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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复读 ...

  •   “秋哥!”被曹清春扶了一把,他才没整个人扑下去。冯鹤秋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不过没吐出来,脸颊和喝酒了似的红。“是不是中暑了?”霍强问。曹清春记起洗完澡出来自己好歹还把毛巾搭在头上,但冯鹤秋嫌太引人注目,只是干站着,加上在门口等自己的那会,可能的确是晒中暑了。冯鹤秋拧着眉毛蜷缩在那,手上掐着自己虎口的穴位。大马路上除了过往行人再无其他,连能坐的石阶都在太阳下面。几个人抓耳挠腮的不知怎么办,先回宿舍自然是要紧,但是刚架着冯鹤秋勉强站起来,就听他说头晕恶心、腿上发软,更别提再想往前走。
      缓了几分钟也没能让冯鹤秋好点,他只觉得脑袋像个累赘。干呕呛出来的泪花模糊视线,他眨了几下眼,大概看清是曹清春忽然蹲到了自己跟前。“你们扶着点让他趴我背上。”曹清春说。
      冯鹤秋在心里暗骂自己没有,又无其它选择,只能任由曹清春把自己这么个大活人背着往回走。几个后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就在周围护着尽快往宿舍去。有条毛巾搭在冯鹤秋头顶上,白蓝色的,蓝色的宽条纹被外面的太阳光一照,把盖住的地方映得全成了蓝的。他枕在曹清春的背上,脸贴着后颈往下的斜方肌,能感觉到曹清春尽量想走得平稳,但左右脚迈步的交替还是晃得他难受。后来吴文勇还和曹清春轮换背他,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撑着总算凑合进了院子。
      房东看见这架势,连忙哎呀呀着跑出来问是怎么了。吴文勇背着人热了一头汗,头也没抬地问崔婶一会能不能给口水喝。曹清春简短地解释了一句中暑了,快步去开宿舍门。
      屋里的关起一抬头就和这些熟人对上了脸,不过看得出没工夫闲聊,忙拨开炕上的东西腾出来块地方。屋里挤不下那么多人,跟着忙活半天的三个人没多坐,就等吴文勇喝了口水便走了。“周末有空去三中找你们!”曹清春没往远送,只站在门口匆忙喊了一句。就听吴文勇响亮的声音传过来:“哪有空啊?跟我们可别扯淡了!好好学习有缘再见!”他和屋里的关起都乐了,果然也是相互知根知底的。
      冯鹤秋这边回宿舍了也没算完,躺了没一会仍旧浑身冒虚汗,上吐下泻的。
      在曹清春站在屋里转的第四圈的时候,关起终于想起来了藿香正气水。“我高一也是有一次中暑,扶着墙到张老太那,喝完直着身子走出去的。”关起说着催他去买药,但外面街上是粮油店、修鞋铺和小饭馆,曹清春说这些地方最多能买到酒。走街串巷的医生和医院倒是有可能,只不过作为念书的学生根本没关心过这片的赤脚医生,医院又不近,这两条也被曹清春否决了。
      关起抓了抓头发,问:“那你想怎么着?中暑有的也会很严重。”
      “得了,赌一把张老太已经回去过了或者我能撬开锁。”曹清春撂下一句话就出去了,说是去找崔婶要发卡。
      冯鹤秋觉得一会棚顶在转,一会炕也会翻跟头,不知道自己难受着到底睡没睡着,总之再睁眼时曹清春正站在跟前,托着后背把他扶了起来。“喏,药。”曹清春背后的衣服被汗湿了大一片,不过他是正面朝着冯鹤秋,也没叫他看到。他递过来一个装着褐色液体的塑料壳子,上面用剪刀开了个小口。冯鹤秋之前隐约听见他和关起说什么藿香正气水,虽然没太搞明白,但曹清春拿来的肯定不会是毒药,就想也没想一口气仰头喝了。结果又辣又酸的味道像在味蕾上抽了一鞭子,冯鹤秋差点被呛得吐出来,死咬着牙才忍住。压着液体滑进胃里他张嘴一阵猛咳,皱着眉说这东西怎么比毒药还难喝。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曹清春让他再躺会,自己站在地上发愣。“他俩关系好好啊。”一位新室友小声嘀咕。关起耸了下肩:“一直这样。”看见曹清春热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就湿了块手巾递过去,又问:“你这么一圈跑哪去了?”
      曹清春拽着领口把衣服脱掉扔到一边,舀了盆水擦汗。“翻进学校,准备去撬锁,发现张老太门上是挂着的锁头,我就正常进了。”没加热水,缸里的水凉得他直吸气。

      水装了半罐头瓶,在桌上被四处挪动。抓着瓶的手比划了一遍各种位置,似乎觉得放在哪都不妥当。后面有人捏了捏他的脖子,他便习以为常地朝后一靠。“水给我喝口。”冯鹤秋说。他还用拇指磨砂着曹清春后颈那处泛红的胎记,不过前两天刚剃的头发茬有点刮手。
      坐在他前桌的曹清春就把摆了一番位子的罐头瓶抓起来,往后递给他。教室里人挤人,从原先理优班的五十多个人增到了六十四个,一张张桌椅塞到了教室的各个角落,要是从讲台看下去定是好一个压抑的视角。所以每人座位的空间也不大,要是曹清春在身侧抬起小臂,胳膊肘顶着椅背,前面的四指就伸不直。
      他们现在叫复读一班,除此之外还有个复读二班,人比他们更多,六十九个。一中只能空出来两个班的位置,所以就把能收进来的人使劲往班级里塞。到了复读的日子他们方才知道当高三生的时候有多幸福。仍旧是合并同桌,不过中间过道窄得让全班都成了同桌,隔壁人一伸胳膊就能碰到这边的桌面。冯曹这回不再是一座了,绕来绕去得了个前后桌,虽然轮换座位时会有一段是分开在第一座和最后一座,但至少大部分时间挨得很近。
      曹清春本来就看他们的新班主任不满意,来教室分座的时候发现是班主任随机安排,更是气得差点叫板,被冯鹤秋顺了半天毛才哄下来。正想到这,路过一个原先班的同学就来敲了敲他的桌子,道:“曹清春,班主任叫你下节课间过去。”他应着知道了,大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哪门子恩怨,刚开学不到一周就要找他单独谈话,很难不让他怀疑是这老师故意找不痛快。
      “怎么了?”冯鹤秋喝过水把盖子拧上,手搭在他肩膀上递回去。曹清春很自然地偏了下头,像是要拿东西而牵到的动作,不过脸颊擦过了冯鹤秋的手。他回到道:“不知道王冬青找我干什么,最好别是私人恩怨。”
      下节课下课的时候曹清春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在桌上倒了几秒钟,又挣扎着爬起来。他们现在的教室被塞到了二楼的空里,但班主任在一楼,曹清春还得拖着脚步叮叮咣咣下楼梯。真是生是一中人死是一中鬼,在这读四年书把几个楼层都呆了个遍。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上前一把推开那木门,差点又一步退出去。实在是比教室的视觉冲击都大。满眼的桌子和书把屋子分成一个个小方格,看上去像蜂窝,甚至分不清哪里有人在。他迷茫地想找到王冬青,但放眼望去最多能在许多位老师的头顶上分出头发疏密程度。无奈只好抓了一位最靠近门边的问道:“老师,请问一下王冬青老师坐在哪?”这位老师给曹清春指了个方向,任由他自己摸索去了。能看到有几个狭小的空间跟前还围站着几个学生,许是被叫过来训话的。但下一秒曹清春反应过来,自己马上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往前走了几个小格子,他终于看到了王冬青的额头。长得又宽又饱满,按理说应该是个福相,但额头下的那双眼睛一抬起来就知道有时面相也不一定准了。王冬青的眼神大多数不是喜悦的,似乎对于在这里教书耿耿于怀。这位新晋为他们复读一班的班主任正是之前的物理老师,今年三十五岁,时常板着张脸。他从来没和学生们讲起过自己当年。
      在那个读书只能碰运气的十年间,他起先算是非常幸运的,但似乎好运用错了时候,等他顺利地读到了高一就卡住了。接着王冬青就随着人流也去插队,茫然着,一腔热血在心中翻腾。直到一年年下来发现学校真的回不去了,他才醒悟过来开始愤慨。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他也是上万人挤破头去考试中的一个,但在那次仅有的冬天高考里,他不出意外地落榜了。
      曹清春当然不知道这些。虽然他喜欢物理,但不喜欢王冬青,于是躲开和他的对视,目光就飞到了桌子上摊开的物理教案和一张手写的单子上。
      “老师。”曹清春站定脚,象征性地叫了一声。王冬青甚至没有拉开老生常谈的架势,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是他认识的曹清春,而后就把一张纸推过来,说道:“学校要给你记处分。”
      “不可能!”这句话响亮地从他嘴里飞出去,引得好几个站不住的学生斜过来眼睛看,猜测着会不会发生一场学生和老师的争执。曹清春当下有点后悔地吸了口气,眉毛拧成了一团。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想开学这几天有什么事犯得着学校给一个复读生记过,还是在一中念了三年得过好几次奖的。
      王冬青敲了敲桌上的纸,是他刚才看见的那张手写单子。“自己看,我就是转告你一声。”曹清春只好去拿纸,指尖在边缘扣了好几下都打滑了,直到一发力把纸团皱才成功拿起来。满目潦草的字一时间让人读不进去,他还想到怪不得总有老师不喜欢看他写的作文。盯着看了半天,王冬青传达的没有问题,是学校下来话,说有人举报曹清春“在学校非开放时间违规翻越围栏进入”,简言之是有人贱得慌,把他翻墙进来给冯鹤秋找藿香正气水的事抖落出去了,不知道校方如何核查了一番,居然把曹清春当时留的字条抓个正着,当作了证据。曹清春气得简直要在办公室骂开了,连着深呼吸好几次,把纸攥烂了一个角才憋住了话。张老太的药一直都是免费,他当时又想着不能做亏心事的确留了个字条,谁知道还能折腾出来这档子事。
      王冬青明明是坐在那把破椅子上,但眼神里透露着居高临下的模样,看得曹清春更加不舒服。现在他胸腔里无处发泄的怒火一拐弯,转移到了这位把不得志别在裤腰上的老师身上。接下来王冬青但凡冒出一句听起来刺耳的话,曹清春立马就会变成被点着的柴火垛。安静的空气里似乎飘着汽油丝儿,两人相互看着,不过最后那根火柴也没擦着。王冬青把纸要了回来,平淡地说:“看明白了吗?看明白可以先回去了,有事我会叫你。”
      于是尚未被复读的压力压倒,曹清春先被扣了这么个窝气的帽子。
      当天这事就被传了出去,也许是之前没怎么关注,总之这回是第一次听到复读生出现在课余八卦的话题上。毕竟曹清春之前在学校里四处惹祸名声不小,别的年级或者是复读生里的原一中学生里总有嚼两句耳根,再说上一句“哎曹清春?这人我认识”的人。
      冯鹤秋一向不听闲嘴,但耳朵捕捉到他的名字便留了下心。说话的两个人聊得前言不搭后语,他听得模模糊糊想找曹清春问,可这小子又不知道拧着什么劲儿就是不说。以至于接下来一两天的时间关系都有点发僵,话说得像是蹦豆子,但依旧是一块去食堂、回宿舍。到最后是曹清春在某节自习想到了什么事想和他分享,一时间脑子没跟上肢体动作,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转过身去了。
      冯鹤秋从书本里抬头,面无表情地和他在那大眼瞪小眼。也就对视了两秒,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一旦有个人嘴角有往上抽搐的趋势,他俩就都笑开了。还是那种憋着不敢出声,结果忽然没收住吭哧一声,在自习课听得分外清晰。他俩慌忙把头一低,冯鹤秋别开视线,曹清春装作扭过身来摆弄椅背上搭着的衣服。拙劣地掩饰了一番,冯鹤秋朝他手心里打了一拳,就算抹平了之前的别扭情绪。
      在忐忑里等待了几天,也迟迟不见王冬青再叫他去办公室。结果就这么今天没声明天没信儿地过了一段时间,到他都淡忘了这件事也没提起。铺天盖地的试卷和错题把每天扣环似的连到一起,后天要讲今天的卷子,下午要批改昨天的题,他们在日子里被牵拉着往前走。
      坐的时间长会腰酸背痛,晚自习的课间曹清春就到走廊溜了一圈,回来站到冯鹤秋身边。放着座位不坐,只为了挨得近点在冯鹤秋的脑袋上按一把,而后又被还回来一拳头。“秋哥,你这力气不行啊,打人这么轻和挠痒痒似的。”曹清春怕干扰到别人,就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弯腰凑到跟前说。虽说是有正当理由的耳语,但说话的热气还是把冯鹤秋的耳朵吹得发烫。
      “知道就好,以后记得让着我。”冯鹤秋前半句还正常讲,说道后面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声音压下去不少。但曹清春只是在他耳边嗤嗤地笑,大概没在意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在几年以后两人拥抱着贴在门板上时,这话还又被冯鹤秋拎出来当借口。不过这会儿当然没考虑那么多,冯鹤秋只是第一次想到了某些事。不拘泥于接吻的亲密钻进脑海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上个过去的夏天,和煤油灯的光亮下曹清春漂亮的背脊。短暂的几秒里,曹清春在他旁边斜倚着站着,他的想象飘了很远。
      冯鹤秋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曹清春赶了回去,自己坐在原处盯着面前的题。不过纸上的字他好像不太认识了,目光一歪挪到了钢笔尖儿上。钢笔是曹清春开学送给自己的那根,原先他用的是明尖,铜黄色的金属部分全露在外面,而现在这支是暗尖,整个包裹在里面,只有最上端露出来供书写的小尖儿。曹清春说暗尖的钢笔耐用,不容易摔坏,但现在冯鹤秋盯着这个含蓄的暗尖,忽然觉得它长得像某个东西。一抬眼就能看见坐在前面的曹清春的背脊,他正振了振胳膊,肌肉线条在深蓝色的衬衫下若隐若现。钢笔尖如同顶出来个头,与什么隔空呼应着。
      头顶的灯打在教室玻璃上,玻璃外装着漆黑夜色。转头看过去,玻璃上照着教室里堆成山的课本卷子和学生们,照着坐在自己前桌曹清春的侧脸和喉结。冯鹤秋把钢笔扣上帽子,往下拽了拽衣服,轻手轻脚又有些不自然地从后门走出教室。他本想到走廊里透透气的,结果一转头就瞄见那边高二的男女生自以为掩饰很好地打情骂俏。冯鹤秋不得不退远了一截,一直挪到很靠边的窗户口。这没人也没灯,背后就是楼梯。窗台是延伸出来的一窄条,卡在冯鹤秋的腹部。他干站在那觉得无所事事,便踮了下脚前后晃当,结果脚跟一翘起来就朝上撞到了窗台,他轻抽了口气。
      离窗户很近,所以他的目光没放在玻璃倒影上,穿过带着水渍的玻璃看到了外面。窗子冲着操场,楼下有一男一女在打闹,女生笑着要躲,一下被男生抱个满怀。不过很快慌张地分开了。真好,是怕被老师抓但不怕同龄人看到的情感。冯鹤秋呼了口气,忽然想到如果这是在拍港片,他一定会在手里拿一支烟,站在窗边吞云吐雾,被晚风吹开头发。可惜深秋的天气很冷了,走廊上的窗户根本没人开,而且他也不会抽烟。
      但曹清春应该会。这个想法像烟圈似的轻飘飘地浮上来,想象中的烟草味把他勾回了夏夜的天台上。霎时间他渴望起夜晚的味道,又望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冯鹤秋忽然也想任性地翘个晚自习。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落地,没听到上课铃响,又退了一步,还是没有。他想着但凡这楼梯下到一半打铃了,他就立马折回去。可不知道今天的铃出了什么问题,一直到他下到一楼也没吭声。
      那就当作是天意好了,反正过会儿就会回去。这么想着,冯鹤秋理直气壮走到了外面。走廊窗户没开是对的,深秋的晚上的确很凉,倒是没风,但凉飕飕的空气像是热恋中的人,一路拥着他。冯鹤秋是从面向大门这边出来的,冷冷清清,人大多数在楼背后的操场那面。这儿能看到被黑夜染成深色的灌木丛和树林,以及一闪而过的野猫。他一时不知该朝哪去,索性绕到没人的楼侧边放水。尿冒着热气,哗啦啦地浇在枯了一半的草地上。
      ……一股液体追随刚才的尿液奔向土地。
      周围依旧无声响,除了在刚刚最后一刻他哼了一声。冯鹤秋甩了甩手指上的,又检查没沾到别处,而后匆忙提好裤子。趴在地上的草叶被劈头浇了两次,大概在暗骂他不道德。
      不过一转眼这些唯一知道秘密的草们土们变得更加低沉了,入冬后的气温骤降,人和植被们都发枯,朝外面泼一盆水不小十分钟就会冻上薄冰。是冬天了,但没有雪,除了干枯的树木就是疲惫的学生。
      也许对于复读生来说记在何处的高考倒计时都有些麻木,甚至每天看着那数字往下掉成了乐趣。没什么办法,要么考中,要么接着读。
      座位一直在轮换,这周是曹清春挪到了最后一排,和在第一座的冯鹤秋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他习惯地想转身说点什么,转到一半就意识到后面是墙。曹清春只得搓着指腹打出几个响指来,不满地把凳子往后蹿一截,直到椅背顶到墙上,方便翘二郎腿。最后一排的位置算是整个教室里最有富余的,而且这儿侧过头就是最后面的窗子,虽然进了烈风鼓吹的冬月后窗子就没再开过了,但曹清春走神时候的目光还会不自觉地朝那边瞟。二楼教室的最后一排,从前上的三年学里他还从未坐过这个位置。怪不得之前霍强说上课总是溜号,这位置就是有种天高皇帝远的感觉。像霍强那类较不甚老实又成绩一般的学生,都被以怕影响进班第一眼的风貌为由,座位调来调去也是在最后几排挪动。
      曹清春第三次盯着白蒙蒙的窗户外面时,忽然觉得多了点什么。窗外像是兜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风,而现在有人往里撒了把碎屑接着开始甩塑料袋,于是那些东西便在袋子里一边朝下落,一边上下翻飞——是雪花。“下雪了!”曹清春轻呼一声,教室里安静的氛围被他打破了。不过周围的人大多还是好奇的,没顾上怪他,纷纷扭头去看。雪花落得很急,在刮着的风里越下越大,从模糊的小碎屑变成能看清形状的大片,下得将天地都盖住了。
      似乎这样才有了冬天的味道。
      尘土被一场大雪压了下去,曹清春也觉得自己心里痛快了不少,再复习那些知识点都变得愉快起来。甚至做题手感也不错,虽然下午两节课被王冬青按着做了一套物理卷子,但答案对到一半他觉得看见了希望的小火苗。这种家常便饭似的考试连卷子都不收,只是抽出来时间统一做,而后众人闷头对着答案。
      外面的雪从上午开始下,中午顶着白毛去吃饭,到考完卷子已经停了。答得不错的心情活跃了他身上的细胞,曹清春把钢笔盖上帽,轻手轻脚地起身,从旁边人身后几步窜到了窗台边。一看下去,果然楼下满眼是白了,东西都被一视同仁地盖了起来,长得稍微高些的就鼓出来个大包,矮小的便顶起来圆滚的一块。有的班级已经率先冲下了楼,四散打闹着,扬起一捧雪全泼到别人身上,看得曹清春有点心痒。不过没敢久留,在窗台边趴了片刻又回了座位。他三两下把剩下的答案对完,发现确实是答了一个物理有史以来最高分,差点想把卷子折成纸飞机丢出去。
      曹清春把卷子抹平,翻回正面,抬头将视线穿过一长列人脑袋,终于看见了坐得很直的冯鹤秋。不知道冯鹤秋答得怎么样,离得这么远也问不到。最近的周末没敢放松,所以有段时间没剪头发了。冯鹤秋的发尾长出来一截,跟着脖子的弧度就长成一个向上翘的小弯儿。曹清春的目光在那打转,代替手指绕着头发丝拨弄。
      他还没把眼睛收回来,忽然听见前门咯吱一声响。王冬青的苦瓜脸探了进来,操着大烟嗓说让他们好好对答案,看看自己物理考得是什么东西。
      这话听起来就像吃了一口土鳖虫,确实是一味中药,但又怪恶心的。曹清春张着嘴顿了一会,倒是没吐上来什么虫子,只是忽然想起陈万里。去年下雪的时候,陈万里使着激将法硬把他们从教室拽出去打雪仗,再一对比现在的王冬青,更让人不舒服了。这会儿他还发现虽然窗户紧闭着,但风停之后就能听到楼下的吵嚷笑骂声。这下他不禁在心里泛起了反抗的念头。但这一班六十多个人,他只认了一大半,还有好多摸不清底,捏不准到底有没有班级团结这个说法。所以只好是想了想,没真打算说出口。不过下一刻突然有别的声音响起,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猜测是要提出异议。曹清春的语言中枢受了刺激,根本没顾上听那人到底要说什么,立马也跟上话。
      那个人叫了句“王老师”,曹清春就紧接着说道“老师外面下雪了”。没想到像商量好一样,两人虽是各说各的,但没有停顿地就接上了话。那声音又说:“我们答了两节课卷子,劳逸结合是不是能放一会自活。”
      这下子站在前面的王冬青和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把目光盯到了两处声源。曹清春还没找到同谋是谁,只是觉得声音耳熟,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帮腔:“而且也是响应学校除雪。”这句话说完他就在满教室的面孔中看到了冯鹤秋,视线交错,曹清春还笑着冲他眨了下右眼。见冯鹤秋没回应他,而是冲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曹清春就疑惑地看过去。另一个声音也不难找,除了自己以外班上人在看的另一边就是。穿过层层相叠的额头后脑勺,曹清春把目光钉在了靠墙坐着的那人身上。怪不得觉得声音耳熟,居然是张庆。
      还留在一中复读的人里的确有很多原来的熟人,不过和他同在一班的总共就五个,冯鹤秋,赵雀,两个原先理优班的,以及曹清春最看不顺眼的张庆。冤家路窄,没想到今天和王冬青叫板居然都能赶一块。
      站在门口的王冬青似乎都没经考虑,很快答复道:“学校的确下了除雪任务,但不用你们去,都复读生了就好生学习。”说着他捏上把手要关门。不知道教室里人各自揣着什么样的心情,总之一片哑然。也许在他们提出下楼之前并不在意,但听到了,又被王冬青否掉,就有那么点不是滋味了。停顿了半秒的工夫,跳出来另外几个人反抗:“为什么不行?答卷子头昏脑胀的,复读生也是人吧?”还有声音说:“愿意下的下去呗,一直往脑子里塞知识谁不累啊。”
      出乎意料的,这场抗争居然没在学生中间出现第二种声音,以王冬青瞥了他们一眼默许结束。众人开始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冯鹤秋就走到后面和他说这事。“也许是——不愿意下楼的人更不愿意出声吧。”曹清春说。其实方才他也担心着有人站在王冬青那一边,但到嘴上还不想承认自己的鲁莽。冯鹤秋只好捏了捏他的后脖子,轻声道:“虽然这回没什么事,但我是怕你以后给自己招惹麻烦。”
      “还是下楼吧。”曹清春最后说。周围的椅子由于人的起身被推得叮叮咣咣响,他们就从人中间穿过去往门口走,一会是肩膀相互挨着,一会是分开到两边绕过中间的人。曹清春拿着从书桌里掏出来的一副黑手套,左右两只中间多了根毛线绳连着。初中的时候他的手总是生冻疮,后来等上高中乔书芳就给做了两幅手套,一个是毛线织的,深秋就可以戴,还有就是这副,更厚实一点,多亏那根绳才没被丢一只在雪地里。他一边走一边把手套挂到冯鹤秋脖子上,又被冯鹤秋推回来。“我不玩雪,你戴着吧。”说话间正好路过了第一排的座位,冯鹤秋就把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抽了出来。是曹清春他妹的那条,但这个冬天总是被围在冯鹤秋脖子上。
      外面的雪景和冷空气一起扑面而来,地上的雪又和去年一样很厚实,跳进最深的地方能埋到小腿肚。上次见到整个操场银装素裹的时候,还是冯鹤秋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藏着那些心思,不过现在不是了。眼下曹清春撞了撞他的肩膀,忽然退一步,回手从灌木丛上抓了把雪砸过来。“你他妈……”冯鹤秋笑着骂,也冲他踹了一脚雪。雪花被鞋踢得飞起来,成了一把四散的糖霜。两人在楼门口嘻嘻哈哈地闹了几下,曹清春又拽着他往人多的地方去。复读生去年或者前年也是堂堂正正的高三生,暂且不提在楼上怎么矜持,真被别人从后面砸上一雪团的时候也都放开玩了。
      操场上人不少,但老老实实铲雪的没几个。复一班的人早就混进人群中分不出来了,不过曹清春胡乱一眼瞄见了赵雀,就悄悄团了个雪球,冲着赵雀的后脑勺砸了个准。赵雀被冰凉的雪灌进脖子里,吱哇叫着扭头抓人。曹清春大大方方地站在那,笑的模样就让人想打回来。赵雀当然弯腰抓了个雪球便砸,结果一出手就见曹清春往旁侧一闪,那雪球就气势汹汹地砸到了冯鹤秋身上。“哎冯鹤——!”赵雀懊恼地一挡脸,知道自己被耍了一遭。正看着别处愣神的冯鹤秋都习惯了,一脸淡然地勾勾手叫曹清春过来,猝不及防冲他屁股踢了一脚。“秋哥!你怎么还……”没等曹清春把话说完,那边就弯腰抓雪球了。冯鹤秋飞快地冲他扔过去,他没躲,抬胳膊挡了下脸由他砸。雪球扔得低,撞到腹部的衣服便飞散开了,似乎曹清春是刚出锅的麻花,雪花成了在上面撒的一层糖霜。
      赵雀还在和认识的人吱哇乱叫着互打,工具从手抓雪到了桶装,以及锹铲,就像众所周知的,北方人打雪仗根本不是打,是埋。混战中谁也看不清谁,他们不管那么多,左边右边的只要看见哪打得正热闹就跑进来加入。不知道谁薅掉了哪个人的帽子,一个中间锃亮的头顶露了出来。曹清春站在混战的外缘,一眼看到就叫了一声:“陈万里?”本来只是下意识的一句疑问,没想到声音大了点还被听到了。“哪个小兔崽子喊我呢?”陈万里把帽子从地上抓起来,弯腰钻出人堆。正好曹清春也退了出来,两人在嗷嗷叫唤的人旁边大眼瞪小眼。“呀,陈老师。”曹清春笑呵呵地招呼,一边掸掉衣服上浮的雪粒。他扭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帽子里还有没有,就叫冯鹤秋过来帮他拍拍帽子。被喊到就不能再躲了,冯鹤秋方才一直在边上站着,不过目光盯在曹清春身上转,也看见了陈万里。他只好摆着笑脸过来叫了声老师,又两下抖落掉曹清春帽兜里的雪。
      “哎冯鹤秋?你俩……还在一块呢?”陈万里道。相处过一年多的,自然知道陈万里不会有什么恶意,但他话里那层别的意思冯鹤秋还是听懂了。“不知道老师注意过没,他名字带个春,我最后一个字是秋,春秋合起来又是年的意思,也许正好寓意——长长久久。”冯鹤秋忽然说。最后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他觉得自己被天气冷得打了个颤。又或许不是因为冷,而是暗藏在血管和心跳里的雀跃。这件事原先是在运动会的夜晚听曹清春说的,但他现在忽然有了一些底气,破天荒地和陈万里讲这个。长长久久。他偏要说。冯鹤秋往前上了一小步,加上冬天棉服的厚度,和曹清春并排挤在了一块。两边都是和善地笑着,但见陈万里多看了一眼两人挨上的胳膊,冯鹤秋知道他们的这位老师是知道了。
      “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陈万里呼了口气,热气在面前变成一团白雾,又好像重重抽了一口烟。“对了,曹清春,你在一中复读就算了,刚开学没几天那会怎么就捅了篓子?”曹清春啊了一声,知道说的是学校要给他记过的事,恨得咬牙切齿就想骂。不过陈万里立马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道:“注意言辞啊,我好不容易才给你摆平。”
      “啊?老师你?”在曹清春的一头雾水结冰前,陈万里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大致是当时的事传了挺远,陈万里一听这是自己之前的惹事精学生,赶忙去打探情况问怎么回事。绕了一圈他通过别的老师揪到了同宿舍的关起作证,又和校方迂回游说好几轮,最后加上曹清春之前的一些优秀奖作基底,学校索性放任不管了,口头上说一定要对学生进行严厉的批评教育,不过传了几层话到王冬青那,他忙得一转头就给忘了。
      曹清春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和陈万里来了个互捶后背式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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