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五十九 各自安好— ...

  •   集宁一中的名字当然响亮,学生们都默认这是附近最好的学校。于是曹清春大包小裹地坐车来了,从三十号到集宁汽车站。上车下车的人们在这一小片地上来往,把它与旁别的地方分隔开,就成了汽车站。曹清春比报道提早一天来的,记着吴文勇家住在集宁,还按着原先记忆找了过去。他家三个男孩,吴文勇排老大,下面两个弟弟。到家里的时候他们爹妈下了地里,上次曹清春来在读初中的老二现在长得又高又壮,他差点没敢认。那后生皮肤被晒得黝黑,正在给牲口饮水。一问才知道是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帮家里种地。最小的弟弟满地乱跑,腰上挂着个弹弓上树掏鸟窝。吴文勇没在家,老二说他没考上,到呼市打工去了。他家贴着的年画好几年没换过,油腻腻的,跟墙融为一体,曹清春扫了一眼拢共就一个屋一个炕,也没坐,站在门边说他就来看看。
      后来老二翻出来吴文勇上学时候的作业本,手在大腿上搓了搓:“曹哥,你要不留点啥话,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过找笔又找了半天,不知道吴文勇的钢笔扔哪去了,最后从柜子缝里抠出来一小截铅笔。曹清春就用那截铅笔写了些字,被老二夸字真好看。
      走之前他拍了拍老二的肩膀,习惯性地想说好好学习,又匆忙改口:“好好……过日子。”
      老二笑起来挺憨厚的,和吴文勇如出一辙。“曹哥,我就用不着好好学习了,你努努力考个大中专,我大哥说你肯定能上。”
      复读生分班的时候,曹清春知道了自己五百分的成绩在五十八个人的班级里排三十,已经划到下半部分了。他不可置信地挨个看了一遍排在前面人的成绩,发现重分的好些个,还有一两个已经过了五百三还抱着远大志向又复读的。也许之前就是充当着矮子堆里拔大个的角色,总之现在争上游争到了集宁一中,又发现自己埋在了人堆里。
      集宁一中的复读班也只有两个,曹清春在隔壁班的人里发现了赵雀。教室的座位是单桌,众人直接的交集都很少,埋头各学各的。每天到教室都能看见来得更早的人,低着头,跟前摞着高高的书,曹清春想万一谁打瞌睡,一晃脑袋就能把书山撞翻。这种氛围像四处盖着一层透明膜。满打满算他在前旗一中读了四年,桌子上有几道刻痕他都清楚,忽然来这儿成天对着看不见脸的一众头顶,曹清春觉得自己像游错了地方的鱼。尤其每天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唯一有点熟悉的只能是他硬凑到一个宿舍的赵雀。
      不过赵雀看起来没以前精神了,黑眼圈挂在脸上消不下去,人也又瘦了一圈。高二运动的那会儿——曹清春一往回想就能想到高二,似乎是最快活的时候。他还记得运动会赵雀捧着小铁盒给运动员发巧克力,叽叽喳喳和麻雀似的。他靠着陈万里蹬来的车坐,旁边是冯鹤秋。想到冯鹤秋他心里就开始蹿火,一开始是咬牙切齿地骂上几句,心道这人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铁疙瘩,根本没长心。后来想起来又很难受,他把自己送的钢笔扔了,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分手,走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
      曹清春想看看这人的时候,发现自己把那张合照搞丢了。家里肯定是没有,挪了几张照片才把家里相框空的位置补上,但带来学校的包袱里也没有。他懊恼地趴在桌子上试图用笔勾画照片的模样,可他画画的水平实在很烂,最后只能咬着牙在纸上写了冯鹤秋三个字。用钢笔写软笔字就显得每个笔画都瘦瘦的,拖着笔锋和顿笔,像是肩膀骨头硌人的冯鹤秋。
      进来上课的老师和上课铃一起开工,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敲得当当响,入学第一次考卷子的答案被写到了黑板上。曹清春托着下巴,用另一根钢笔蘸着红墨水改。这支就是被冯鹤秋当时扔进灌木丛的,那个断断续续的笔尖叫他换掉了,现在除了笔身在地上摔的有点掉漆,剩下基本不受影响。
      手抬慢了点,红墨水就在纸上晕开一滩墨,像白面馒头上点的红点儿。曹清春吹了吹那儿,又用手搓了搓也没用,还蹭了一指肚的红色。数学老师从头开始讲,每道题都要问有没有问题,每道题都有此起彼伏的声音说有。曹清春越听越烦躁,胡乱在纸上画了几道,索性翻到背面去看他错的几道大题。再抬头老师已经讲到背面了,在黑板上写了一些解题过程,把埋在里面的答案圈了个圈儿。可曹清春把自己卷子上重算出来的和标准答案对照,怎么看都觉得不对,眼睛在黑板卷子上来回挪,一直到老师讲完下一道题歇气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举手示意了。“老师,二十题我有问题。”
      众人的目光一起看过来,曹清春在凳子上多坐了一秒,而后噌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的咣当一声,他后桌吓得一缩脖子。一道题燃起了他的斗志,曹清春决定顶着别人的视线也要把自己的算法讲完。不过这位老师只是听他说,也不动笔,听到最后还笑了。“来,那我们再算一下这位同学提出来的。”老师说道。听口音他像是托克托县的人,曹清春原先的初中同学就有那儿的,但他听得很不习惯,尤其笑的一下更是让人心头窝火。他压着冲劲又把步骤说了一遍,两腿站得笔直,好像栽到教室里的一根电线杆。余光瞥见有个人看他,曹清春就毫不示弱地看回去,甚至盯着那人的方向也不耽误接着说,后来是那男生一转头两个人才错开目光。
      数学老师没擦黑板,在边角里挤出来一个细长的矩形来写曹清春说的解题步骤。跳过了好多步,简略的一排式子和最后的答案,写完之后又瞧了曹清春一眼,骨节突出的食指往黑板某处一指,用粉笔画了个大圈。“这儿,这步算错了,”说着在他刚才讲题的过程上划了一道横线,连到这边来,“和这步一样,再往下算结果就是一样的了。年轻人要好好打磨才对啊。”
      曹清春愣成了一块需要打磨的石头,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谢谢老师坐下了。周围人的呼气声似乎都融成了一个节奏,只有他心脏在胸腔里使劲跳着,呼吸比别人快了好多。曹清春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圈,尽他所能写了书法体的集宁一中四个字,郑重得像是给谁提墓碑字似的。
      集宁一中的占地面积和前旗一中比起来相差甚远,曹清春憋闷地在楼下走了一圈,结果心里更发堵。楼前面是个一圈一百米的操场,也不知道这学校有没有运动会,要是开起来,跑个一千米都能把运动员跑头晕。曹清春找到个石块用力踢了一脚,看着那石块翻着个儿飞出去,他又朝二三四楼的窗户口扫过去,能看见偶尔一两个趴在窗台上露个头,吸几口气又走了。好处是他在楼底下踹石头子儿玩不会像在前旗一中一样被人围观,坏处是像进了坟圈子。
      集一的住宿也不怎么样,曹清春是和五个人挤在一间小屋,至少比以前的宿舍少了两个人的位置。住宿生还都扎堆住,这回院子倒是大,不过前后几排全是房,大院里男女混住,男生的背心裤头、女生的乳罩和各色内裤一齐挂在院子里,被风一吹就是五颜六色的小旗。每天早上看着十几个人从各屋出来,晚上又是这群人回去,总让曹清春感觉像住在养猪场。
      后来听说出事了,主角就住曹清春的宿舍后面,说是那屋有个高二的男生半夜跑到女生那边和其中一个睡了觉。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曹清春一觉睡到天亮,听赵雀讲大概是干到一半被同屋人发现了,应该争执了一番,大半夜的听女生在院子里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好不容易才劝回去睡觉。
      结果早上一起来众人还睡眼惺忪的就听院子里有人闹着要上吊,出去一看果然是那个姑娘。曹清春本来想帮个忙,但又担心她刚受刺激怕异性接触就没动。路过的时候是另外几个女生正死命拖拉,衣服在地上滚了一身土才给她按住。后来不知道怎么解决的,但第一节下课的时候已经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了。下课上走廊溜一圈就能灌进来一耳朵消息,据说闹到了老师那儿,老师抗不下来又找来校长。女生哭得眼睛都肿了,一口咬死说是男生半夜进来□□,男生解释了两句看没人听就开始骂,就这么各说各的整整吵了一节课。
      曹清春自己过得焦头烂额,这档子事他既不能当裁判也没兴趣八卦,只道这年头什么事都有。他还得在学校里再挣扎一年,看这回能不能挣扎过独木桥。集一复读班名不虚传的拼命,表针转到了晚上九点教室都像白天一样,放眼看全是面朝桌面背朝天的。曹清春打了个哈欠,在教室里耗着把没写完的卷子写完。停笔的时候教室里也没少几个人,他直起腰抻了抻肩膀,目光扫到一个人的衣领不平整,像是要被谁折纸船了似的。记性太好也不好,比如他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来冯鹤秋最后的身影。
      果然冯鹤秋那人轴起来还是老样子。自己没报一中,可能他今年还在那儿。看大榜那天曹清春很容易就找到他的成绩了,和自己差两分,也不算低,这种好苗子前旗一中当然欢迎。不过就是自己见不到了。
      想到冯鹤秋他就不太冷静,本来刚把笔收了,又拿出来在纸上写冯鹤秋的名字,拿着笔戳。但缓过来劲儿看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儿又心疼,慌忙挡住刚才那处重新写了一遍冯鹤秋三个字。
      以前曹清春一直觉得自己看得很开,毕竟经历过恋爱,收到张海艳的信也是平淡地过去了。但大概是冯鹤秋这人太轴了,轴到曹清春被绊住,像是路过木桌被钉子挂住衣服走不了。除非往回退一步,要么就一直纠缠着。去年的十月份他蹬车送冯鹤秋去医院,今年十月他自己在集宁一中复读,明面上骗自己无所谓,心里面却恨不得冲到冯鹤秋面前把他撕了。或者干脆打一架,哪怕自己不还手被他揍得鼻青脸肿也行。
      今天晚上的月亮又被厚云遮了起来,人像是掉进了蓝黑色染缸。摸黑走夜路倒是勉强能看清,就是路不平,曹清春差点在一个坑里崴了脚。他跳了两步稳住重心,好在转了转脚踝觉得没什么大事。这边的房屋很密,要仔细认路,不经脑子的话很容易在晚上走进别人家院子。进去就算了,这附近几家都养着大狗,不乐意拴着,保不准就冲出来。所以曹清春数了数前后房屋的数量才确认绕过的院墙是对的,过去之后那个院子就是他宿舍。远远能看见没亮灯,还没人回来。曹清春连连咂舌,真搞不懂有的人是真在用功还是磨时间为了心里好受。快走到的时候瞥见地上有个一团黑的石头块,他准备拨到边上去,免得谁绊倒。但刚要动作就听见附近有人在说话的声音,一开始嗡嗡着听不太清,后来声音高了些能分出来一二。
      曹清春先是听人问了句“学校咋定的”,一见是关于学校的就留了只耳朵。接着有人说:“我一口咬死是她自己同意的,她扣帽子说我强她,后来说不明白就放走了,给了个警告……那贱女的,平时眉来眼去的,这时候给我泼脏水!不就是跟她睡了,能咋样?她自己挣两下不动了还说我强她,那真不乐意怎么不给我掀下去?”
      同伴道:“我看就是那女的嘴硬,说不定自己还享受活儿好呢!”
      这不就是进女生屋的那个死玩意。后边这两人还脏话连篇地骂了好几句,曹清春实在听不下去,冲着声源直接冲过去了。就靠下半身思考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也不怕哪天折了他的小蒜苗。曹清春从黑暗中蹿到人跟前,劈头吼了一句日你爷爷的打断了他们说话。本来复读他不想打架,搞得一身淤青上课都疼,但眼下没空过脑子,曹清春见对面率先抡起拳头,也就抬起一脚踢向这人肚子。于是没到两秒他俩就打成一团,对面把曹清春推得连连后退,曹清春往旁边一躲,反过来揪着领子把人抡到墙上。“让你几把乱操,以后你也被人按着往死里干!”曹清春用膝盖撞了他一下,骂道。
      那人龇牙咧嘴的:“关你什么事?你是不是住前面的曹清春!老子认得你!”
      “爷是谁又关你个狗日的什么事!一人做事一人当,要不就明天去学校自己澄清去!”曹清春松开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嘴长我身上,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给我等着的!”那男生呲着牙对他捏了捏拳头,扭头就走。

      “唉,这日子啥时候是头啊——”说话的人往炕上一倒,蹭着转了个方向钻进被窝里。“回哥,吹了吧,该睡觉了。”被叫回哥的那个问了声几点,有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手表,抹了抹玻璃盖说已经过了十二点。“好吧,那睡觉。”孙回回吹灭了煤油灯,膝盖跪到炕上,吧嗒两声甩掉了鞋。其实其余几个人也刚上来,被窝都没躺热。很快黑暗里飘来一股刺鼻的煤油味,在最靠边的冯鹤秋揪上来被子闷住半张脸,把煤油味挡在外面。
      “你们说今年能考上吗?”有人问。
      刚躺下的孙回回翻了个身:“说没用,学有用。”孙回回今年是复读第三年,算是这屋子里的元老。听他说他高中同学上了大专,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直接能进工厂。说到那儿的时候孙回回会把整张脸往一块皱着,再垮下来,眨眨干涩的眼睛。
      冯鹤秋没吭声,能不能考上这个问题在他们这儿各怀答案。睡在他旁边的是高三的郑正,再旁边是郑正同班的男生纪日丰,然后是孙回回,再往右边是复读第一年的侯富贵,最那头是和冯鹤秋一样复读第二年的,叫马路。
      “铁二中的复读生每年总有那么几个能轮上指标的,万一真能等到呢。”说话的是马路,他和冯鹤秋同届,高中读到现在一直在集铁二。
      “那应届的呢,有机会吗?”高三的郑正问完那边,又轻轻戳了两下冯鹤秋的被子:“鹤秋哥,你原来学校也是?”冯鹤秋把被子拽下去,露出嘴说话:“差不多,要不然我怎么在这儿。”这俩高三的小子跟他关系都挺好,学文的,刚认识那会郑正看着他的名字思索了半天,最后说叫鹤秋哥吧。郑正剃的板寸头,脑袋顶上也有个旋儿,几颗小雀斑长在鼻梁附近,恍惚间和曹清春有点像。在那几秒里冯鹤秋都怕他跳出来一句秋哥。
      本来以为三言两语关于高考的话题要落地了,翻了个身毫无困意的侯富贵又开始闲扯。“哎你们听没听说,集一中那儿出事了,有个男的闯进去女生宿舍干,结果被抓了个现形。”
      “高中还没毕业呢,怎么就搞上我们村儿捉奸那套了?”纪日丰嘀咕。
      “纪日丰他们村可以写个村史册子了,烂事一箩筐,”郑正接话,“反正我们也学文的,要不你直接回去干这活吧?”刚说完就被纪日丰踹了一脚。
      “捉奸那得是有正主啊,这个是没搞明白他们是你情我愿还是□□,反正就这么传出来了。才高二哎,这要是那女生是我妹,不管啥原因我都得拎着板斧去劈他。”侯富贵致力于把他的故事讲完,还带了一嘴和他家人都不像好看得跟抱来一样的妹子。
      孙回回打了个哈欠,道:“还有没了?没了就睡。”
      “哎哎哎没说完,还有后续,”侯富贵扑腾着踹了两脚被子,接着说,“我两条一起听到的,可能传到我们这儿就合并了,开始说只是男女俩人折腾的,后面说其实他们俩是一对儿,另有个棒打鸳鸯的半夜进屋了强抢,还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名带姓的。”见别人没反应,侯富贵只好不卖关子,飞快地把后面的话说完了:“叫曹清春,我说到这儿是因为这人我刚好知道,原来是前旗一中的,比我大一届。”
      “后半段听得像是谣传,前面不知道。不过进女生屋那就真不是人。”郑正说着抠了抠耳朵。说完又想起来什么,转过脸问:“哎鹤秋哥,你原来不也是前旗一中的,认识这人吗?”
      冯鹤秋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十个手指的指尖就开始发麻,一路顺着血管疼到心里,钝钝的,还割不出伤口来。“鹤秋哥?睡了?”郑正又叫他。
      “啊,认识。”话烫嘴似的,冯鹤秋说得舌头打结,而后赶忙缩进被子里喘了几口气。侯富贵还追问了句是不是一个班的,冯鹤秋想着高一不在同班也算不是,就张嘴胡说:“不是。不太熟,就是知道他。”侯富贵遗憾地哦了一声,开始讲他在三中的时候曹清春和他兄弟打过一架,听说被揍得鼻青脸肿,好长一段时间没法见人。
      冯鹤秋心道和他打过架的人太多了,一人踹一脚曹清春都要浑身骨折。“你朋友哪个学校?”他追问。于是侯富贵就讲了他从他兄弟那听来的版本,大致又是什么女朋友纠纷云云,曹清春在故事里扮演一个蛮横不讲理横刀夺爱的角色。“综上,我觉得集宁一中传过来的第二条很有可能不假,曹清春这不是惯犯了吗?”
      他哥们活该挨打。冯鹤秋呼了口气,没想和他解释。要说曹清春跟别人起矛盾打架的经历就算了,侯富贵讲的事他正好还在场,就是高二体育老师领着一伙男生抓流氓的那次。侯富贵的哥们是第二个瓜皮头,下手没地方拽头发的那位。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月光照着曹清春,这人动作干脆地把流氓按到地上,外衣被朝后吹着,黑衣服显着腰部线条。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冯鹤秋不光摸过那腰,而且从上到下都摸过。
      “肯定不是善茬,还好你跟他不熟。”侯富贵最后总结道。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病,这句话忽然就刺激到了他的神经点,能觉到腿中间的布料一下紧绷起来。他慌忙侧卧过去,听没人再说什么才松了口气。

      宿舍离学校比以前稍远了点,从房后边绕过去再在小巷子里拐几个弯,钻出去才是。冯鹤秋总绕不明白路,某次差点迟到了十多分钟之后终于变成了高三的郑正和纪日丰带他一块走。后来路过发现学校终于在操场西北边盖了砖混宿舍楼,楼前还种了杨树,不过那是好几年以后了。现在校门口有个钉在砖墙上的石头牌子,不知哪位写书法的题字,写着:集宁铁路职工子弟第二中学。
      十一月底的天干冷干冷的,冻得人直缩脖子,看着写校名的石头都觉得冒凉气。铁二中校门口的保安是个中年人,带着一顶黄绿色的解放帽直挺挺地站在寒风里。冯鹤秋赶着时间,径直路过他进了这所学校。至于为什么会从前旗一中到这儿来其实也可以解释,前旗一中的压力教他难受,一年年读下来,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何况曹清春在集宁,所以他在一中读了一个月之后索性自己折腾着转了。在哪学都是学,他总得让自己痛快点。
      据说夏天里刚粉刷过教室的强,但现在看上去已经有点发黑了。众多木头桌的中间也围着个炉子,十一月底还没轮到它派上用场。他们没排同桌,放眼看去一列列单桌成了田埂,把教室划出来沟渠。冯鹤秋在走到自己的座位跟前有一秒钟走神,想起家里的玉茭地,结果脚下突然被绊到,朝前一踉跄冲着他的桌子撞过去。在扑在桌上的同时也有人迅速出手扶了他一把,没让冯鹤秋更狼狈。
      “哥们,脚长这么长要是没用可以砍了。”出手的人坐在冯鹤秋前面,边说话还在攥住冯鹤秋的手上使劲。冯鹤秋忙拦他说没什么事,又和刚才被骂了一句的人道歉。好在那人是个憨厚老实的性格,跟冯鹤秋点头笑了笑,赶紧收回伸到过道里的脚。冯鹤秋坐到位子上一边掏书一边松了口气,心道自己碰上的朋友仗义是仗义,但怎么都像火药桶似的,郑正和纪日丰那俩小子也是,之前有次因为他们晾衣服有人抢位置都直接跟对方骂起来了。“冯鹤秋,”前桌往后侧头,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桌子,“昨天的物理卷子借我对个答案。”冯鹤秋应了一声,从包里的一沓卷子里翻到那张物理递过去。曹清春有很长一段时间坐在自己的前面,也经常戳着桌子叫他。不过现在前面坐着的人冯鹤秋也很熟悉,而且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和曹清春弄混的——张庆。虽然姓和名两个字都很常见,但确实是以前就认识的那个张庆。他们如同被扫帚逼到角落里的同一批灰尘,之前隔得再怎么远,由于现在要进同一支簸萁又堆在了一块。冯鹤秋被在班级里塞了张桌子坐下之后经历了一次换座,而后就和张庆分到了前后桌。两人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倒是都认识,只不过谁也没说话,某次张庆往后抻胳膊结果手一滑把钢笔掉到了冯鹤秋桌上,正赶上那会儿刚收上去一张考试卷,冯鹤秋是看着这根钢笔掉下来的,接了个正着。当时冯鹤秋心情挺好,还没忍住笑了一声。张庆回过头看他,愣了半天非常正经地问了一句“原来你会笑啊”。是件不太起眼的事,但稀里糊涂地有了交集,让冯鹤秋觉着这人也没那么不可理喻,才逐渐成了朋友。也许——也许某天他会发现更多的人不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张庆还扔来过一张字条,他的字没曹清春那么好,方方正正的,不过放在语文试卷上老师很欣赏。正好是在一场没有监考的小考试上,冯鹤秋还以为这人要改行抄袭了,结果拆开发现他写字条是说为高二学林海音那篇课文时他说的话道歉。简短几句写完还在后面补了一段,画了个箭头指到上面。据他说当时曹清春还为这事找过他茬,两人脸红脖子粗地打了一架,各自捶了几拳。【他没说是什么事,但总有你们的道理吧。】张庆这会儿还不知道他跟曹清春的现状,自然把两人归到一起算。
      冯鹤秋看了看卷子上的生物细胞结构图,回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钢笔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落,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过去的事是关于好人坏人的评价,还是关于曹清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