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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 他怕自己真 ...

  •   交上去志愿表他们就收拾东西出了教室。刚才摔坏了的钢笔被冯鹤秋攥在手里,和手温比起来很凉,还有些硌得慌。两人沉默着下楼,从昏暗的楼道出来被太阳光迎面晃得睁不开眼。这一片白光似乎灼烧到了冯鹤秋的手指,他一松手,听见钢笔掉到地上清脆的一声,余光里瞥见它顺着带坡度的地面骨碌进了灌木丛。
      “曹清春,”他叹了口气,像是风吹树叶的声响,“我俩分了吧。”
      “本来就是耽误,我也不想再靠着你活。人总不能一直抓着救命稻草不放。”而后他又逼着自己把目光转过来,忍着情绪说,“你会考上个好大学,说不定我也会,然后飞吧,想去哪去哪。”
      总算说完了这些话。冯鹤秋以为自己会失控,但实际上除了嗓子尖儿的一点颤抖以外再没什么。反而平日巧舌如簧的曹清春一下顿住脚步,好像被堵了棉花,勉强扯了个笑。冯鹤秋怕自己心软反悔,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不是一时兴起,有的事是一点点堆在一块,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之前,还有好多东西。”他知道这样说不会被反驳。
      这回曹清春瞪着他说不上来话了,他眼神变得凶起来,像冯鹤秋得罪了他一样,甚至一把攥住了冯鹤秋的衣服。冯鹤秋任他抓,紧闭着嘴以免把真话全倒出来。胸口的布料被团皱了,不过衣服宽大,他又很瘦,叫曹清春这么拽只是晃了一下没有扯到近前来。衣服被抻得很长,领子勒着后颈,胸前没了布料遮挡,心脏赤裸剧烈跳动着。
      “冯鹤秋你是不是有病!”曹清春松手推了他一把,终于喘上气了似的一连骂了各种脏话。他在自己腿上砸了一拳,发疯了一样喊,但断断续续凑不出个完整的意思来。
      对,他是有病,但他不敢再耗了。冯鹤秋往后退了一步:“真的,别和我……我们俩这么挣扎下去没意思。”
      “好,你说的,你自己背地里喜欢我大半年现在又说分开,行冯鹤秋!你说话算数!”曹清春又像初见时的那般大侠模样了,喝过一顿好酒,脚步踉跄着后退,骂了一番某个弃他而走的人。见他转身冯鹤秋也跟着往前走,到校门口的路忽然变得非常近,两个小伙子大跨步,很快就站在了校外。现在他们彻底地离开了学校,连同学都可以不是了。曹清春还停下了脚步,站在那看着他走出来。但冯鹤秋摇了摇头没说话,其实还想笑一下的,不过脸上的肌肉没力气。“走吧。”冯鹤秋动了动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
      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身。冯鹤秋朝着西边,前面是校门外那几棵枝桠茂密的树,顶着七月的阳光。他数着往前走了三步,心脏使劲儿跳着,震得他头都疼。到第四步迈开前冯鹤秋终于忍不住想回头看看了,哪怕看到的是曹清春正在转回去的侧脸,可能他也不会觉得自己那么廉价,所有的都是自作自受。
      不过没有。他看见曹清春被风鼓起来的衣服和正着朝前的背影,没有留恋。后脑勺上的发旋儿随着走路幅度一跳一跳的,留下个身板很直的背影。于是在这最后一眼里,让冯鹤秋心脏发疼的爱情结束了,像是被拔了根丢在路边的苗。
      夏天燥热发闷的空气又成了一条小蛇,翘着尾巴钻进草丛。所以路边的狗尾巴草看到了,朝东走的人其实也回了头,只不过两人错了过去。他胸脯剧烈起伏着,张嘴想喊一句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哑了声。他的目光落在冯鹤秋有点翻折的衣领上,落在夏天的薄布料下突起的肩胛骨上。
      冯鹤秋的身影在毒辣的阳光下看起来很单薄,脚步打晃。如果他现在犯老毛病晕倒,或者回头叫自己一声的话——曹清春想,自己就让刚才分手的话去他爹的,直接冲上去。可太阳晒着,他也一直看着,冯鹤秋就这么逐渐走远,没有一下停顿,无事发生。
      世上有能定格的照相机,有可以录像的机器,但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回看一次错过。唯一留下的印象只有对方的背影,像是一个残缺的句号。
      冯鹤秋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去了。总之沿着路往前,身上被太阳烘烤着,晒得脸上火辣辣的烫。他试图想起来点什么,但脑海里只钻进了估的分数狰狞地躺在那,告诉他第二年也很失败。没上五百分,想要报到区外是不可能的。曹清春那套能冲一冲的说法虚无缥缈,他更觉得够不到就是够不到。他现在是躺在泥洼里的一条鱼,仅剩的水将要被太阳晒干,人们都说很快就会下雨,可是雨在哪?他先干死了。
      停下来的时候小腿发酸,周围是不大熟悉的地方。人似乎被挖空了一块,冯鹤秋干张着嘴没发出声音。他甚至使劲捶了两下胸口,从指间到脚底全在发麻,空洞的,无措的,找不到应该有的情绪。这两下又把自己砸得犯恶心,他转着发昏的头,好不容易看到片阴凉地。石阶上有不少被人踩来踩去的鞋印,但他实在是体力不支,管不起那么多。
      太阳能晒到他的脚跟前,鞋面半截亮半截暗。有了支点后冯鹤秋才清醒了些,抓着脖子试图发出一个音节。刚才就是自己这张嘴,真假参半地说了那么些话,到头来自己还在这儿难受。路边一只毛发擀毡的流浪狗嗅着地上走到他跟前。冯鹤秋哑着声和它说话:“你干嘛来了?当条狗也要来看笑话是不是。”这狗打了个喷嚏,拖着长长的毛显然对地面更钟情一点。见没被狗理会,他叹了一声自顾自地说:“狗还愿意过来看看我,你连回头都没有。”冯鹤秋没怎么动嘴唇,被大街上的杂乱声吵得也分不清这是自己心里在想,还是含糊不清地在念叨。
      “曹清春——你听得见我在叫你吗?算了,还是别听见了。你什么都好,怎么就不坦坦荡荡地去跟一个姑娘谈恋爱呢。我已经没救了,但你不是啊。听没听过村里怎么说打光棍的?你在别人眼里不应该成那样,被我耽误不值得……但我又没那么大本事,我他妈喜欢你啊,喜欢得要死了。你就是根钉子,遇错了时候,拔出来也是个窟窿,流着血,要么被钉子扎着,要么流死。
      “高考啊,要考出去找路啊,我家七口人,我爹……”流浪狗终于抬头看他了,不过突然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冯鹤秋被吓得心脏一震,泪花涌满了眼眶。“我爹问我什么时候考上我妈问我什么时候成家!”他一边哭一边冲狗喊,“我俩哪有以后啊!”
      “呜嗷!”狗接连吠叫了几声,猩红色的牙床全露了出来,长在上面的牙齿又大又黄。冯鹤秋看得恶心,站起身想把它吓走。狗低声呼噜着用眼睛翻他,冯鹤秋站在台阶上不敢动脚,抽噎着和这条狗僵持。“你走不走啊……”他断断续续地说,“放了我也放了你不好吗?”狗不知道他在哭什么,对峙到最后意识到冯鹤秋没有和它斗一场的想法,才无趣地走了。
      太阳这会儿晒了过来,冯鹤秋下了一级台阶就站在了阳坡里。他缓了口气,用手背蹭了蹭快干的泪痕。就这样吧,也许哭过一次就好了,他也没那么难忘掉。
      走回宿舍又花了好长时间,冯鹤秋在小巷里拐进拐出,差点在一模一样的人家中间绕晕了头。远远看见宿舍的时候他还在不断地想一会遇到曹清春怎么办。不过是不谈恋爱而已,话都说明了,总不能见面就像仇人一样吧,说不定九月份复读还都在一中呢。
      结果推开门发现宿舍空了一大片,只有关起在收拾东西。“曹,清春呢?”他说这名字的时候咬到了舌尖,不得以顿了一下。关起挠了挠头发;“那会儿收拾东西走了。听他说……你俩吵架了?”
      居然已经走了。冯鹤秋觉得自己刚才的心理建设都喂了狗。“回来说什么了吗?”冯鹤秋问。他捏不准吵架这个词是来自曹清春,还是关起自己的转意。关起道:“也没说什么,骂了几句我没听懂什么意思,问了也没说,反正生着气收拾东西说他买票先回了。”
      “行,没事。”冯鹤秋好像真没事一样回道。他找了下钱,估摸着时间和曹清春错开了就也准备去买车票回家。本来是这回高考和估分的时间挨得太近,他和曹清春谁也没提前买票,准备从学校出来再去的。
      在炕边坐得状态好了些,走的时候还借了顶关起的帽子遮阳。买票的邮局稍远一些,应该是要沿着大路出去,然后在哪户人家旁边的小巷子拐进去,往右再往左,绕过一个石碾子就能从最近的地方绕到邮局在的路。这还是曹清春告诉他的,以前买票都是曹去,要么就是他们两个骑自行车。
      但等他往右再往左之后发现面前是好几丛杂草,根本没看见那个石碾子。难道是挪地方了——他不太确定地顺着旁边原计划的路拐出去。街两边只有几个零散的店,连邮局的影子都没有。路边的虫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吱吱叫,吵得冯鹤秋有点后悔非要抄近路。不过邮局门口有个大邮筒,应该很显眼。他眯着眼睛朝远处看,太阳光晃得哪都发亮,唯独没瞧见个邮筒。冯鹤秋的方向感不太好,只能根据太阳的位置粗略判断,大概还没到,他瞧见前面还有些东西就又朝前走。
      顶着太阳走了五分钟,看起来已经要进旁边的村了。冯鹤秋担心自己越走越远也不敢往下走了,折回来站在一个没水的小桥头。等了半天终于碰见个过路的,不过那人蹬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也没给冯鹤秋开口的机会。好在还有第二个,是一位拎着红布包的老太太,告诉他邮局应该往回走,他走过头了。“啊好,谢谢您。”冯鹤秋被帽子捂了一头汗,用手徒劳地抹了抹又往来的路上返。
      足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他觉得浑身发酸,才总算看到了邮局。附近的街道颇为安静,只有一个推车卖烤地瓜的老人。可能是上年秋天的地瓜存货,但冯鹤秋走饿了,闻着那香味还是很馋。想到今天快把他耗干的一桩桩事,以及自打来这儿上学也从来没买过烤地瓜,冯鹤秋有点动摇了。他数了数钱,走过去问老大爷最小的烤地瓜怎么卖。
      大爷笑呵呵地一直用手比划着问他要哪个,原来是个哑巴。冯鹤秋手忙脚乱地指了指大个儿的,摆摆手,又用手缩了个很小的圈,再点点头。老大爷大概明白了他是要小的,扒拉出来一个圆圆小小的给他放进去烤。见要等一会,冯鹤秋就指了指不远处的邮局意思自己先去买票。
      队伍前面排着几个人,最前的那个喋喋不休地在追问东西。冯鹤秋左右倒换着站的重心,排了半天终于轮到了自己。
      “兴和的卖没了!”售票员在玻璃窗里朝外喊。玻璃似乎都一震,冯鹤秋被这一声喊得发懵,怔了几秒才忙问:“那有明天啥时候的?”
      “明儿个后晌!”
      他被后面人催促着让到一边,捏着票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装进了口袋。明天就明天,又不是回不去了,而且剩下的钱也够付烤地瓜。冯鹤秋觉得他应该学会凡事往好处想。
      等冯鹤秋在邮局外面四下找的时候,忽然发现烤地瓜的车不知怎么翻倒在地,老大爷捂着胯骨呜啊呜啊地叫喊。生的熟的地瓜从炉里滚出来撒了一地,裹着灰和土渣。他连忙跑过去想帮忙,但动起来才觉得头晕脑胀,两三步路险些把自己跑晕了。大爷只会发出呜啊的声音,皱巴巴又黝黑的脸上淌着泪。道边冲出来三四条流浪狗叼走了好几个地瓜,甚至还有过路的人把滚得最远的那个飞快拾起来走了。
      “呜啊……”这位可怜的老头最后还是给了冯鹤秋一个比刚才个头大了些的烤地瓜,坚持只收他原先的钱。老大爷的眼睛红通通的,粗糙大手上干裂的纹路磨得冯鹤秋手疼,一直疼到心脏上。他拿着还很烫的地瓜,吹着指尖边走边剥开皮,小心地咬了一口。路过一家屋里黑黢黢的小相馆,店老板推开糊满报纸的门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后生照相不?”那人操着一口呼市话冲冯鹤秋喊。冯鹤秋没注意到这边,被吓了一跳,嘴唇挨到烤地瓜被烫得一抖。他慌忙舔了一下被烫的地方,摆手说不照。
      走回宿舍的时候烤地瓜还剩一半,在热天里没怎么变凉,就放到了旁边晾着。关起已经收拾完了,是下午的车票,说还能陪他坐会。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估分的成绩,说想去的学校。关起说去年考完试还和李明远吴文勇霍强他们在这屋里疯闹呢,今年看着实在荒凉。“总有要忙的事,谁也不能一直长不大。”冯鹤秋背诗似的说。他把自己在柜子里剩的东西装起来,瞥见柜门上还贴着那张写在旧报纸上的群方咸遂。当时曹清春是随口一说,但他真拿来贴了。第一年高考完回去忘了揭下来,现在贴久了看起来和柜子融为一体,不是很好撕。
      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转头问关起:“好看吗?”关起道:“这不是……那谁写的吗,之前没事就给我们展示。”冯鹤秋觉得自己脑子的筋可能搭得不太对,边拿东西边说:“他送给我的,我贴的。”关起大概也不知道接什么,就啊了一声。
      收完了柜子又到旁边的书桌,把东西全收拢进袋子里之后,冯鹤秋瞥到还有个抽屉。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往里面放过东西,就随手拉开看。有一摞卷子,拿出来翻看了一眼没写名字,可能是另两个舍友的。想把卷子放回去的时候他发现抽屉底还反扣着一张照片,拿起来一看就怔住了。冯鹤秋第一反应赶紧把自己的日记本从东西里刨出来,看看他和曹清春的合照怎么跑到了这儿来。用了好几年的日记哗啦啦一翻页,两人的合照平整地夹在里面。冯鹤秋一手端着日记,一手捏着照片,两张放一块有点反应不过来。当时从相馆拿回来的时候自己也在,明明记得只有两张。给他了一个,在日记里小心地收着,曹清春留了一张,之前放进了家里相框,来上学的时候又带来的。那张照片的右上角还有一个墨点子和一个缺口,他记得很清晰,是有一次不小心搞的。现在这张也有。
      心跳砰砰地震着他的胸口,冒出来的想法拦也拦不住——曹清春把照片扔在这儿不要了。
      是真的不要了。要不是找东西翻到这冯鹤秋不会知道这件事,还会想着没回头只是一点小事儿,至少曹清春有那么点喜欢在。现在看着照片他只觉得自己掏心掏肺的爱太廉价了,连以后日子里的念想都没留下。
      胃里翻腾起来,他被唾沫呛到嗓子开始咳嗽。不过越咳越恶心,舌根发酸,已经没法压住恶心感。冯鹤秋把东西匆忙扔在桌上,踉跄着跑到院里。站定的地方还有摊鸡屎,他看着干呕了两下,哇的一下全吐到了地上。路上吃的几口烤地瓜没怎么消化,掺杂在里面还能看出来形状。他按着胸脯浑身发颤,呸了几下,把脸转到旁边去,一边干呕一边想哭。
      关起也跟出来看有没有事,见这样只能拍拍他后背,说进去漱漱口。但见到关起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冯鹤秋用手背擦得狠了又磨得脸疼。“这是怎么了?还难受吗?”关起看他满脸又是灰又是红印子,忙问道。冯鹤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着荒诞的理由:“烤地瓜,白花钱买了……”

      回村里的路绕过了三十号,但还是能远远看见。回家之后冯鹤秋就紧接着病倒了,大概是这几天累着了加上回来降温着凉,他躺在炕上感觉脑袋像是被针扎着,额头滚烫。正七月的夏天别人热得穿二股背心,冯鹤秋盖着薄毯直打哆嗦。老五按照妈给的任务拿来阿司匹林给她三哥,药片又白又大,他们小时候都管这个叫车轮子。老五打了个哆嗦,她知道这药很苦。但她三哥再不退烧就该烧坏了,被噎得吐上来还是得重新喝。后来又叫来赤脚医生挂吊针,吊了几瓶水才缓过劲儿来。冯母坐在炕边搓着他的胳膊不作声,等冯鹤秋睡醒了,好半天才问:“三儿啊,这学还考不考了?”冯鹤秋仰面瞪着棚顶,上面糊的报纸他从小就看着,还想着以后要去印报纸的地方上班。“考,妈,人活着得争口气。我不想……”他话顿了顿,听见屋里没有他爹的动静,才小声说,“我不想也在这儿种地。”而后他闭上眼,想起来和曹清春在天台上许的愿。“今年要是考不上,就再来一次。最后一次。”冯母叹着气搓了搓他的头发,说:“读吧,妈砸锅卖铁也得让你接着考。”
      下分的那天冯鹤秋自己坐着车从庄河圐圙去前旗。路上汽车仍旧很颠簸,他把头靠在椅背上,旁边坐着的是个大包小裹的妇人。大概是要去前旗看望谁,水果肉大葱大蒜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夏天的高温里把冯鹤秋呛得难受。他不断往窗户那边看,但不巧坐在靠外的座位够不到窗。车上混杂的汗味和跟前的味道混在一起,到最后把人熏得忍不了了,他只好说了声抱歉直接探过身子开窗。吭哧一声窗子被拉开了缝,比汽车内好闻多了的空气钻进来。冯鹤秋往窗外瞥了一眼,发现原来靠着窗能看到更多。被挡住的地方有骑车的人,还有些走路的。已经快到车站了。
      不过在他要坐回去的时候,猛地发现骑车的人有点像曹清春。冯鹤秋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捏死了窗户扣,瞪着眼睛在汽车的晃动里想努力辨认。那妇人叫着:“哎后生你看什呢?别挤了!”他才慌忙道歉坐下。
      汽车毕竟开得快,冯鹤秋作势取东西,扶着椅背站起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骑车的了。虽然晃得很厉害,但好像真的是。认别人他没把握,但是刻在心里的曹清春总归认不错吧。冯鹤秋靠回椅背上发愣,看了一会前面座套上晕眼的花纹,他觉得心脏开始钝痛。手指间也有点发麻,他搓了搓指头,又按了按心口。怪不得坐早上的这趟车但是没遇见他,这小子居然顶着大太阳骑车。
      没两分钟汽车就到站了,下车后要走将近十分钟的路。一路上他总觉得听见了响动,但回头每次看只是平常的道路,也没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后边赶上来。
      贴成绩的地方和去年相比挪了位子,贴到了教学楼底下。根据估分来看明知道没什么希望了,但冯鹤秋的心底里还埋着那么点念头。如果真的上了五百一十分,他会冲动到当下就把曹清春从人堆里揪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人群一如既往的拥挤,挤了半天发现不只是原地不动,甚至还退后了一大截。冯鹤秋索性往后站了一步,把自己从人堆里剥出来。不远处的楼门口就是他跟曹清春说分手那天出来的地方,自己那根脱手的钢笔可能还在那沾满了灰。但灌木丛和楼门全被挡上了,挤来挤去的人扩到了那边。
      忽然有几个人的位置动了动,灌木丛前面分开了够人通过的空隙。这回没有横冲直撞的曹清春逆流而行了。别人钻土一样凑过去看自己的成绩,冯鹤秋在人群外围包抄似的横插到不起眼的灌木丛跟前。粗略扫了一眼没看到钢笔,他又弯腰拨开些枝杈。灌木丛的硬树枝在手上刮出来几道白印子,冯鹤秋仍旧没找到。也许有的东西时间长了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吧。直起身的时候他还瞧见灌木丛顶上开了小花,白色的。冯鹤秋凑近看了看,没什么香味,看着倒是很喜人。
      正巧这会儿旁边看成绩的人似乎下了一批浪潮,比刚才少了点,冯鹤秋便赶忙往里走。耳边充斥着交谈的声音,仿佛置身于涌动的浪里,左右交替挤着,他只能被迫随人群挪动。等伸着脖子能看见大榜了,看了半天觉着模糊才记起来他是忘了戴眼镜。度数不高,但想在这个距离看见还是不太行。人和人的身子都相互叠着,冯鹤秋只能艰难地从被挤扁的挎包里掏眼镜盒。这会儿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手上,目光不知在哪飞,等抓到眼镜盒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好像在人群中看见了曹清春。
      前面被一个更高的人遮住了视野,冯鹤秋连忙飞快地掰开盒盖把眼镜戴上,硬挤着换了个位置,但四下再找却没瞧见那张熟悉的脸。
      总不能两次都是看错了吧。
      可面前人头攒动,他只得屈服于在大榜上找成绩。没有经历什么坎坷,也不是第一眼发现,冯鹤秋在找了三整列名字的末尾看见了自己。498,比估的分高了些,但擦着五百的边没上去。周围人叫嚷的声音在他耳道里冲撞,冯鹤秋捂住耳朵甩了甩头,想尽量不感到那么沮丧。结果是意料中的,甚至比去年高了将近五十分,但他还是觉得鼻子忍不住的发酸。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因为存着的那点念想,他又开始找曹清春的名字。但曹清春这三个字像是故意藏起来了,他看到了姓曹的,名字里带春字的,和各种从视线里划过没记住的字,始终找不到他。太阳倒是晒不到这儿,但燥热的天气把人闷在蒸笼里蒸着,冯鹤秋觉得汗从脖子后面滑下来流进衣服里,后背上像是过水一样。从头找了一整遍也没看到曹清春。有人动作的时候朝他胸口不小心撞了一胳膊肘,冯鹤秋骤然感觉胸闷气短,使劲向上伸着脖子想吸到点不那么闷热粘稠的空气。似乎怎么折腾都是徒劳,印刷的黑字看得他眼花,死活找不到曹清春这么三个字。
      他是不是故意把名字抹下去了,就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冯鹤秋狠搓了把脸,脚上快站不住了,但又不想就这么留着遗憾走。
      在把密密麻麻的名字看了第二遍的时候,他终于在大榜很靠后的顶部找到了。曹清春,500。正正好好的分数。那两个圆圆的零像是两颗蛋,磕碰到一起就会碎掉。冯鹤秋直愣愣地盯着那儿,手心儿有点发麻,但由于有人挤了他一下,目光一晃,再看又找不到那个藏在众多人中间的名字了。
      他费力地从人堆里逃出来,吸了口气,仍旧没有风。号称一年刮两次一次六个月的内蒙,唯独在这个月份像是一湖死水。就这样算了吧,果然是在耽误他。

      窗外的鸟啾啾地叫着,一九九三年的九月,冯鹤秋第五年坐在一中的教室里。这里的一草一木已经看得分外熟悉了,满教室都是人,但这回几乎没有认识的。剩下不知从哪传来个花名册,就挂在办公室外面,记着谁来谁走,复读的学校在哪。少数几个栏目填上了大学大专的名,代表着有人终于熬出了头。
      冯鹤秋本来没兴趣,但路过随手翻的时候好巧不巧看见了曹清春的名字。后面除了前旗一中以外,还跟了个学校:集宁一中。
      这四个字拼在一起成了砰的一声响。冯鹤秋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今年复读报的是集宁一中。不是在前旗,不是自己以为的在同校只是还没遇到,是干脆去了别的地方。一下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冯鹤秋冒了一后背虚汗。集宁和前旗隔了六十里地,骑自行车要骑上好久,相馆都懒得把照片送过去冲洗彩色。
      不知道谁写上去有些歪歪扭扭的字就这么摆在那,冯鹤秋瞪了好一会,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说到底他也挺莽的,狠劲甩上来的手没避开耳朵,清脆的一声把自己打得嗡嗡响。
      直白地讲,就是很难过很难过。的确分开了,但他以为至少还会在同一个学校,所以报学校的时候和去年一样填了一中。他记得老师兴高采烈地对比着他的成绩,大概觉得抓到了好苗子。
      结果呢。
      但也是个理所当然的结果,毕竟集宁一中比前旗一中还要好。曹清春上了五百分,迈上了一个大坎,如果不是他想考去区外的学校,这个成绩早就有学上了。现在也只不过是没有束缚所以选了能去的地方。
      一直到走回教室冯鹤秋都没回过劲儿,给他们一遍遍讲着重复的知识点的老师走进教室,每一步都催促着复读生们抓紧进入状态。冯鹤秋哆嗦着拿起来钢笔,几乎把自己的手按在桌面上,想着怎么也要把这个兔崽子的名字写个一百遍。他下笔从来没有这么用力过,一划一顿,钢笔尖快把纸写烂了。
      但写到第十个冯鹤秋就累了。从家里翻出来的这只钢笔是以前的款式,笔杆又细又短,现在抓着只觉得手酸。而曹清春的名字又太复杂,似乎总也写不完。
      最后冯鹤秋慌张地扔了笔,任凭那只连接处已经生锈的钢笔滚出去,撞到书角停下。
      他怕自己真走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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