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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又见 ...

  •   “下成绩了,”张庆手里捏着草纸和笔从前面走回来,“没给排名,但我挨个儿对了一下。”他放到冯鹤秋桌上的那张纸写了些数字,最后在一侧圈了个圈,记着“张:3;冯:5”,以及各自的总分。冯鹤秋用手指肚搓了搓字迹,觉得第五名未免有些太高了。他转着头在班级里看了一圈,除去围在前面看成绩的人,剩下的散落在教室里也完全不显少——在这么多人里他考到第五个。冯鹤秋把那张纸拿近又看了看,认定是这回卷子出得太简单。
      张庆往后一倒坐下,砸得椅子吱了一声。他说:“考不上不可怕,反正我们七月走九月回,年年都这样,习惯了。说不定哪天真考上了还会觉得不知所措。”冯鹤秋的注意力没在他那儿,回过神只记得听他提到考上了。张庆笑了下没重复,只说让他把卷子拿出来跟成绩对一对。“你上回高考多少分?”张庆半个身子转过来,在冯鹤秋桌子上铺开演草纸。冯鹤秋道:“四百九十八,这么对比这回成绩应该是虚高。”他说着圈了下张庆从前面记下来的分数,五百二十整。这种日子过得太煎熬,考分数低了觉得高考没希望,考得高了又担心是题太简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题复一题地熬着。
      张庆没说别的,顿了一会讲道谁也说不准高考。接着这个一直很趾高气扬的人像是讲他人的失败故事似的告诉冯鹤秋,他是怎么连着两年都在高考发挥失常的。“还记不记得王冬青?第一年的那个班主任,教物理的。”张庆用钢笔勾着圆圈,说道:“好几次我半夜惊醒过来,梦见自己和王冬青越长越像,一年年考不上,越来越差,最后我就成了王冬青。然后在我们村的小学教书,一到四年级的孩子全坐在一个教室里,一年级的写小谣儿,二年级的读课文,三年级的算数学,四年级的背古诗。有机会还可以来看看我,你看你英语一直挺好,提前教那群小孩一句早上好怎么说。”

      94年五月,又过了一个寒冬,距离高考的时间再次被他们耗成两位数。在五月份铺天盖地的卷子和老师口水横飞的讲课中间,复读班里还传着小道消息,说是他们可以改年份了。少数几位元老,比如和冯鹤秋一个宿舍的孙回回平淡地摇了摇头,告诉他们等着就行。最后复读教室的黑板上抄了一份小报,写着:有更改出生年月意愿的同学请于今晚放学前按要求上报给班长。
      孙回回把头靠着墙,腿上放着卷子。“字面意思,改小岁数,万一你们谁今年考上了就假装是应届毕业生。”他解答道。
      侯富贵回过头:“这怎么还能说改就改了?”
      “村里写出生年月不也是登记人一抬手的事?我家邻居他妹出生日期写的比他还大一年。没人管,想改就改呗,不然以后真出去上了大学年龄比周围人大了四五岁。”孙回回自嘲地咧咧嘴。其实到最后也没什么可考虑的,只是闭上眼随大流而已。班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像交卷子一样无所谓地把信息写在纸片上,丢给他们忙着收拢的班长。冯鹤秋那张纸片上第一行写着“1973年1月10日”,下面一行写着“1975年1月10日”。时间一口气往回倒了两年,好像他们复读的两年日子被一口吞掉,现在坐在教室里的成了高三生。
      枝条在风里摇晃着,如同小蛇的尾巴。冯鹤秋瞥了眼外面又一年的春天,回想自己1992年的这会儿在干什么。
      92年的五月他应该成天和曹清春在一块,顶着大风,晒着太阳,淋着突如其来的雨,或者是正午一点多走在人家小巷里盘算着去偷个鸡蛋。那院子里妇人到底骂了什么他没印象了,只记得曹清春跟自己靠在树上,呼吸纠缠在一块,正大光明地装作是一对恋人。今年的五月份曹清春也要过周岁二十的生日了。冯鹤秋把纸片交上去回了座位,又将手里的一张废纸折来折去,最后两头往里一插,围成了一个纸环。折得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被套在中指上。冯鹤秋想,那今年就再祝他十八岁生日快乐吧。
      太阳光照着他手上的纸环,现在它是个有着金光的戒指了。
      外面的大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冯鹤秋按着乱蓬蓬的脑袋,用笔戳张庆后背叫他关下窗。张庆抬一手拽,震得玻璃砰的一声响。风声不再在耳边闹了,复读班门外的络绎不绝又飘进来。冯鹤秋第一次在别处复读,自习课听说外面有人找他的时候还很茫然。出去一看,走廊里站着一额头汗的陈万里,他穿着灰色的棉布衫,抖着衣服用手扇风说自己刚从集宁一中出来,一路蹬着自行车来这儿。“没想到你来集宁了啊。”陈万里说。他还是92年冬天的那副模样,没见老,只是看起来没刮胡子,嘴边绕了一圈胡茬。冯鹤秋听见集宁一中几个字眼睛亮了下,但最后也没问出来什么,掩饰性地把目光瞟到别处。
      陈万里说了两句话才想起来,边打开纸边说应该还有个人。“啊对,把张庆也叫出来。”和两位昔日的学生站在一块显得他矮了,又可能是他们长高了。来这儿之前陈万里还看见了曹清春,那小子在集宁一中里摸爬滚打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他问了许多关于前旗一中的,从花草、新生到之前的老师,绕着圈打哑谜。陈万里就等着他最后要问的人,但曹清春偏偏没说。“报考记得回母校啊,高考成绩对比下来你俩在潜力股的行列里呢。”陈万里把今天说了好几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两手相互握着,一会又将十指插到一块。在这个六月份也不足为奇,好多老师都奉学校安排到各个学校拉人,借这些复读生增加升学率。“六月十二,别忘了啊!”陈万里边走边回头说。
      “有人会搓绳吗?有人会搓绳吗?”郑正手里抓着一团五颜六色的线,像戏园子里卖瓜子儿的一样挨个儿屋走。先从他们宿舍出去的,冯鹤秋从院里晾衣服回来只看见他的背影。纪日丰翻了个白眼,说:“他怎么跟苍蝇似的,到处问别人会不会搓绳。”
      “搓什么?”冯鹤秋没听到前半段,问道。
      纪日丰说:“再有两天端午了,郑正每年都戴五彩绳,自己捻不起来,回回四处问人。那团线是他早准备好的。”马路问纪日丰之前和他也住一块,怎么不给他直接搓两条。“我也不会啊,但我戴不戴都行,要是一会郑正碰到受不了念叨给他捻绳儿的,还能把我们几个的带上。”纪日丰说。
      “我回来了——鹤秋哥会搓五彩绳吗?”郑正抓着线团子撞开门,转头看见了冯鹤秋。冯鹤秋把手从洗衣服的水里捞出来,让他把绳放到炕边。“敢情你会啊?刚才我还问了一圈。”纪日丰接话说那是因为别人都不想理他。
      这东西不难,冯鹤秋几下给他捻了好几根绳出来。余下的郑正让随便发挥,他就用红色为主搓了一条五彩绳戴在右手。“不都戴左手吗?”郑正说着给自己左手腕和脚腕各自系了一根,愉快地甩了甩。戴在右手的冯鹤秋也动了动,说:“右撇子,戴右边能总看到。”
      大街上还是走着各式各样的人,偶尔骑过去一辆自行车,不管有没有挡路的人车铃都被按得叮铃作响。也许是因为自己手上戴着五彩绳,走到汽车站的一路上他觉得看到了好多人戴。不用报考的小娃娃在六月天里四处乱跑,稍小一点的身上挂着小辣椒穿虎头鞋,大一点的衣服上系着香包,手上戴着绳,还瞧见有个个儿头矮的小孩热得脸蛋通红,套头衣服的领口堆出来好几层。这几日没有冷空气过来,白天太阳晒得暖和,穿单衣也不冷,坐在车上闷热冯鹤秋还把两边袖子卷起来一截,免得路上被蹭脏。他和张庆是买的汽车票坐去前旗,被汽车的颠簸和发动机的声音吵着,一不留神还睡着了。醒来之后他打了个激灵,发现还好自己坐得端正,没往张庆身上倒。头脑清醒了几秒冯鹤秋又想起来其实自己一直不太乱动,在汽车上睡着也最多歪个脑袋。总往别人身上靠的是曹清春,每次都倒在自己身上。
      前旗一中的校门还是那样,距离上回离开这儿没到一年,看门大爷的小屋侧面照旧停着几辆自行车,大概有一辆陈万里的,还有些别人的。正常往学校里走不会经过那儿,冯鹤秋只能离得很远地看了好几眼,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曹清春的一辆车。
      大爷趴在窗口把他们喊住,递了纸笔出来。今天回来的都是报考的复读生,写上毕业班级和复读所在学校,最后签个名字才放他们进。冯鹤秋往后让了一下叫张庆先写,趁这功夫他把上面写过的名字飞快地扫了一遍。大多人趴在小屋的窗户上也写不出来什么好字,歪歪扭扭地铺了一页。到他俩写名之前没有曹清春。
      六月份的太阳晒久了也热,尤其是没赶上集宁直达前旗的车,下车后走了半个多小时。坐在屋里的老大爷耷拉着眼皮,啪啪拍了两下窗子叫住这个噌噌朝里走的。这后生出了一头汗,被自己喊了一声之后还熟门熟路地开门进来。“大爷,借口水喝!”他咧嘴笑着说。大爷砸吧着嘴想了想,隐约记起来这张脸眼熟,好像他以前总来喝水。“别忘了签名儿啊,学校让你们个个都写。”一上午来的人里只他进了屋,所以他不用趴在窗台的棱上,大爷挪开了木头桌的一角给他写字。用的是一支好久没削过磨得很钝的铅笔,不过大爷还是看着他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像画儿似的。“你这几个叉儿好看,”老大爷用手指头点了点他的笔锋和顿笔,“我不认识,但比他们的好看。”这后生笑了,也往上扫了眼别人的名字。不知看见什么,他愣了一下就不笑了,飞快地数着只隔了两个急匆匆地就走。
      冯鹤秋,集铁二中。
      礼拜天没有学生上学,整个学校都只是复读生来来去去,曹清春在一楼的走廊里瞧见了贴着的纸就直奔教室。门大开着,拐进去就是扑面而来的交谈声和汗味。从各个学校回来报名高考的人不算少,都三两成堆地站着。曹清春的手还保持着掰着门框的姿势,急着从每个人身上看过去。终于在心脏剧烈跳动、沉重喘着气的第五下,他看到了。还是那副模样,身上的衣服是去年穿过的那件,曹清春还有印象。视线中的人忽然也一侧头看向他,一点巧妙的默契导致他们在嘈杂纷乱的教室里短暂对视。
      似乎又回到了人群中匆忙初见的时候。冯鹤秋慌张地把头扭开看向积了灰的角落,心脏猛跳地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没看错。
      “那边有位置了。”张庆叫了他一声,示意他们可以去填写单子。即使知道那人就在那儿站着,冯鹤秋也没敢再扭头,急匆匆挤到前面填信息。姓名、学校、出生年月……想起自己改过的年份他手上一顿,及时停住没把1975年写成原来的1973年。吞掉的两年去哪了呢。冯鹤秋一笔一划地写着,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地敲。也许随着自己提的分开的话一块不见了吧,就当没有那么一段。
      写完报名表,冯鹤秋瞧见汇总的那摞纸放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那边也挤着人没法过去,他前面这儿堆着不知道高几学生留在教室里的书,只推开了一小块空地方供来写字。冯鹤秋只好拿着纸伸长胳膊朝那边探身,期望旁边能有个人顺手递一下。但尝试了半天无人理会,目测距离没差多远,他干脆前倾了些身子手压在一摞书上面。刚准备把胳膊伸到最远,手下的书忽然一滑,冯鹤秋狼狈地扑倒在两三张并在一起的桌子上。他挣扎着想重新直起身,但胳膊打到旁边人,还带得东西劈里啪啦落地。有谁紧接着叫了一声:“哎我操!笔!”冯鹤秋被震得心慌,没看清情势,赶忙站稳脚连连道歉。摔出去的是一支钢笔,他知道又是麻烦事了。对方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张着血盆大口说他不赔一根别想走。冯鹤秋几乎和他的声音同时动作,飞快地掏出来自己那根笔塞过去,满脑子想着不想遇上曹清春的时候还是自己解决不了麻烦事,总要靠身边张三李四来救场的老样子。对方愣了下,拔开笔帽看了看,又在手指肚上试了下出水,好像没料到他这么痛快。之后就再没发生什么,冯鹤秋松了口气。张庆过来问他有事没,他摆了摆手,不自在地整理着衣服。“完事了吗?写完就可以走了。”冯鹤秋低声说道。等转过来朝着门口他瞥到了曹清春,不过他把自己的目光钉在门框上,别的地方一下没看,只模糊地看到曹清春的身形。将要错过去的时候冯鹤秋注意到他动了,转身往别处走。冯鹤秋呼了口气,这才把目光追过去。但曹清春是直奔人堆走过去,宽大的衣服让他这几步路走得鼓起来风。冯鹤秋觉着不对,果然看他接着就找到那个被撞掉钢笔的人,拍了拍肩膀要说什么。几秒的空当里冯鹤秋大跨步冲过去揪住他肩头的衣服,二话不说把人拽走。话说了一半,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精神病就没理会了。
      曹清春没在力气上跟他反抗,只是一声不吭地被扯着一直走到教室门外面才停下来。“要干什么?”曹清春梗着脖子,瞟了他一眼就把目光错开。“你要干什么?跟那位交流感情去?”冯鹤秋瞪着他,边问边注意到他的下颚线、喉结和锁骨。曹清春迂回不下去了,直接转过来道:“那你他妈就让他那么拽着?还把自己就那么一根的钢笔给出去,你用啥?就乐意当草包吗?”
      跟出来的张庆站在他的角度看了两眼这情形认定是曹清春蛮横,便帮腔道:“你俩都掰了,干啥总揪着别人的事不放?”这下曹清春没处发泄的火正撞上张庆,当即骂他关他什么事。张庆本来也看他不顺眼,两人妈来娘去没两句就动手了,互相揪着扯着谁也不松开。冯鹤秋想把这两人喊停,但叫了几声没一个搭理他,只顾着咬牙切齿地互相揍。走廊里没摆放东西,他们没什么可发挥的就在空地上扭打,拉扯了几下后张庆由于身高劣势被撞倒了,但手上死揪着衣服要把曹清春也拽爬下。
      别人从教室里出来还会扭头多看几眼热闹,更让冯鹤秋觉得烦躁,索性趁他们尚未在地上滚起来,冲过去掰住曹清春的肩膀直接把人掼到了墙上。他是发狠劲儿推过去的,自己都没想动作能这么利索。曹清春闭着眼,感觉后背在墙上狠撞了一下,以为头也会磕到,结果是冯鹤秋的手垫在他和墙中间,像是从前在小巷里接吻。不过现在冯鹤秋正恼火地瞪他,右手借势往后一按,打开曹清春的肩推得他手臂贴到墙上。但这么一压曹清春像水缸里的瓢一样,上身不受控地朝前拱了下,短暂地和冯鹤秋撞上。两颗心脏使劲儿跳着,冯鹤秋都能听得清晰。
      “能不能别总用打架解决问题?”冯鹤秋撑着最后一点气势质问他。曹清春顿了一秒钟,忽然往旁边一扭头,说:“那我改。”侧过来就看见了两人的手腕,冯鹤秋右手腕上戴着端午节五彩绳,而自己由于右手有手表所以线绳戴在了左边。在不太明亮的走廊里两根五彩绳看起来成了月老的红线,两端系在各自手腕上,中间交错着,剪不断地纠缠在一块。
      冯鹤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有点发愣。为那两根看起来模模糊糊像红线的五彩绳,还为曹清春说的话。明明曹清春是八头驴拉不回来的倔脾气,什么时候张嘴胡诌的境界还提升了,能说上来那他改这种话?冯鹤秋想不通,但他想把手撤走,刚一动就被曹清春抓住了。曹清春先是把大拇指按在他的掌心,而后又使着力气贴着他的手,生怕抓不住跑了似的,一点点挪上来,最后从指缝穿过去扣到一起。手是温热的,那力度结结实实地捏着冯鹤秋,整个手都在发抖,如同在掰手腕的模样,捏得他鼻子发酸。“疼。”他轻声说。哪都疼,手,还有心脏。
      “秋哥,”曹清春久违地叫了一句,眼睛望着他,“你是铁做的吗?”听见他叫那句秋哥冯鹤秋就知道了,不论字面上如何写,自己永远是1973年生人,永远在91年的春天碰上曹清春,在93年跟他在一起过。这人就站在面前提醒他,那两年抹不掉,明明白白的感情挂在心上,流在血管里。要不然他怎么会从手指尖开始发麻。但是,冯鹤秋还是答:“对。铁做的。”他说着把一开始垫在曹清春脑袋后面的手收回来,瞥见指根的关节磕得发红。他没法忘掉发现曹清春把照片扔在抽屉底时那种彻头彻尾被抛弃的感觉。说到底曹清春骨子里就是有无所谓的劲儿在。冯鹤秋说服不了自己,只好心里想着念着,但嘴上非是不承认。前旗到集宁有六十里地的路,他就这么追过来。没再骑自行车,他的日记本里夹着两张单薄又厚重的照片去汽车站。一张放在原先的位置,一张夹在最后一页。从前旗走的时候还想着没和曹清春去过黄旗海,而后汽车就发动了,轰隆隆的声音卷起来油味,他想的是曹清春晕车。
      冯鹤秋在心里嘲笑,哪家的铁疙瘩会想这么多。不过暗地里对他念念不忘就已经够下贱了,冯鹤秋决定还是当一次铁做的。
      “以后每年端午节,我看到都会想起来,”曹清春松开抓着他的手,单用一根食指把手腕上的五彩绳挑起来,“过完节的第一场雨这东西又会被扔进水坑里,年复一年。”
      “看见秋天的候鸟我也会想起来,因为有人原来说要飞出去,要追上去,要在那住。”曹清春说。冯鹤秋搓了搓刚被他抓着的手,低声道:“记那么多不好。累。”
      再有人从教室里出来看见的就是他们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谁也没对着墙,但好像哪个对面都是一堵墙。
      那天最后是分开走的,冯鹤秋跟张庆径直出了学校,曹清春靠着墙站了片刻进去填报名表。汽车站的车有两趟,于是他们乘着不同时的颠簸回了集宁。端午节的后一天就下了场雨,随处都能看见水坑里掉着一两根五彩绳。郑正也把手腕上的解下来,挑了个水坑扔进去。“顺着水扔走五彩绳是驱灾辟邪的,这玩意不能总戴。”郑正说。冯鹤秋拆下来绳子看了半晌,最后也没舍得,找了个水坑把五彩绳涮了涮,拴到院子里一棵树的树枝上。
      从六月份到七月,冯鹤秋总会想象怎么在一些时候意外地再遇见曹清春。再见他一定不能和上次一样狼狈,说不定能洒脱地打个招呼,看起来像是放下了似的。林林总总地设想了不少,但实际上一次都没有,不过是各自安分地在学校里读书,再在平淡的日子里又到一年一度的高考。他参加的第三个年头。
      盛夏总有蝉在叫,从傍晚一直叫到入睡。冯鹤秋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明天一大早坐车去前旗考试,其他人也都各自忙活。这回一屋子人都要上战场了,郑正和纪日丰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语文,一会又想起来数学公式。“好好睡一觉,实在不行把语文课本和数学卷压枕头底下,你枕着它们默背。”冯鹤秋说。
      马路笑了一声,评价道:“意思是梦里啥都有。”
      清早的集宁车站聚了好多学生,也许该在什么地方就在哪儿,从站在北面的一部分人里冯鹤秋看见了某个原先熟悉的人。戴着一顶前进帽,脸上被帽檐遮出来一片阴影,不过还是能认出来。他把手里的书卷成筒转来转去,没看向这边,也没留神旁边汽车开了门周围人都朝那边挤。而冯鹤秋能瞧见这些的后果便是他也没注意到自己旁边的汽车打开了门。
      一场衣衫凌乱的拥挤后剩下几个没抢到座位的倒霉蛋,司机就从车上下来,一边把菜叶从牙缝里舔出来,一边车上车下地看了几眼想找空把人塞上去。他望了一圈,先是叫冯鹤秋过来,又拔高嗓门冲别处喊:“哎!那边的过来一个,这儿还能挤挤!”在车下站着的没剩几个,冯鹤秋侧头短暂地瞥了一眼,甚至没注意到那边的汽车什么颜色,但他知道了来人是谁。心脏又猛跳了一下,冯鹤秋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冷静洒脱。等他用指甲把手指肚挨个掐了一遍,曹清春也走到近前了。司机在曹清春肩上推了一把,说道:“你俩上车,坐在后面那铁箱子上凑合凑合。”曹清春被推得不得不往前上,但汽车门并不宽,他就和同样走了一步的冯鹤秋挨着肩膀挤了一下。不过曹清春飞快地又后退一步,低着头让他先走。
      汽车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格一格的好像向日葵的花盘。他们需要在过道从头走到尾,冯鹤秋的视线里飞快地掠过一张张脸。大多神色凝重又东瞧西看的,少有几个人脑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旁边座位上的人都看向他俩,冯鹤秋盯着地面又盯着那铁箱子,觉得头皮发麻。铁箱子在最后一排座位的旁边,另一侧靠着窗,但如果非要在这儿坐下两个人的话,他俩就得是肩膀挨着肩膀靠在一块。
      “没坐的赶紧坐啊!要发车了!” 司机的声音从车头飞到车尾,像是一只手,揪住他俩的衣领把人按着坐下。冯鹤秋只好弯腰钻进去先抢了靠窗那侧,扭着脖子把脸贴在窗户上。他将目光投到窗外,随即感觉到自己身边坐下来人,胳膊像是多余物,怎么往里收拢也还是会挨上。
      前面司机坐到驾驶位上,嗡的一声启动汽车。冯鹤秋把窗户推开一个小缝,先是扑面的柴油味,等车开起来就钻进了风。汽车从车站里拐出去,开过一段被来往汽车压得全是坑洼的地方,再走上另一段路。车尾的颠簸很明显,尤其传感到这个铁皮箱上。每一次颠簸人就会不受控地乱晃,要是抓不稳东西还会磕到头。终于在冯鹤秋朝窗外扭着脖子数到第五次到处乱撞的时候,他旁边的人碰了碰他。冯鹤秋一时没反应过来,犹豫了两下才转过头。不过看见曹清春苍白的脸色他心里乱七八糟的纠结都停下了。曹清春本来就容易晕车,这种幅度的晃动简直要他命。
      “你还行吗?”冯鹤秋不敢贸然做什么,试探着问了一句。曹清春摆了摆手,不知道是没事还是不行的意思。他坐得像一根木棍,僵着脖子直挺挺地往前看,头都不扭一下。见这副模样冯鹤秋也不和他多废话了,决定抓过他的胳膊。被握上手腕的时候曹清春往后缩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妥协了。冯鹤秋默念着人和人没什么区别,把他的手指捋平,按了一遍所有可能有用的穴位。被拉过来的是曹清春的左胳膊,掐虎口的时候冯鹤秋的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到手腕上。骨节明显,他的手表在右手腕,这边空空的,有些细小的绒毛伏在皮肤上。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在这手腕上戴了根五彩绳,和自己的挨在一块像是红线。想到这儿冯鹤秋的心脏又活跃起来,但只敢空活跃,没有再往深了想。毕竟他们现在正坐在要去前旗高考的车上。
      等冯鹤秋松开他胳膊忽然觉得更拥挤了,侧头瞥了眼,发现曹清春没像刚才坐得那么直。可能见了自己看他,他立马说:“我能,稍微往里点吗?这破箱子……我刚才半边儿悬空。”原来不是曹清春那边地方大,而是他为了不和自己完全靠在一块别扭地撑了好一会儿。“啊,没事。”冯鹤秋又朝里挪了挪,心情复杂地想着能不能把这个玻璃捅穿再多扩出去一截。
      “你在哪儿考?”曹清春问。从最后排的铁皮箱一直到前面都灌满了嘈杂声,本来冯鹤秋感觉自己成了在大集的瓜果堆里乱飞的苍蝇,但似乎一听他说话嘈杂声就被推远了。于是冯鹤秋很普通地回答道:“一中。”在前旗一中上学的时间是最长的,即使知道有别的第一中学还是喜欢只管那儿叫一中,曹清春也是这个习惯。他目光望在某个有座位的人的头顶,说自己也在一中。接下来没话了又显得气氛有些尴尬,曹清春就讲起来那些老师去学校拉人回本校报考的事。“陈万里说他为了省四处坐汽车的钱才骑自行车来的,结果蹬了几个小时差点累死。他在门外边找我的时候都没人帮忙传话,后来抓到一个路过的高二小孩,那小孩胆子大,从正门进来找人问我坐哪,正好问到的是我们班长,换别人可能都不想搭理他,这才到我跟前。在集一上了快一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叫我出去。本来想万一是有人找麻烦准备拿个东西防身,但又想起来在集宁一中里打架是直接开除的,没人敢折腾。”
      冯鹤秋接道:“陈万里还是原来的样儿。”
      “就是他头发又少了,天天面对愁人的学生还得出来拉人报考,半夜头发肯定都在他头上喊:‘不活啦不活啦’,然后一根根地跳下去。”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冯鹤秋想着那画面也跟着笑了几声,说他们在这儿一年年读书,一个个都考不走,老师看着也都发愁。汽车里还是很闷热,说着话冯鹤秋想把旁边的窗户缝开大点,但这车的年限大概不短,车窗玻璃稍微一错位就推不动,加上胳膊扭着劲儿施展不开,他折腾半天也没让它挪位置。“我来。”曹清春从他面前探过去身子朝侧面使劲,一手拉动了玻璃,但另一只掰在窄窗台沿儿的没扶住,脱手按到了冯鹤秋的腿上。冯鹤秋哎了一声忙扶他,好在地方够小也没摔到别处去,就是曹清春有些慌乱地坐回自己那儿。
      之后没再说什么,往窗外瞟一眼就能认出来已经快进车站了。一些铺子顶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大多是用油漆手写的,站在街边目送他们坐着车来来往往。果然没一会儿车前面的人就开始坐不住了,一个两个地站起来带得一片人都准备下车。曹清春看了表说还有一个小时开考,足够他们走过去,他俩就不紧不慢地等。车门只能打开一扇,涌下去的学生好像要过独木桥的千军万马,你挤我我挤他,要么有人退让要么谁也别想好。冯鹤秋把胳膊搭在了前面已经没人坐的椅子背上,说:“你看他们像不像高考,人人都想出去,但口就那么大。”曹清春道:“那我俩这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叫多等等也能出去。”冯鹤秋自嘲地笑了一下,等人走得差不多就跟在末尾也下了车。早上的太阳不算晒,甚至吹来小风还有点凉。曹清春展开胳膊深吸了口气,感受在这个季节稀少的凉风。“又要高考了啊,”他说,“考都考腻了,高考就不嫌我们烦吗?赶快把人送走多好。”冯鹤秋没接话,笑了一声作回应,走得稍比他靠后些。朝一中去的路还是这条路,以前在这儿上学的时候走过好多遍,从汽车站出来走个五分钟就会到熟悉的那条街上,之后在某个路口往里一拐还能到他们住了几年的宿舍。人也还是原先的人,曹清春没怎么变,虽然陈万里觉得他成熟稳重了,但对于冯鹤秋来说单是他说话的声音就会让自己恍惚,以为这就是和从前一样的日子,只不过他们是在不同的学校里复读了一年回来高考。他以为自己记性没那么好,记不住文科铺天盖地要背的东西所以学了理,但现在发现就算头脑忘了手指也没忘,肌肉记得,心跳记得。除了文科的知识点记不住,对曹清春怎么喜欢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他要时刻提醒着自己才不会很自然地捏捏曹清春的脖子,或者拽下他的手腕,勾勾他的手指。
      “今年感觉学得怎么样?”曹清春问。
      “铁二中自己出的卷子难度好像不太够,我怕跟高考不是一个效果。平时看着风光,还不知道最后怎么狼狈呢。”冯鹤秋说道。关于学校的事聊起来不会那么生硬,曹清春像一年没见的普通同学似的给他讲了些在集宁一中的事,还包括了冯鹤秋在宿舍听侯富贵传过来的故事,果然就是另一个版本。“要是这次又没中,再复读说什么我也不去集宁一中了。在哪都是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曹清春总结道。
      “那去哪?”
      “虽然高考前说这话比较晦气,但万事有个准备,”曹清春挠了挠头发,说,“如果今年也照样落榜的话我打就算回一中。”说话间也能瞧见一中的楼了,四层的建筑在这片土地上算是鹤立鸡群,他们还在夜里跑上楼顶的天台,站在最高点许过愿。美好的东西只能用眼睛来看,当时的冯鹤秋望着头顶的星星这么想,所以他现在在太阳的金光下再次借光吻他,明目张胆地看向曹清春。
      把人刻在心上容易,抹平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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