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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 “妈啊—— ...

  •   “妈啊——我好啦!”老五响亮地喊着,边提着裤子边往屋里跑。她一把拽开门进来,卷起来的风把门口挂着的日历吹得哗啦啦翻页,飘了半天才落回正月初十那张。她的两个姐姐相互梳了好看的辫子打扮得正喜人,坐在炕边。其实老五头上也用红绳绑了个蝴蝶结,是二姐一早给她梳好的,不过早被她上蹿下跳地晃歪了。
      “金胜,我们走啦?”冯母嘱咐道。冯金胜吃早饭一样抽着早烟,闷不做声地点头。太阳晒得外面四处泛白,冯鹤秋在院子里把驴套安好,拉过来木板车和驴套绑了结实,又掸掉上面的土。大哥和爹不去庙会,就由他赶车,载着大姐二姐老五还有妈,一路颠簸地向三瑞里乡去。
      哪里的尘土都是一样飞散,今天过年没下雪,四周只有大片盛着枯草的土地。冯母罩着的绿头巾在太阳光下很鲜亮,飘扬的边角好像是小旗。驴车噗噜噗噜冲下坡,再咯噔噔爬上去,走到更宽的大路,走过树林,最后到了三瑞里。
      几户靠边人家的院墙外是一片空地,就在这儿搭了戏台子。数量比不上六月二十四的庙会,但还是挂了许多颜色没那么红的灯笼,拉了绑小旗的绳,任凭它们裹着尘土在风中摇曳。戏台子上的演出还没开始,十里八乡的人仰着灰扑扑的脸,挤来挤去地四处张望。
      冯鹤秋也在找人。不断有走路的赶车的人来,小孩尖着嗓子叫,终于在这些混杂的人里他看见不远处曹清春的脸一晃而过。冯鹤秋忙从人中间钻过去,绕过地上的大鼓和高跷到了近前。“曹清春!”他迫切地喊这个名字。曹清春和他妹一起转头,一个笑嘻嘻地叫秋哥,一个问了声鹤秋哥过年好。曹清春还趁别人不注意捏了捏他的手腕,轻声说生日快乐。
      大姐跛脚,左脚一瘸一拐,冯母膝盖不好,右腿一瘸一拐,二姐就站在中间,一边挽着大姐的胳膊,一边搀着冯母。老五想抓着妈的衣服,不过被三哥领着走了。她个子矮,眼前净是大人的腰腹和后背晃来晃去,旁边是三哥和春儿哥。这两人都比自己高好多,在她头顶说说笑笑,老五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庙会真没意思,冯玉婉心想。空地上有卖货的摆了好几排东西,而她刚有他们的案台高,脸离东西很近。瞪大眼睛多看几眼那些买不起的好吃的好玩的,就会忽然伸出只大手,有意无意地摆弄几下位置,大概是怕她偷。冯玉婉气鼓鼓的,悄悄挣脱了三哥拽着她的手,决定跟在身边。
      “秋哥,我有个小物件那天可能是丢在你家了。”曹清春道。冯鹤秋问他什么东西,回去找找说不定还有。曹清春忽然笑着敲了他一下,说:“我大概把脑子落下了,忘了今天正月初十应该给你准备点东西的,现在看看庙会有没有卖还来得及。”
      冯鹤秋愣了下,边笑边戳了他一肘:“你就是闲得慌。”两人在庙会的小摊中来回走,曹清春捏了捏缝在衣服里的口袋,说他今年也收到了压岁钱。“我家一共就我和秀秀两个人,没挣钱就还能从亲戚那得到压岁钱。”
      “你妹不是在裁缝铺当学徒?”冯鹤秋问。
      “是,还没出师呢。说起来有个人好像对她有点意思,俩人关系挺近,还绕着弯讨好我来了,做了两副套袖让秀秀给我,说让我可以送喜欢的人。这么长,颜色都挺素,”曹清春说着在袖子上比划,“等哪天我给你拿去。”听他说得理所当然冯鹤秋心里还挺是滋味,把胳膊和他放在一块,说那不是叫别人一眼就看得出他俩关系不对。曹清春说:“对,这俩人就是一对儿。”
      但在找到买什么小玩意送之前,冯鹤秋先发现件更重要的事——老五不见了。他没印象冯玉婉什么时候挣开了手,顾着和曹清春说话走出去一截才发现她没在身边跟着。冯鹤秋猛地一转身,面对的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似乎对他忽然调转方向还有点不满。忽然不远处敲的几声锣把四散的人群吸引过去,表演的人被围在中间,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小腿上绑着一截高跷,跟着咚咚锵的鼓点扭来扭去。但冯鹤秋脑子里不断炸着嗡嗡的响声,一把抓住曹清春的胳膊才站稳脚。“冯玉婉!”他成了破坏人流走向的一条乱窜的鱼,拽着曹清春边喊边乱走。
      “秋哥你等等,也就刚几分钟的事,走不远!沿着我们走过的小摊找找!”曹清春得趴在他耳边上喊才能盖过那边的锣鼓喧天。冯鹤秋脸色刷白,自己小时候的经历破渔网一样裹在他身上,裹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俩一声接一声喊的老五名字被淹没在庙会的热闹氛围里,甚至旁边小商贩的吆喝声都比他俩响亮。
      “曹清春,冯玉婉不能丢,她是我家最小的,她不能被人拐走,她还是个女孩,我当年那些她受不起,她比我当时还小……”冯鹤秋觉得自己脑子里全是浆糊,抓着曹清春不停地说,一会说老五一会说自己。曹清春听得揪心,在人群里紧紧攥着冯鹤秋的手,挨个摊铺问见没见到一个自己走没大人看的小女孩,头上绑个蝴蝶结穿紫色棉袄。万幸的是冯玉婉今天一身打扮很显眼,问到好几个卖货的都有印象,还有一个说刚从自己这儿走,往卖冻柿子的摊儿去了。
      冯玉婉在一个摊跟前翻了半天带图画的小人书,一抬头就发现三哥走没影了。她连忙捂住身上装了钱的口袋,睁着一双圆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人。“小姑娘你买不买啊?”卖书的人催促着问她。她连忙放下书,几步跳到别的地方了。她可是能在外面上小学的小孩了——冯玉婉不是很慌,还有点骄傲地想,自己逛庙会也没什么。在精挑细选买了一支哨子后,她在要跑去看表演的半路被冯鹤秋和曹清春截住了。
      “你瞎跑哪去了!”冯鹤秋本能地愤怒,拧着眉毛吼她。冯玉婉没见过她三哥生气,吓得嘴唇哆嗦,手抖着把买来的哨子揣进口袋里。前面忽然挡进来个曹清春,她看不见情形,只觉得松了口气。曹清春迎面拥着她三哥,两人身高差不多,能看见她三哥被按在他肩膀上,就像妈小时候哄她,搓着耳垂、发尾和脖子。
      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总之冯鹤秋按了按她的脑袋,不提这码事了。老五小心翼翼地捏着衣兜里的小哨,手指在挂绳上缠了好几圈。曹清春真厉害,她想,要不是他把她三哥哄好自己就要挨收拾了。

      五月份少了许多沙尘,天气暖和,曹清春就先穿上了比较薄的灰格子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敞开,能看见突出来的锁骨。柳絮四处飘着,风大的时候往脸上撞,风小的时候就落在人的肩头。虽然某年五一之后这儿还下过场大雪,不过今年还好。柳絮在和煦的阳光下慢悠悠地飘到曹清春的头发上,像是一朵绒毛。冯鹤秋见了就伸手摘掉,又搓了搓他的头发。
      “天儿真好啊。”曹清春伸着懒腰,举起来的右胳膊袖子挽起来一截,手表在太阳下反着光。垂下来后小臂又挨了挨冯鹤秋,两人的目光相撞,他舌头弹了个响。“要不要跟我去我初中那边转一圈?难得出来走走。”曹清春说。
      距离高考不到两个月,他们每天都在试题和成绩里挣扎。有时候会关心能不能考上,不过有时候也会忘了这事,似乎就是在普通地过着每天的日子,只是想到七月初才会紧张起来。
      “去呗,大好的时间。”冯鹤秋回道。他俩刚去理发店剪了头,现在在大道上闲逛。冯鹤秋一般不愿意剃成瓜皮头,就把容易挡脸的部位多剪几厘米,供它长长。旁边的曹清春呼噜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头发就剩下短茬,是男生最常留的发型。大多都像劳改犯似的,但曹清春好像比别人好看那么点。
      更好看点儿的这位少年咧嘴笑了笑,给他指了个方向:“就往那边去,不是很远。我们学校外面安了篮球架子,总有人打球,说不定还能遇到。”曹清春还说起来初中往事,正要讲到打狗,冯鹤秋听得前半段觉得熟悉,问他是不是学校跑进来一只狼狗体育老师领人追的事。
      “哎你怎么知道?”
      冯鹤秋道:“早听说了,应该是你在操场上练跑步的那次,马高带着做热身,我和吴文勇站在树底下的时候听他讲的。”
      曹清春顿了顿没说话,忽然又转过脸来:“秋哥,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好早就对我有意思了?”他的眼睛在太阳下更加发棕,亮亮地盯着自己。冯鹤秋结巴着答不上这个问题,骂他一句滚蛋躲开脸。“你长得又不赖,成天对我好,纣王身边绕着只狐狸,不管公母都扛不住。”他小声嘀咕着随口胡编的借口,逗得曹清春乐了半天。
      “秋哥,你说说你,胸腔里翻腾得热烈,嘴上倒是磕磕绊绊。”曹清春笑道。
      他说的初中外面的篮球场其实只是支了两个架子,左右对边一个,就能玩得尘土飞扬。大概是打篮球需要的场地不大,比起足球,逼急了自己勒个铁圈都能当篮球框,所以喜欢篮球的男生还是不少。他俩到的时候果然远远就能看见球场上有几个人运着球呼哧呼哧跑,顶着初中生的娃娃脸,在太阳底下玩得满头是汗。
      “真有!”曹清春惊喜地喊了一声,脸上的小雀斑似乎都跟着跳。“我去问问。”于是他站到近前看了几个来回,等到球朝场外飞,就正好一个箭步上前从空中截住了球。曹清春拍了两下,那几个打球的都停下来把汗津津的脸转过来看他。个头参差不齐,曹清春在他们中间瞄了一眼,很快确定哪个是头儿。他把手里的球一抛,那边个子最高的男生利索地接住。他的目光和曹清春差不多平齐,似乎看在曹清春把球给对了人的份上,右胳膊夹着球问曹清春要不要一块打。
      “打!难得碰上一场,谢了啊。”曹清春打了个响指,欣然接受邀请。他抻了抻胳膊,把手表摘下来递给冯鹤秋,又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把两边都卷了上去。“你朋友不上?”刚才那个高个子男生示意了一下冯鹤秋,问。
      “他不打球。”曹清春答道。高个儿男生啊了一声,满脸不理解的神色。曹清春咧嘴笑了一下,想起来最开始坐同桌那会儿他也难以理解冯鹤秋居然不接受篮球,这算是男生套近乎的通用方式,搞得他一度不想和这人交朋友。不过就像篮球不止一个颜色,人也不止一个样。
      所以现在不打球的冯鹤秋在场下,坐在球场旁边的木头凳上看他。
      正常一场球两边各五个人,但眼下是胡乱打个开心也没讲究这么多,那个高个儿男生带了两人算一伙,曹清春这边四个一伙,总共七个人。谁去哪边是猜拳分出来的,但似乎能品出来气质似的,几个人都默认曹清春当了一队的领头羊。球场的地面和一中的差不多,跑起来踢得尘土飞扬,但毕竟曹清春初中三年就是在这校里校外的场子上玩过来的,熟悉度不比这几个人差。
      篮球在各个人手里飞,中途曹清春听见他们管对面伙儿最高的那个男生叫月明(其实叫苑鸣),他还抽空思考这又是哪门子的名字。没有计分板一类的,他们进了球只靠嘴喊,这边一嗓子得七分了,那边一会就跟上一嗓子九分,好像谁喊的声大就更厉害似的。不过对面伙的苑鸣进了球一般不吭声,除了自己扔进去个三分球才会报个数。被他这么一对比,曹清春再想聒噪也不好意思,只能在心里痛骂这小子装。
      复读忙着学习,曹清春有好久没去楼下的篮球场了,最多在教室里往铁皮桶里抛垃圾过手瘾,以至于他一开始被断了五次球,打了十多分钟才找到手感,差点在初中小崽子和冯鹤秋眼前掉链子。其实也磕磕绊绊扔进去一两个,不过基本都打板,绕了好几圈才从铁框掉下去。所以等觉得手感回来了的第一个球之后他喊了停,准备把外衣脱了只留里面的背心。有两三个人还斜睨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好不容易进个球在炫耀。
      曹清春把格子衫的扣解开,两边一扯敞开怀,露出来身上发白的皮肤。走过来接他衣服的冯鹤秋叮嘱他别玩太久了,小心脱了外衣再冻着。他背对着打球那边,和冯鹤秋小幅度示意了一下自己胳膊上不太明显的肌肉:“等着看吧,找到手感了,一会把他们打趴下。”
      “饭都吃不好,哪供长肌肉?”冯鹤秋道。
      “以后长,还有腹肌,让你随便摸。”曹清春低声说着调情话,转到那边又一本正经地打球去了。冯鹤秋瞧着他的背影和风吹衣服显出来的腰型勾了勾嘴角。
      曹清春再回场上就精神多了,胳膊看上去白亮白亮的,还没晒出来分界线。上个夏天冯鹤秋注意到他还是能晒黑的,不过的确是没在种地的时候被狠晒过,疯玩的那些一个冬天就能再捂白。曹清春很快又投入到打球里,有时候弓着背从这边窜到那边,成了一头年轻的豹子。他们一声声喊的数升到了三十多,能看出来七个人都打得很上劲儿,胶着的比分颇有认真打的意味。
      那边伙的苑鸣正在走位的过程中迎面遇上曹清春,作为初中生和高四复读生两人差了几岁的年纪,不过在球场对上眼神才不管这么多,苑鸣看准他要投球的动作也做了准备要起跳。本来曹清春是要假动作虚晃他一下的,结果旁边正好有人喊了一句“他们就差三分了”,带着惊叹号的一嗓子把他吓了一跳,手上动作没变回来,投出去的瞬间被苑鸣盖了下来。这下球到了对方手里,曹清春气得咬着牙一边跑位一边找是哪个小子耽误他。苑鸣带球过人的能力很强,拿着球像是粘了胶水,一连闪过两个人。不过马上要投篮的时候他被脚下不平整的地面绊到了,旁边的人借机夺回来球,跑了一步看见了位置正合适的曹清春。
      球从高处画了个弧线飞到曹清春手里,曹清春故技重施,转身出手一个三分。“五十整!”他在球进框的同时高声叫道,声音高亮,似乎空气都跟着一震。刚才被云遮住的太阳这会儿又露出脸,把球场上的几个小伙子都照了进去。冯鹤秋膝盖上放着衬衫,衣兜里装着曹清春沉甸甸的手表。他想起来为数不多看的球赛里,曹清春卡着最后时间投关键球的那次。一切恰到好处,过了两年曹清春也在某些时候依旧发着光。而且居然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了,一眨眼和他认识了这么久,还成了暗地里的恋人。
      因为没有时间限制又想比个胜负,所以他们之前商量到五十分就算赢。曹清春这边变成了胜利方,四个人欢呼一声,把球逮回来转身下场。
      冯鹤秋还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曹清春发怔,发现他快过来了才回过神。曹清春脖子上的汗珠往下淌,他用胳膊蹭了蹭好像要跟冯鹤秋说什么。但他先抬起手掩饰性地碰了碰鼻尖,然后迅速冲冯鹤秋打了个飞吻。这飞吻叫人心里一颤,要有这一刻个刀山火海,冯鹤秋肯定在所不辞。
      “收到了吗?”曹清春笑着过来接过自己的衣服,就着擦了擦汗,“刚赢了一场,把第一份好运送给你。”
      那几个打球的人归到一堆,冯曹两人站在一处。冯鹤秋瞄着他们大概看不到这边,就指了指心口,说道:“收到了,连带你一块跑进去了。”
      “我真想现在从头浇盆水洗洗汗,然后再跟你接个吻。可惜条件都不允许。”曹清春压低声说道,而后和冯鹤秋相互看了两眼都笑了。打完场球就准备走了,曹清春和苑鸣那几个人招呼了一声,说这学校出来的都是好苗子,以后有机会再打球这类的话,象征性地道别。曹清春边往前走边回头,目光在这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不过看到苑鸣的时候顿了顿。就这么一下,他感觉这人看自己和冯鹤秋的眼神不那么对劲,但想了下他俩没干什么出格的举动,打飞吻的时候他也背对着球场那边。所以没什么证据也就不了了之了,反正曹清春知道以后不会再遇上这帮人。
      后来曹清春听别人说他初中和别的学校打篮球联赛,在集宁和前旗的几个学校里杀出重围,打到了最后。“一代更比一代强啊。”有人感慨。消息是从有的初高中一体的学校里传过来的,不过听到这信儿是时候曹清春他们距离高考没剩几天了,也就一听一过。

      教室里依旧拥挤,七月份开着窗也感觉不到什么凉风。曹清春从一张张桌子中间穿过,走到自己座位跟前。这段时间的座位换到了靠墙,里面进不去,每次需要靠外边的冯鹤秋给他让路。不过还是有默契的,冯鹤秋被他按了按肩膀就站起来让到一边去。地方不宽,他们一般也懒得推凳子,只是弯着膝盖凑合着挪过去。不过偶尔也会被凳子腿绊到——曹清春腰侧撞上了桌子,直接把冯鹤秋放在桌上的钢笔给晃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响,冯鹤秋觉得心里钻了一下。刚才随手放到桌上没盖帽,捡起来果然笔尖又摔弯了。曹清春忙和他道歉,但被他按到座位上坐下了。掰了半天钢笔尖,曹清春几个指头上沾的全是发蓝发青的墨水,从皮肤纹路漫开。大致是掰回去了,但手头没有工具,写起来还是断断续续的。冯鹤秋叹了口气,安慰他说没事。
      后来是关起有两支能写的钢笔,借给了冯鹤秋一根。掰着手指一数,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三天高考。众人走在燥热的天气里都很疲惫,拖拉着身子,头发被烘烤得发烫。学校里的应届考生也像他们去年似的,总能在晚自习听到几个斗志昂扬的喊声。不过高四的复读生们显然连那点精力都没了,面上平静,无所畏惧似的。
      甚至越快到日子冯鹤秋越觉得没什么,去年考过了一次,不过是像去见老朋友一样,最坏的结果就是再复读一年。嘴上这么说,心里可能也这么想,但是高考前一天身体还是给了反应。一整个下午他吐了三四次,基本没吃什么,到最后吐不出来东西,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直。曹清春又去医务室要了藿香正气水,让他忍着恶心喝了,但咽下去小半瓶就连连干呕。大概还是起了点作用,最后只吐了一次,吊着半口气迎来第二天的高考。
      考场安排是在前一天冯鹤秋吐得天昏地暗的空隙下发的,这回他和曹清春都在一中,不过楼层不一样。学生们伸着脖子堵在门口等开大门,见放开空儿就一窝蜂涌了进去。早上稍微凉快些,曹清春担心他身体虚弱,把冯鹤秋送到三楼考场的门口自己才又回一楼。高考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甚至还能大致分辨出来哪些是应届考生哪些是上过战场被从独木桥上挤下来的。曹清春一手挡着防止笔飞出去,另一手习惯地转笔。他的目光满教室飞,到一个人头顶就给那人安一句古文或者诗词顶着,再在人家脸上凭空写来一个易错字,就这么快在满教室脑袋上数了一圈,才终于等到监考老师发了试卷。
      手腕上常年戴着的表盘有些地方磨掉了色,不过仍旧好用。时针慢吞吞地转了四圈,到第二天下午考场铃沙哑响起来的时候,曹清春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卷子。最后一科是外语,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科目,为了多得点分只能把英文字母硬板成了规范体,虽然一打眼卡瞧上去曹清春没认出来自己写的是什么外星文单词,但看着还不错,像掉在纸上的一颗颗小石子。不知道明年的这时候还会不会回来——他按了按脑袋,看着终于到自己跟前的监考老师伸手扯走卷子。
      这回不再是应届毕业生,就没了什么离别情绪,高考结束得像是一锅水煮白菜。他见冯鹤秋看上去仍旧不太精神,也就没怎么折腾,囫囵睡了个下午等着紧接而来的估分。复读的人来自各个学校,基本也都回了自己学校报考,一中教室空了一大半。王冬青正站在水泥讲台下边倚着桌子,目光不知道飘在谁身上。和王冬青更是没什么好告别的,反正他们怎么聚怎么散。曹清春领了份□□,目光转了一圈找到比自己先坐下的冯鹤秋。他自己的压力都发泄在骂人和踹桌子踹椅子上了,相较之下冯鹤秋一直没说什么,可每次都是大反应。比如今天要来估分对答案,早上起来他连饭都没吃先吐了一次。外面太阳光正晒得灿烂,但冯鹤秋坐的地方一点光的边儿都搭不到,更显得他嘴唇颜色发白。曹清春在他旁边坐下,捏了捏他的手腕也开始对题。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曹清春皱着眉头翻完了答案,草纸上杂乱地记了些数字。最后加了一下,比起去年高考的456分是高了点,但想碰到五百得看命。旁边冯鹤秋推过来写着总分数的纸,不知道是估的时候下手更狠还是怎么,比他少了十分。
      今年报考比去年可选择的多了不少,曹清春倒是很有兴致,圈了几个区外的学校说这几个有希望冲一下。反正志向也不在区内,最差就是再复读一年。他说:“能活的年岁长着呢,有的是时间。”冯鹤秋坐在旁边看他写,自己没上手,不断应答着行好可以。
      写到最后的时候钢笔划在纸上只剩下了印子,曹清春拆开发现是考完试没灌过墨,这支钢笔已经耗到最后了。“秋哥,笔借一下。”冯鹤秋被他多叫了一声才把目光从纸上挪开,有点发愣地递过来笔。关起的他已经还回去了,现在是曹清春之前送的那支,笔尖掰回来凑合能用。细长条带金边儿的。没想到他松手早了,曹清春还没拿到,钢笔打到他们的手,飞出去磕到桌腿又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响。
      “完了。”冯鹤秋轻声念叨了一句。他推开曹清春的桌子,还把曹清春正搭在桌沿的胳膊推得倚空了。捡起来的钢笔裹了一身灰,笔帽和笔身分了家,拾起来一看笔尖居然直接断了。
      曹清春把笔从他手里拿走,擦了擦灰盖上帽放到一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一会填完学校去再买一根,当我送你的。”其实那笔还瞧着很新,之前冯鹤秋也因为是他送自己的所以没事总擦,显得乌黑锃亮。不过现在的位置照不到光,没有反光一说,就只是黑漆漆地躺在阴影里。
      “没事,不买也行,我家里还有能用的。”冯鹤秋越说声音越小,胃里翻搅着又要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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