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五十六 年 ...
-
这学期结束以前,王冬青又让班级调换了一次座位。桌子在地上刺啦刺啦地来回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教室就跟赶大集似的了。冯鹤秋被聒噪的声音吵得用手堵耳朵,单手推桌子又歪歪扭扭的。桌里桌外全是书本和卷子,险些卡在什么上掀翻。眼看很快要到地方,前面又有人在捡掉了一地的书本,身后三四个人就堵在了过道里。冯鹤秋满心烦躁,抬头看见目标位置旁边已经放好了另一张桌才感到好些。曹清春的东西正散乱地堆在那张桌子上,大概是挪动过程中噼里啪啦地也掉了好几次。
“欢迎我的新同桌。”曹清春还是坐在他左边,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俩又成了同桌,算是这个萧条冬天里能让人多加点干劲儿的事。冯鹤秋最后掰着桌子拽了一下,把两张桌子并齐,中间那条缝也没有偏差。
学习倒是照旧学,只不过课间偶尔曹清春也会偷懒,嫌桌子趴着太硬,就躺到冯鹤秋腿上。大腿上的肉厚,曹清春安逸地当枕头使。其实周围人没什么感想,但冯鹤秋每次都担心太亲密而被别人传话,尤其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秋哥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俩男的干什么不行。”曹清春是这么说的。
冯鹤秋跟他讲过几次,但说到底两人的意见也没办法一致。后来冯鹤秋看着一道物理题愣神了十分钟,想明白那小子是没吃到过苦头,什么都坦坦荡荡、直言不讳,在他脑子里基本没有内敛这个词。好多时候人们缺的就是他这样的直性子,可有时候又必须要藏。
最后这件事上是冯鹤秋让步了。目前确实还没什么,他就只管坐在那看自己的东西,除了不小心被曹清春碰到某处需要克制一下。
日子是照常过的,考试刮洪水似的从他们身上冲过去。不过在试卷之外冯鹤秋总觉得不对劲,也许是坐同桌之后离得更近了,一举一动都能反映出心情来没学习的时候曹清春仍旧拽着他做这做那,玩起来也和原来一样疯,但似乎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有时候看曹清春的眼睛,他总觉得自己在那双黑眸子里变成了张鹤秋王鹤秋,总之像一个随便是谁都行的人。
在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曹清春倒是先说话了。“说起来,我就最讨厌跟别人先做朋友,又……”曹清春后半句没说完,他比冯鹤秋先一步坐下,在位子上发愣了半天。中午午休好多人还没回来,他俩没在宿舍睡觉所以到了教室。被冯鹤秋追问他才把说了一半的话补完:“又发展别的感情。”而后他抓了抓头发,扯出来的笑脸不甚自在。
在他说到朋友的时候冯鹤秋就知道什么意思了,但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没说上来话。教室中间的炉子散发出来细丝儿般的热气,飘半天才能飘到他俩这儿。冯鹤秋的手还没暖回来,他搓了搓发僵的指头,犹豫着,最后小心地从桌下伸过去,勾了勾曹清春的手指。
目光垂在别处的曹清春察觉到了触碰,想都没想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又觉得不对,才想起抬头往周围看。好在成堆的卷子能给人当被子盖,教辅书在桌角摞得像城墙。留在教室里的人不是闷头干别的就是困得倒在桌子上起不来,没人关注这对同桌到底在干什么。他磨砂着冯鹤秋的手背,说道:“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是喜欢跟我做朋友。”
“喜……你这个人。”冯鹤秋吸了口气,把怕被别人听到的词及时咽了回去。但曹清春眨了眨眼睛,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冯鹤秋舔了下嘴唇,把身子往他那边歪了歪:“那你觉得,朋友和恋人有什么区别?”
“我和好多人做朋友,也和几个女生谈过恋爱,”曹清春说,“朋友不会触碰亲吻吧。”
“那跟我会吗?”
曹清春这下笑了,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会,都干过,而且还想把你按在没人的地方……动手。”一时嘴快地说完,曹清春才挠了挠头发,悄声问有没有吓到他。
看上去他们只是在讨论课间遇到的哪个小姑娘更好看一点。所以到底是哪个小姑娘呢——
“如果叫我去安慰赵雀的话,我应该不会伸过手去,只为勾勾他的手指。也不会因为说了几句话就跑到楼下,一边想着他一边……那什么。”他手上比划着前后动的动作。视线里只有曹清春的脸,而且看着对方眼睛也不会觉得别扭,这件悄悄干的事就这么坦白了。冯鹤秋更加放轻了声音:“所以,我确定我是喜欢你这个人。”
曹清春长出口气,往后倚在墙上看着他笑。“你知道我这几天——算了不说了,反正听到某些话让人感觉心情很好。”他戳了戳心口,目光又瞟了眼下面。
“别找借口偷懒,”冯鹤秋收回手,拿笔戳了一下曹清春,“心情好也得学习。”
“好好好,坚决不辜负组织期望!”曹清春嘴上说着,身子还是懒洋洋地靠在那做着最后的挣扎。
冯鹤秋摊开上午没写完的题,在边上的草纸简记了些关键词。不过卷子上手写翻印的字迹实在是不好辨认,时常能遇到一道题做不出来就因为卡在看不清题干上。“哎,你过来看看这题。”他刚发扬了一道题的学习精神就被绊住了,习惯性地勾了下左手叫曹清春。以往曹清春对教他解题是很有兴趣的,不过今天边上的人迟迟没有反应。冯鹤秋扭头看他,发现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您入定了啊?”
曹清春没接他的话。冲自己伸过来的左手悬在半空中,他看了好几眼,忽然有点心痒痒。于是他慢慢凑过去,而后把脸埋进了冯鹤秋抬起的手掌里。
那只手微微一动。冯鹤秋能感受到他的鼻尖戳在他手心里,轻轻地蹭了蹭。往日废话连篇的嘴现在安静得很,柔软的唇瓣蹭过掌心的纹路,一开一合好像是个亲吻。他能摸到曹清春的眼眶,睫毛,还有他的呼吸。周遭安静得仿佛是深夜,只有冯鹤秋心脏加快跳动的声音。他刚要撤回手,就被曹清春抓住了手腕。
“我看看。”他的手指滑下去,攀到冯鹤秋手掌上又从指缝穿过去,还了一个十指相扣。他边说着也的确凑过去看题,仔细辨认了一下手写字,就给冯鹤秋点明了题干。相互牵着的手放在冯鹤秋腿上藏得很好,这对好同桌认真看题,没什么两样。
“秋哥,你听懂了没?”曹清春趴在桌子上枕着一只胳膊,问。
“嗯,听懂了。”
“也对,我听见你心跳好快,运输血液量肯定很大,脑子会更清醒……”曹清春边说边笑,像个调戏完人的小流氓在一边等他反应。“闭嘴。”冯鹤秋拽着两人牵着的手捶了他一下,脖子根微微泛红。曹清春笑得挺开心,也乖乖松开了手去写自己的卷子。不过他拔开钢笔帽刚要写字,就又想起来件事。往冯鹤秋那边歪了歪身子,他低声道:“分清了,我是喜欢和你做朋友,也很喜欢你这个人。我要和你当能接吻拥抱腻歪的朋友。”
大年初一的炮仗炸开时,冯鹤秋意识到距离第二次高考更近了。不过年关总会让人陷入其中不自觉地慢下来,眼下他正站在田埂上,把脸缩在领子里。今年迎喜神没遇上三十号的人,自然也没见到曹清春,那些敲锣打鼓的声音叫他听着就聒噪起来。他踹了踹地上的土,冻硬了的土块和一些裹着灰尘的雪抱在一起,咕噜噜地往远处打了个滚。正好他这一动脚,后面有谁哎哟了一声,回头一看是绕着大姐二姐、妈还有自己来回跑的老五差点撞到他腿上。九月份冯鹤秋复读的时候老五也进了小学,小丫头懂得了好看,叫嚷着要留头发,所以到年关一头软趴趴的小黄毛已经能扎起来个小辫子了。老五比去年长高了点,冯母给她做了一件大大长长的新衣服,足够她再长两年。裤子是把二姐的一条剪短了,裤腰改了线,穿在她身上就变成了新的。
“婉婉,回去了。”冯鹤秋说。他把四处蹦跳的老五招呼到自己跟前,拽了一只手下坡。今年喜神的方位一直叫他们爬上了一处高地,现在再顺着土坡往下。村里人的队伍拉了很长,这家新媳妇挽着那家的胳膊,这位母亲怀里抱着个娃娃,手上再牵一个。冯母腿上的伤病让她一瘸一拐的,没精力再牵扯个老五,责任就转到了冯鹤秋身上。冯玉婉像一只刚刚羽翼丰满的小鸡,一步步昂着头,想给三哥展示自己的能耐。
路旁边丛生着一些上个年头的枯草,冯鹤秋就拔了一枝带着穗的,捏在手里准备回去填进灶火。走过一个夏天会卷过山洪的深沟,那棵老榆树正对着的房子就是他二叔家。冯鹤秋揪了一把要跟着妈跑的老五,道:“给奶奶二叔二妗拜年去。”冯玉婉就甩了甩她的小辫,噔噔跑回来一马当先地推开那户人家的门。
冯鹤秋他爹是家里的老大,此外还有两个兄弟,老二也就是他二叔住在这。冯鹤秋没几岁的时候他们家也住老榆树这儿,和二叔家的房相互挤在一个院子里,是四十号村正经的村口。不过后来有的人家往远找地方,也把房子盖到过了沟那边。
前面跳进二叔院子的冯玉婉不知道从哪捡了根树枝,耀武扬威地举着,不过在院里那条拴着铁链的大黑狗吠叫了几声后她还是败下阵了,扔了树杈嗷嗷喊着转身扑向她三哥。铁链被抻得当啷响,二叔家的老幺从屋里冲出来大骂了几声,狗方才老实。“三哥过年好!”冯富富那小子叫道。他只比冯玉婉大了两岁,不过成天被使唤来去的活得很皮实,小脸黝黑,咧嘴一笑还能看见被虫蛀的黑牙。
冯鹤秋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好。”三人便往屋里走,冯富富在前面边跑边喊着“爹三哥来了”,像个戏台上报幕的。他爷爷冯殿前几年去世了,二叔就把奶奶接到家里和三个孩子一块住。炕上铺着的油布比他家的还旧,颜色几乎要掉没了,边角留下了许多孩子抹上去的手印。盖房的时候还是老式结构,一迈过门槛就朝下跌了一步,整个屋子比起外面陷下去一截。到门槛跟前冯富富一蹦,扑通一声跳到里面。旁边的冯玉婉瞄见了也学着他的模样,两脚并拢跳进去。“还跳!”一个大姑娘拦了一下冯富富数落道。“霞霞姐过年好。”冯鹤秋看见人忙说道。这是二叔家的老大,和冯鹤秋的大姐二姐同岁。
到过年给压岁钱的时候冯玉婉的脑瓜就绕得过来弯了,不用冯鹤秋安顿,自己主动跑上前去。奶奶盘腿坐在炕上,面庞皱巴巴的,像是被使劲拧干了水的衣服。她的小脚没有最小的果盘大,好像没有骨头一般软绵绵地贴在盘着的腿上。冯玉婉进屋先叫了声奶奶,邦邦邦磕了三个头,小嘴伶俐地讲了几句吉利话,又叫道:“给二叔二妗磕头啦!二叔二妗过年好!”再动作麻利地站起来,有点腼腆地一笑。二叔二妗就摸着她的脑袋说着长得更喜人了,真懂事这类的话,掏出来压岁钱塞到老五怀里。
冯鹤秋也拜过年,搭坐在炕边陪几个长辈说话。老五在旁边干杵了一会,转头看见冯富富在堂屋对她挤眉弄眼的,犹豫着还是过去了。冯富富手心里捂着什么,等她走近才打开手。是一只肉粉色的小耗子!“别叫!”他语速飞快,把手又扣了回去,瞪着圆眼睛堵住了冯玉婉要喊的声音。“它刚出生没两天,我给藏起来了。”冯富富说。
“那你家猫不会吃耗子吗?它长大了偷粮怎么办?”老五连问了两句。“一窝生了好多,剩下的全让我爹端出去倒了,这是偷偷留下来的。有我养着不会让它偷东西!”冯富富说着挺了挺胸脯。老五伸了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个肉球,小生命眯着眼睛,秃秃的尾巴扫在冯富富的手掌上。虽然上她是在外面上小学,阔了不少眼界,但这会儿再看冯富富还是多了点敬佩。她觉得不管是班上的二毛四喜还是王海青,他们都不能悄悄藏下来一只耗子,还说会自己养。这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哪怕冯冯富富只是在村里干巴巴地读三年级,五个年级的学生全坐在一个教室里一起上课——想到这她问了一句:“你以后到镇里上初中吗?”毛岁十二的冯富富憨笑了一下,说:“我爹说上也行,不上也行,我脑子没那么灵光。”
冯玉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像大人一样担忧。二叔家的两儿一女加上自己家五个兄弟姊妹里,只有她三哥冯鹤秋读到了高中。侧耳朵听还能听见屋里二叔二妗分不清冯鹤秋是高几还是复读,语气高兴地说让他一定争口气,给村里出个大学生。她三哥便答过了正月十五就该回学校了。
“婉婉,你知不知道最近有新鲜事?”冯富富忽然和她说。老五连忙把耳朵收回来听他说话,不过紧接着那边的声音也飘了过来。二妗说话带点别村口音,她隐约听出来一句初十庙会,就转头和冯富富道:“你说初十的庙会?”
真让冯玉婉蒙个正着。不过本来冯富富是想给冯玉婉炫耀自己知道这事,没想到她答上来了,还有点失落地搓了搓手里的小耗子。“在哪开?”老五终究还是没绷住,刚才顾着抢答,现在听不清屋里在说什么就忍不住追问。冯富富又来劲儿了,把自己早上从爹妈那听来的全告诉了她。据说正月初十要在他们所属的三瑞里乡办庙会,搭台唱大戏。过年有庙会当然是喜闻乐见的,十里八乡地就把消息传开了。
坐在炕边的冯鹤秋及时结束话题,说还要去给三叔拜年就不多待了,终于扯着冯玉婉出了大门。三叔冯胜胜是个光棍,老大老二生了一屋孩子,他倒是压根没媳妇。不过他三叔一直生活得很有条理,也许是老冯家的男人多少都带着见不得脏的习惯,虽然是个光棍,但也是村里的体面人。从他有记忆开始三叔就没娶媳妇,家里亲戚一般也不当面谈论这事。不过今年在往三叔家走的时候冯鹤秋忽然想,自己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媳妇孩子。老五被地上突出的石块绊了一下,一脑袋撞在他后腰上,他才从刚才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冯鹤秋伸了一只手拽着她,想到自己既害怕考虑以后,和曹清春在一块的时候又忍不住想以后会怎么样。真是矛盾得要死。
把住在同村的亲戚走了一遍,他领着老五,老五领着一口袋零零散散的压岁钱回了自己家。冯鹤秋在路边拔的那根草换了好几茬,走一会发现一株更不错的。最后拿回家的那根是在大姨家外面拔下来的,扔进灶火里,被正烧起来供中午炖菜的火吞噬了。
“头见。”老五在他背后站着,不知道冒出来一句什么鸟语。冯鹤秋回头看了一眼,就指着字教道:“抬头见喜。”读的是屋里门框上贴的对联,字还是曹清春写的。墨汁和毛笔把平常的字扩得充实饱满,好像一个不愁吃穿的年画娃娃。老五盯着那几个字来回认,他也坐在板凳上仰着头看。前边抬头两个字不免让他想起来第一次高考结束估分的时候,曹清春传过来纸条让自己抬头看他。
不知道曹清春在做什么。他从柜子上随手抓了把瓜子,结果还记起去年夏天的晚上两个人在小巷里接吻,碰到混混跑路曹清春扔的瓜子。冯鹤秋干脆到院子里铲牛粪去了,吹凉风冷静冷静。
“三儿,妈听说今年初十有庙会,正好是你生儿,要么咱家一伙伙去?”冯母趿拉着鞋出来喂羊,一边和他说。
“93年了,过了生三儿多大?”大哥冯熬秋接话道,“二十了吧?我二十那会都进厂子干三年了。”他从院角的茅厕回来,边走边提裤子,刚才冯母说话的声音顺风到了他耳边。冯鹤秋拎着筐子从牛粪堆旁边直起腰,风吹进毛衣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大哥今年多大?二十五了吧?爹二十五那会你都三岁了。”他们妈看俩儿子相互顶嘴,边掺和着边赶着他们进屋:“大蛋儿啥时候找个女娃,结了婚妈和你爹给你们盖新房。”
大过年的一家七口人都很齐全,他们的爹冯金胜坐在里屋炕上卷烟抽。弓着背,满脸风吹日晒的皱纹,四十六七的年纪俨然和村里晒太阳的老头归为一伍。不过他耳朵还是灵的,混杂在吱嘎吱嘎的开门声里也听清了话,便眯着眼藏在缭绕的白烟后面说道:“当老大的,这个年纪是该结婚了,三十号村赵五杠的妹妹和你差不多大,过了十五让黑鱼他大姨去说说媒。”
冯鹤秋脚下一顿,鞋尖和砖地上的缝隙把他卡得趔趄了一下。虽然知道是在说他大哥,但是一想到这些在村里习以为常的话,就像磁铁同极一样怎么费力也落不到自己身上,他就觉得无力。可也不是他想这样,被侉子夫妇关在屋子里的时候冯鹤秋多希望爹妈或者哥姐们,谁能进村来发现他。但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走到过那去。他只能被认为是填充了每年被洪水卷走或是失踪孩子的指标,可笑地得到了他妈在土堆跟前烧的几件衣服。
“三儿在学校怎么样了?”他爹这回把话挪到了他身上。冯鹤秋站在堂屋里,能看见他爹抽的烟朝门口飘,不过看不见脸。烟淡了的地方忽然又追上来一股,他知道是他爹喷了一口。冯金胜道:“能考上就考,考不上要么回来种地吧,比啃那书本有出息。”
冯鹤秋没说上来话。冯母抢着骂道:“老各跑,鬼嚼什么呢?家里边五个娃娃就三儿读到了高中,你还不让他继续念?万一能考上大学,那可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别的不说,学必须念!”
“大学生有什么用吗?”冯金胜把这种遥远的词从嘴里吐出来。大概他是在炕边屈腿蹲着,冯鹤秋听见啪嗒一声,一只鞋掉到了地上。家猫被离它不远的声响吓了一跳,蹿出柜底,从僵持的人们面前跑过。冯金胜继续说:“钱都是种出来的,花钱读书花钱活命,到头来不种地,跑到哪去?跑到哪有什么用?”
冯鹤秋很想和爹大吵着争辩一番,可说到底他也在迷茫这些。从前上小学初中的时候,也许大家还会说着多读书吧读书好,但复读就已经是第二回高考了,如果今年也没考上,接下来他怎么选?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读一天书靠家里养一天,期盼的目光盼久了也会黯淡。虽然上大学才是更牢靠的出路,但他真的考得上吗。飞出去的是候鸟,飞不出去的是冻死在高原上的鸟干儿。甚至连本来能做的事也因为要飞出去而耽搁了。
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水,他四处抓着,一根稻草都还没碰到。
“爹,该去下边给奶奶拜年了。”二姐出声,总算搅动开了一屋子的安静。她从另外一边走进冯金胜在的那屋,被她爹搁着缭绕烟雾看了一眼,看得她悄悄打了个哆嗦。不过沉默了片刻,冯金胜舒展开腿,把烟朝地上一扔,踩到地上用鞋底捻灭了。“孩儿他娘,走了,看你婆婆去。”他说。冯母便把叠在炕头的新衣服抖落开再穿上。方才迎喜神穿过了一次,这新衣也就大年初几天她舍得拿出来。“三儿给妈留家里看锅吧啊。”她声音有点小地说着,见冯金胜没反对出了口气。剩下的大哥大姐二姐也都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准备一起下去。
老五坐在炕边晃着腿,和二姐嘟囔着她和三哥刚从底下回来。“婉婉,来跟二姐走。”冯玉莲说着站在门口招手,等老五过来了又贴在她耳边说:“爹没叫你三哥走,就让他自己在家待会吧。”
外面的日头爬得很高,太阳光白亮地照着土地。今天是个瓦蓝天色的好天儿,曹清春从四十号村口对面的大土坡上走下来的时候正迎着太阳。他觉得晃眼抬手遮了遮,而后就看见了那边拐过来的几个人,背对着太阳远远地和他迎面走。同行的有个几步一蹦跳的小女孩,曹清春认出来了是老五。数了一下总共六个人,虽然看不清脸,不过正好能对上冯鹤秋家的人数。但冯鹤秋不在这几个人里,他很肯定。也不知道他们要上哪去,再这么走下去曹清春就和这浩浩荡荡的一家碰上了。想到自己正和人家唯二的儿子谈着不见光的恋爱,还要去找他,曹清春难免有点心虚。他朝后抓了一把想戴上棉衣的帽子,结果发现自己这件衣服为了好看压根就没有兜帽。
好在他慢吞吞磨蹭脚步的时候,这家人朝旁边一拐,进了老榆树旁的那户院里。曹清春松了口气,脚步飞快地掠过,又往坡上走。一想大概只有冯鹤秋一个人在家,他越走越激动,最后几乎是走一段跑一段的。难得不用钻小巷子的自由独处时间,还有点偷/情的意味。一道大门上的锁,几十步路,家门没上锁,直接拽开——他就站在了冯鹤秋他们家的堂屋里。
几乎是下一刻,里屋当啷一声响,可能是人忽然站起来撞到东西的声音。接着从里屋飞奔出来个人,迎面扑上来抱住他。
“哎哟……秋哥,过年好。”曹清春笑着说道。他受住了这个拥抱,站得很稳,人被紧紧拥在臂弯里,能觉到冯鹤秋的呼吸撞在颈侧。是很久没拥抱过的人了,接吻和牵手总有很好的理由,可拥抱却没有。于是他搓了搓冯鹤秋的发梢,抱回去,把手落在他消瘦的后背上。还故意逗他:“想我了?这是赶着没人在家了,毫不避讳啊。”
不过冯鹤秋抱了好一会也不吭声,只是蹭了蹭他的颈窝,抬起来的脸上眼睛发红。没等曹清春问怎么了,他就急忙忙地凑过去亲吻,似乎精打细算着这点时间。虽然曹清春带着一身凉气,脖子、脸到嘴唇都是凉飕飕的,唇部也被冬天的风吹得发干,但冯鹤秋不管,只一遍遍亲,好像犯了烟瘾的人。
“过年好。”冯鹤秋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在两人又亲又摸了好一会之后。他拽着曹清春进里屋,又停在被垛能挡住窗外视线的地方。“大年初一的,你这是?”曹清春笑着望了他一眼,用食指碰了碰嘴唇,不知道有没有亲出痕迹来。可冯鹤秋除了那句问好后又不答话了,自己靠着炕边站,眼睛盯着他看。
想起来那会他爹说的几句话冯鹤秋就觉得眼眶发酸,使劲朝后仰了下头,但没能让眼泪倒回去。“怎么了这是,从我一进门就不对劲呢,大过年的我这么值得你哭啊?”曹清春一边跟他说笑,一边凑近过去,哄小娃娃似的捏了捏他的脸,又用大拇指抹掉泪花。被他捧着脸的人更委屈了,眼泪一发不可收拾。他拉着曹清春的手腕想把人拽近过去,不过没控制好力气,曹清春的腿抵在了炕边,他自己往后倒,跌坐到了和水泥一样硬的炕上。
冯鹤秋能感觉到眼泪涌出来,从颧骨滚过,哭得满脸湿漉漉的。肯定很狼狈,但他没精力管。本来想着和曹清春解释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关于结婚生子,关于高考,乱七八糟的事都是躺在那堵着,又说不准能否绕过去的存在,说了也是白说。不过让他觉得痛快的是曹清春一句别哭了也没说,要么任他拽来拽去,要么搓搓头发抱着。十几分钟前冯鹤秋还是个溺水挣扎的人,现在——明知这样不好,但他打心底觉得曹清春是他死命抓住的一根稻草,靠着稻草换气,苟延残喘。这样不对,他不能靠别人活着,但冯鹤秋自暴自弃地觉得自己做不到。
也许是家里人和二叔他们接着过年的机会坐下聊了许久的天,或者是他母亲在帮着二妗准备午饭,老五再赖着跟冯富富多玩会儿——总之冯鹤秋哭过一场觉得好点了后他们也没回来。
锅里还炖着菜和年猪的肉,冯鹤秋赶忙去揭开锅盖看了看,添了点水。曹清春跟过来,倚在屋里一根贯穿上下的木头柱上。看冯鹤秋把瓢放在一边,他就张开双臂意思了一下,果然收到一个拥抱。冯鹤秋的状态冷静下来不少,抱了一小会就转过来接吻,习惯性地捏着他的脖子。曹清春后背抵在木柱上,能听见灶台上那口大锅煮东西的咕嘟声,还有冯鹤秋喘气的声音。
说起来,从谈上那天开始曹清春就隐约意识到,在爱情上冯鹤秋可能和平时不大一样了。比如他不刻意以力气较劲的话,冯鹤秋绝对不是青涩地躲着,而是那种不懂章法也会扑上来。总让曹清春想到在学校停电那次,他俩去门卫大爷的屋子喝水看到的那些小飞虫——不顾一切地扑到近前。偶尔曹清春想自己是不是一团炙热的火,一不留神会把冯鹤秋烧掉。不过转瞬即逝的想法很难抓住,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再亲下去可不好收场了。”曹清春偏头咬了一下他的耳朵,说。冯鹤秋道:“已经收不了了。”
“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叫你少抽点烟的时候说什么都容易上瘾,”冯鹤秋说着从缸里舀水洗了把脸,彻底洗掉了哭的泪痕,“我现在觉得我对你有瘾。不是件好事,如果哪天真分开了,我指不定会成什么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