,手边就是冯鹤秋刚才远看的爬墙虎。他看着这小子的模样总觉着他欠揍,上手捏了捏曹清春的后颈叫他别在这勾肩搭背的。结果这人就忽然流氓起来,非冲他打了个飞吻。
冯鹤秋笑着横了他一眼:“幼稚。”
“你都不问问我怎么在这啊?”曹清春看着确实有点风尘仆仆的,眼底还有点血丝。“知道你是特意回来的,”冯鹤秋压低声音道,“辛苦了,月亮同志。七夕愉快。”
“在所不辞。”曹清春的确很愉快。。
学生时代的冯鹤秋说不出来什么动人的情话,他只会用文字,写风写夜色,写东北写黄土高原,写月亮。从隐晦到明朗,一直称恋人为月亮。原先他以为曹清春是天台上看得见抓不住的漫天星光,后来他发现不是。是月亮,是挂在天上独一无二的月亮。白天的好多时候也在,只不过被盖住了光芒。
但他一直都在。
“早上到的阜新,弄完材料又回来这儿,”曹清春解释了一下他的行程,“你一会还要上班吧?”
“那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晚上呗,七点钟的票。”曹清春好像不怕折腾似的,明知道时间少之又少。听他这么下来是忙活一天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冯鹤秋还是忍不住皱着眉敲了他一下:“不嫌累?”
曹清春也不辩解,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眉眼一弯:“想你了啊。”
“居然没忘了我?”冯鹤秋被他看得心头一阵悸动,便叉开话故意逗他。“我五点半下班,你先回我宿舍休息休息。”一有他在边上冯鹤秋就习惯性地抬他的手腕看时间,伸手才瞥见自己也戴着一个。表盘上印着单位的名字,五十周年庆发的。
“去吧,下班来接你!”曹清春拍拍他的肩膀目送他回厂,还笑眯眯地晃了晃刚拿到的钥匙。
阳光柔和了不少,也难得有风吹过街道。爬墙虎抖动着深绿色的叶片伏在红墙上,有心的人看上去依旧像一幅油画。四周的一切都明亮着,包括熟悉的人。
冯鹤秋忽然觉得日子真的很美好。
五点三十五分,冯鹤秋只用了五分钟就走完了平时至少十多分钟的路,果然一出来就看见街道对面挨灯柱站着个身姿挺拔的小伙子。现在冯鹤秋不会考虑这人是谁为什么在这了——这可是一名让他引以为傲的优秀军人。
“走,请你吃面去。”冯鹤秋过了小马路,一句话就能拐跑这个意气风发的人。两人擦着手臂走在路上,后面陆续也有人下班出来。曹清春的手指偏要不安分地勾他一下,一直走到店门前终于被冯鹤秋抬手搓了一把头发。
面馆是路边一家小店,牌子被熏烤得沾了许多油,红底白字总能让冯鹤秋想起来前旗大街上那家李芬饭馆。
里面座位不多,他俩就跟好多人的选择一样干脆坐在外面支起来的小桌椅上。手边是刚才走过来的一条正对着厂门的街,绿树成荫,直着延伸出去好远。街道吵吵嚷嚷的,刚好还是周五,不乏有人光着背坐在小饭馆外喝酒,一边高谈阔论。几十步远还有一个摆摊修自行车的男人,没到三十岁,正顶着一额头汗珠给别人拆装坏了的自行车轮。
“两碗面条。”
“好嘞——”这家是夫妻俩开的店,丈夫在里面颠大勺,女人便里出外进地忙活着。
桌椅都不高,曹清春把胳膊支在腿上坐着。他把钥匙还给冯鹤秋,开玩笑道:“你住的那快跟我们部队宿舍差不多了,贼进来都要哭丧着脸走。”
“等有钱了买房子,往里面置办东西。”冯鹤秋倒是很认真地在回答他这个问题。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住呢?”
“过年,休假,等你退伍。”
说话间面就端了上来,曹清春把自己藏在热气后面,笑着问他:“秋哥,那你要是不想等我了怎么办?”
冯鹤秋两三下把调料给他加好,又接着往自己碗里添。“用不着等,我一直跟你在一块。”看曹清春不动筷子,他用指尖磕了一下碗,轻声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谁说是等了?数学怎么学的,这叫平行的线,不是相交的一个点。”
对面的平行线呼噜了一大口面,看着他笑了:“那行,这儿就是我家,我跑不了。”
冯鹤秋也说:“我们单位不黄,我就一直在这,我也跑不了。”说完他又打趣道:“你进黎明厂拽住人问冯鹤秋是哪个,说他泄露机密,保准我们单位立马能把我带到跟前来。”
曹清春抬眼看着他:“不可能,你可干不出这事。”
“所以我们在这说什么废话呢?不赶紧吃面赶火车。”冯鹤秋把腿伸过去,笑着踢了他一下。
火车站不是太远,之前是坐公交,但这次冯鹤秋不是一起走,就跑回宿舍大院跟舍友借了自行车。
自行车还是依托他舍友在沈城有个工作好几年的堂哥,用旧了送的。冯鹤秋还没攒够闲钱买,但估计下次曹清春回来的时候就会有了。
“哎冯鹤秋!你是不是骑着自行车自己看美女去啊?”舍友后知后觉地反过劲来,扯着嗓子冲他骑车的背影喊。
“去你的吧!”冯鹤秋朝后摆了摆手,几下就蹬出了大院。
剩下不到一个小时,冯鹤秋说送人送到底,硬把曹清春按在了后座上。一路赶时间他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傍晚的凉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秋哥,等以后挣钱多了,咱去火车站是不是也打得起车了?”
“是。但先买辆自行车更实际,”冯鹤秋呼哧呼哧喘着气,“你小子在部队好好干啊,免得下次和我吹嘘的时候没底。”
“记住啦。”曹清春坐在后座无所事事,看四下无人就在他露出的后颈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这下自行车猛地一抖,骑车的人好像被灌了二两酒,左右晃了好几下才重新稳住。
“你他妈……”冯鹤秋骂了半句,又无奈地笑了,“有空亲脸。”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外停住了自行车,两只脚从脚踏放下来踩在地上。沈城北站的字样亮着红色的光,广场上那只金色的雕身上披着余晖。
“自行车没地方放,我就不进去了。“
“那我走了!”曹清春说着张开双臂,和分别的好朋友一样。两人用力抱了抱,冯鹤秋正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就忽然觉得脸颊上被亲了一下。
“有求必应。”小伙子往后退了一步,笑嘻嘻的,像是刚答应他下次回来请一顿饭。冯鹤秋也笑了,下意识摸了摸耳根。他顺着把一只手挡在嘴边,看上去在喊话一样打了个飞吻。
“秋哥,看牛郎织女星!”趁冯鹤秋抬头,他伸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冯鹤秋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走啦。”
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上次他写信说的木头小鸟。曹清春当时说这东西呆头呆脑的像冯鹤秋,非要回来的时候送给他。现在拿在手里一看,发现小鸟的下部还被歪歪扭扭地刻了“栖息”两个字。
看来高中那会说的七夕还没忘。
曹清春已经混进了赶向火车站里的人群,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一直到进去前冯鹤秋都能看见他。
因为那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军人,也是他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