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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八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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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正夏,连村里小娃娃们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要到七夕了,曹清春才一骨碌脑袋想起来这事。大早上起来他搓着下巴琢磨了半天,思考这个七夕该不该过。非要说起来他和七夕一点都不生疏,虽然正经八百的恋爱没怎么谈,不过上初中那会他就不太老实,哪怕对爱情略知一二,但也有过用七夕作借口讨女孩欢心的经历。
可现在又不太一样了。他身上活跃的细胞好像睡过去一部分,暂时没有什么对姑娘动念头的想法。但说到底——也可能要对小伙子了吧。想到这曹清春自己干笑了两声,赶忙打住四处乱飞的思绪。他朝外面望了一眼,阳光裹着尘土铺洒一地,院子里那棵树上还扑棱出来一只鸟。
“哥!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鸟还没飞离视线,曹瑞秀就在耳边叫上了。她是进屋来扫地的,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她哥起来半天仍旧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光背坐在那。“赶紧刷牙洗脸,饭都快凉了。”曹瑞秀说。她哥乐了,反顶她一句这么热的天饭肯定不会凉,但他会先热死。不过眼见笤帚要冲身上拍下来,这嘴欠的小子赶忙一翻身躲开跳下炕了。
“嘿,随他老子,男人就该这样。”老曹看见他把衣服搭在肩膀上没穿,倒是笑着过来拍了拍。“行啊,偷吃什了,身上看着还挺有肉。”父子俩正站在堂屋的脸盆架跟前,一墙之隔的乔书芳便手里拿着铁勺在另一屋喊道:“别听你爹胡说,这么热的天人人光背,早叫太阳晒脱皮了!春子快来吃饭。”
早饭呼噜下肚,曹清春还是颇为惦记地翻了一眼他家的挂历。一九九二年八月五号。虽然不是礼拜六日,但七夕也是个节,于是封面印着财神爷的挂历上就也给标了红。曹瑞秀刚洗了头,拧着辫子上的水路过,瞥了他一眼道:“看啥呢?一会要找哪个小姑娘谈情去怎么着。”
“胡说什么,我上哪找小姑娘去。”曹清春手上一抖,差点把单薄的挂历纸扯下去。实不相瞒,他方才正在心里想着要出去的事,忽然被他妹一问像是踩到了尾巴根儿上。但不管怎么,最后他还是选择提溜上鞋直接跑出去了。“上哪去?”乔书芳透过锅台跟前的窗户冲院子里喊。
“找冯鹤秋!”
嘿,管他呢。都是男人,哪有这么多弯弯道道的。不就是见个面儿嘛。曹清春越走越快,跟院门口的驴打了声呼哨就从边上掠了过去。驴子呼哧喷了他一口气,没有什么想法地看曹清春走得尘土飞扬。
拐出自己家院墙,曹清春呼了口气。脚底似乎按捺不住的发痒,往前迈着步子都忍不住一蹦一跳。除了眼下,他从来没觉得自家院子到村口的距离居然有这么长。免得被村里人闲嘴硬装着稳重,直到把村口最后一户人家的房子甩在身后,他立马开始拔腿狂奔。什么高考的成绩,什么应届果然落榜,通通被他抛在身后。
今天天气好得很,头顶是纯粹的蓝,连成片或者拉丝的云也没有。顺着小风跑到大水井那便到了一块高地,他停下来歇气儿,往高伸了下脖子就望到了前面四十号村子最远那边。黄土起伏的坡地上有一个跟天际融为一体的小土房。中间伏着沟壑,外人看起来遥不可及,但曹清春知道他要去的就是那。
大约有人也在等他。
曹清春跑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出现在那户人家的大门口喘气了。他拍了拍身上沾的土,上前摘开大门的挂锁。这是给院子里的牲口准备的,哪里能拦得住他。等把铁门咯吱咯吱地推回去,一转身就看见拿着铁叉正在拢草的冯鹤秋。
那人迎着风站在那,张望着这边。冯鹤秋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宽宽大大的,看上去不太合身。但太阳又给眼前的小伙子描了一圈金光,让他不显得憔悴。树荫遮遮掩掩,冯鹤秋的肩窝上刚好有一片灿烂。这般看上去,似乎他肩上承载的不只是家里的负担,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希望。
冯鹤秋自然也看见了他,笑着冲这边挥手。看来是两份了。
“秋哥!”曹清春喊了一声,笑嘻嘻地过去一把搂住他。和别人身上混杂的烟味汗味不一样,抱上去就会被冯鹤秋衣服上熟悉的肥皂味钻一鼻腔。
他早就把铁叉立到了墙根底下,还被曹清春几步跑来的冲劲儿撞了一下。“哎哟,你慢点!”说着手从身侧划过,紧紧回抱住了他。曹清春的腰板又硬又直,他伸手悄悄搓了一把,又摸到了中间的脊柱。要不是光天化日的,他都想顺着摸一番。不过只一刹的功夫,两个人又松开了,如同好友见面一个普通的拥抱。
可他们都知道不是。
“想起来找我了?”冯鹤秋道。每天总有忙碌的事,除了偶尔一些空闲和某次研究复读去什么学校之外,两人有段时候没见面了。曹清春笑嘻嘻的:“今天是七夕。”
“七夕什么七夕,来帮我干活。”冯鹤秋说着冲他脑门上轻弹弹了一下。不过话是这么讲的,但他还是从方才看见曹清春起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好在他们谈的这个不明不白的恋爱也能凑热闹过一过七夕,曹清春这小子也没忘了事。虽然不知道从前那么多年的七夕他和多少人说过一些暧昧的情话。要不是看他听话地走向羊圈,怎么说也得逗一下。
曹清春熟练地拆开羊圈的门,弯腰进去拿放在里面干农活的工具。大羊懒懒地卧在一边,小羊羔蹦蹦跳跳地还撞在了曹清春身上。过年做灯笼那会在羊圈跟前的事还能让冯鹤秋害臊半天,不过回过劲儿来才意识到早就有比那更甚的了。他在外面看得笑弯了眉眼,觉得曹清春看着比白软的小羊更顺眼。
曹清春一手拎着东西,一手还腾出来揉了揉小羊羔的脑袋。出来看见冯鹤秋在笑,便问了句在笑什么。没想到冯鹤秋也过来在他头上搓了一把,道:“小羊羔,干活去了。”
“你他妈才……冯羊羔!”
冯鹤秋没搭理他,乐着躲到一边去了。家里能干活的都下了地里,留了冯鹤秋在家收拾院子。算日子高原上的雨季很快要来了,冯鹤秋便拉着白来的苦力加固了一下四周的土墙。这么大的工程量正常他一个人要弄好久,但除了出力比较多的活曹清春还是挺在行,两个人速度挺快,不过灰头土脸的还在那嘻嘻哈哈没完。
同样在家的二姐擀了一顿莜面墩墩招待,曹清春本来推脱说算了,但被冯鹤秋按在那捏着脖子,告诉他出了力可以赏饭吃。二姐笑着看这俩人斗嘴,末了还感慨有曹清春带着他们家三儿终于有点这个年纪小伙子的样了。
“你家人怎么都愿意往我身上扣功劳?”曹清春小声和他嘀咕。冯鹤秋就从他碗里抢走一筷子黄瓜丝,含糊地说自己想去。
放了碗筷,他俩出去把上午干的活收了尾。刚进屋从水缸里舀水洗手,就发现冯玉婉在旁边屋打上滚了。哭得非常伤心,怀里抱了件衣服,鼻涕眼泪混到一块糊了满脸。她打几个滚发现妈不理她,只好委屈地坐起来抽噎,但看见曹清春走过来就立马来劲儿了,又开始嚎。“羞不羞,看人家过来就接着哭?”冯鹤秋说着刮了下老五的脸蛋,但她人小鬼大的好像看出来曹清春能给自己做主,仍旧在那硬挤眼泪。
曹清春便拍了拍小丫头的后背,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等冯玉婉再停下来的时候就问她为什么这么伤心。
老五把自己哭得说两句话一抽抽,好半天总算把事讲明白了。原因是她那会兴奋地拿出来一件珍藏的橘色衣服,想等九月份去小学报名的时候穿,但冯母不让,说穿得那么鲜亮给谁看去,万一叫坏人盯上了还没等进学校先被一棒子打晕带跑了。她看看被自己团得皱巴巴的衣服,抽搐着嘴角又委屈上了。
跟她较劲的冯母正在锅台跟前刷锅,背对这边说:“上个小学抖(显摆)甚呢?随便找件衣服不就行啦?”
曹清春朝冯鹤秋请推了一把,做口型暗示让他把活抢下来,而后自己附和道:“婶儿说得对,做人确实要低调,厉害的人都深藏不露嘛。”冯母听见这话,唰地就转过身来了。她本来是正窝着气想把过来分担活的儿子推到一边,但听曹清春帮腔附和,眉眼就舒展了不少。旁边的老五倒是听傻了,抽噎都忘了,睁着俩带泪花的眼睛,总觉得曹清春不该说这话。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颓废地觉得自己白卖力气哭了一场。
倒也不能怪她傻,毕竟在场的人里也就她三哥知道曹清春还有后话,但脸没冲这边,留了个事不关己的背影只顾闷头洗锅。
曹清春慢条斯理地,又开始往后说:“锅也有人刷了,我们就一点点看嘛。婉婉想的是什么,穿漂亮衣服去上学,自己高兴别人看着也新鲜,对不对?”老五木讷地点点头,猜不到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婶儿的意思呢,怕小丫头衣服太显眼让人盯上拐跑对吧?”这边冯母也点点头,抓了把瓜子嗑。
他继续说:“我常来你们家转悠,知道婶儿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老五也是个懂事的小孩,两边都有各自的合理考虑嘛。但要是说太显眼会被坏人盯上这个,我还有点别的想法。你们要是愿意听就当告诉告诉(聊天)。”
看两人没反对,曹清春正了正神色,说道:“正常来讲,容易被盯上的都是不起眼的。因为混进人群里分不出来,就算丢了周围人都没有印象是被谁带走的。”这话听完都没了声响,可能在消化这个意思。但除了被他调解纠纷的两人以外,正充当“不起眼角色”的冯鹤秋浑身一颤,手抖着差点没抓住碗。细想就知道曹清春这话说得非常对。原先他就是不爱吵闹的,成天衣服一码灰蓝黑,远远站着可以被当作任何一个同龄小孩。于是才被侉子男人盯上的吧,听说问了全村都没人见到。但冯鹤秋真的记得在他答应给人牵驴的那会,远处有人路过。他没回身,盯着刷锅水一时间恍惚。后来是曹清春响亮亮的声音把他的意识拽回来,应该已经说服了随冯玉婉穿,做人群里抢眼的那个没什么不好。
冯母去了另一屋,这边老五躺着扣了一会儿手,搭着那件哭了半天的衣服睡着了。冯鹤秋洗完锅转过身,看见曹清春还在炕沿边上坐着,便把屋门拉了一半轻声问怎么了。“秋哥,过来点。”曹清春也轻声说,等他走近忽然拦腰把人环住了。
冯鹤秋吓了一跳,虽然转头望去能瞧见另一屋的拖鞋全都摆在地上了,但毕竟是在家里他仍旧很慌,胸腔里的心脏将声音顺着骨肉传递,似乎在满身乱跳。“被看见怎么……”他急促的话被曹清春截住了,这小子抬头笑着,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而后拽了拽他叫他上炕来。外面的阳光铺了大半个炕,不过还有一部分阴影。两人盘腿挤在阴凉处,肩膀头被烤得暖烘烘。曹清春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耳语道:“对不起,是不是我刚刚说的又让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了。我看你情绪不是很好。”冯鹤秋听见这话旧就觉得没什么力气在了,只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学着蚕把自己包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秋哥,我知道说安慰的话没用,情话更是风一吹就散了。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在这,只要你能看到我一天我就在一天,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贴在耳边的声音压得很低,更是显出男性本身低沉的嗓音。冯鹤秋往他身上靠了靠,暂且不想考虑那么多事。曹清春拨了拨他头上的发旋儿,又轻声说:“而且我这么吵,跟我呆一块不会埋没人群的。我在你就在。”冯鹤秋听着也笑了一声,这才是曹清春说得出来的话。
折腾这么一遭,牵着驴和骡子送出去吃草的时候已经是两三点多了。冯鹤秋听见驴叫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它们,连忙一个翻身起来叫曹清春走。夏天棚里也没放干草料,一驴一骡在棚里饿到半下午。两人一人牵了一头,绕过院墙往房背后的草坡上去。过年那会爬的就是房背后的山,当时光秃秃的,现在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绿。距离立秋还有一段时间,地上仍是热气腾腾的,所以曹清春出院子前就从他家窗台上顺来一把大蒲扇,边走边给他扇风。这里更靠北,夏天虽然也热,但没有热到芯儿里去,扇起扇子来还是有凉风。不过扇了一会冯鹤秋忽然看向他,欲言又止的。曹清春愣了愣,以为自己怎么了,手上摇着的扇子停了下来。
“我觉得你边上的驴,有点不满意。”冯鹤秋正着神色刚说了半句就憋不住笑了,看曹清春没反应过来,就把扇子扭了个方向冲向他自己:“行了,你再给我扇风那驴和骡子都要嫉妒了。”
曹清春这下听明白了,笑得斜倚在他身上,而后还对着骡子做了个鬼脸:“气不气?你没有机会谈恋爱,但我有。”
“下不了崽的骡子你都不放过。”
曹清春不答话,四下看看无人,就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驴和骡子在远处草坡上吃草的时候他俩本该回去的,但是冯鹤秋忽然挺想跟他在这儿坐坐。即使下午的太阳晒得很,曹清春也怀疑他犯了什么毛病,不过他没管这些。这儿的旷野全是低矮的小草和石头块,冯鹤秋四周转悠着挑选了一番,最后找到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大多数的人都躲在家里睡午觉,放眼望去没有一星半点人。黑的或者棕的影儿都是吃草的动物,冯鹤秋知道不用顾及它们。
他们想避开的只有人。贪婪的、带着自以为是的眼光的人,忘了自己从大自然中来,也忘了大自然教给他们的宽容。
旷野里的风从远处吹来,呼啸而过。冯鹤秋想起来一个月以前在天台上的事,忽然又故技重施地抓住了曹清春的手臂。这回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就像那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而现在是烈日当空。
灿烂的,不吝啬温暖的白昼。
最后张望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冯鹤秋一手撑在地上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被亲的人当然不甘心被抢走了主动权,立马扑上去亲回来。结果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莫名其妙地在野地上打起了滚。折腾累了才满头满身都是草地坐起来,相互看了一眼又迅速把头扭开,再看下一眼都没忍住乐了。草叶在头顶沾了好些,他们同时伸手给想对方摘,手还在半空中打架撞到了一块,索性自己扑棱掉,抱着脑袋一通甩。
大概没到夜里尚未用着喜鹊忙活搭桥,曹清春指了指不远处,让他看那有两只呼扇着翅膀落下。腹部大片白,背上是乌黑的,长尾上带着蓝黑色的彩。“好大的个头,”曹清春说,“叫鸟儿们过来给我俩搭个鹊桥吧。”
冯鹤秋横了他一眼:“成天净胡说,鹊桥搭给牛郎织女是因为两人一年里只有七夕才见面,你也想跟我那样?”
“错了错了。”曹清春笑着把目光在他脸上滑了一圈,又忽然叫道:“秋哥——好好学习。”冯鹤秋扬手要弹他一记,说他倒是应该好好记住这话,别见了篮球就手痒。
太阳烤得四处都是热烘烘的,曹清春就把蒲扇遮在两人头上,挡出来一小片阴凉。“真是精神不太好,我们为什么不在晚上约会,两三点钟的跑这来。”冯鹤秋自言自语地说。
曹清春骂了一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是谁刚刚非拉着我呆在这的?”
又起了一阵小风,没遮没拦地从山坡上刮过,吹得脚边的草叶沙沙响。冯鹤秋望了他一眼,用手背挡了下示意不用给他遮着,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而后忽然往旁边一歪倒在曹清春腿上,抬起来胳膊遮着眼睛。
“怎么了?”曹清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把蒲扇的位置挪了挪给他遮了太阳。理直气壮躺在他身上的人闭着眼,把脸转到侧面挨上曹清春的腹部,低声说:“七夕。”
“今天的确是,但你赖到我这儿干嘛。”曹清春说着搓了搓他头发。不过冯鹤秋没解释,只是又念了一遍七夕两个字。不远处的喜鹊还没走,蹦蹦跳跳地在地上找食物,顺便抬头叫了两声。在这脆声钻进耳朵时,曹清春似乎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某只候鸟阴差阳错地在盛夏找到栖息处,还一头栽进人家怀里赖着不起来了。大概他说的是栖息吧,谁知道呢。
“秋哥,看那儿。”曹清春忽然说道。两人便在路边停下脚,仰头望天上看。是一批成群结队的鸟正从头顶飞过,他俩倒是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但还是默不作声地在那看着鸟群向远处。眼下是九月初,已经有动身较早的一些鸟类开始携儿带女结队南迁了。
曹清春转了转脖子,直到那些鸟的身影远到成为一些小黑点才收回目光。“今年秋天没飞出去啊。”他说。身边的冯鹤秋舔了下嘴唇,没接上来话。但紧接着就被曹清春撞了一下肩膀:“落寞什么呢!我俩又不是活到今年结束了,还有下个秋天,下下个秋天,我不信考不中个大学。”
“行,我信你。”冯鹤秋道。不过手上传来痛感,他发觉眼下最要紧的事应该是先把东西放了。再次从家里搬来的行囊沉甸甸地挂在手上,勒在哪处时间久了都疼,还要不断地换手。
曹清春就把脸转过来冲他隔空打了个啵,上手要抢他东西。冯鹤秋眼见汗从他耳根流到颈部,自然不给,争抢了两下最后还是曹清春和他一块抬着。
挂历一页页撕下去,等到了九月他们还是意料之中地回了前旗一中复读。来学前特意来前旗一趟四处跑着去问,才知道他们成绩够格,各个学校都串通着想要留住有希望为他们拔高升学率的好苗子,基本都可以免去一大笔复读费,只需要交很少的钱来报名。有复读班,也有插班回去重读高三,问他们报哪个的时候曹清春毫不犹豫地填了复读班。“插班重读进度太慢了,没提升的空间,”当时交完钱他边走边和冯鹤秋解释。还用手比划出来高度有落差的两条线:“比如我们到这个水平才能考中,而现在在这儿,复读一次就朝上面提升一点。综合整体来讲学校都说我们是有潜力的那批呢。”
冯鹤秋当时想应和着笑笑,但费劲扯着的嘴角看起来很勉强。曹清春的乐观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尤其对于自己这种宁可死在当下也畏惧将来的人来说。经历过一次迷茫和彷徨,对接下来的日子就带着未卜先知的恐惧,不知道重来的这一次能不能熬过去,也不知会不会真的比上一次好。
“哎呦,俩后生回来啦?”房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抬头看见他俩进来。她依旧在这儿出租空房供学生们住,来前旗报名的那趟冯曹两人就来这儿顺便说了一声九月份回来接着租。“崔婶,钱一会给啊!”曹清春招呼一声,熟门熟路地踹开门。木门差点没经住这一脚,吱嘎地朝后甩开,但在被幅度扼住之前撞到了什么上。“哎哟!”紧接着冒出一声哀嚎,曹清春就知道不妙了,连忙把东西往炕边一甩,转过去看被门拍到的人是否还好。那人在门后边的空隙里放鞋子,曹清春还纳闷新来的舍友眼光不错,刚来就发现了他们开发出的地方,结果等脸转过来他就乐了。“起子!你也还在?”挨了曹清春一门板子的正是关起,他本应得到的误伤安慰变成了曹清春的一巴掌。
“还拍我?换别人被你踹一脚门都能打起来。”关起从夹缝退出来离门远了点,给他示意屋里还有人。“刚来的新室友,集宁一中过来复读的。”曹清春一如既往地自来熟,过去招呼着自我介绍,顺道把冯鹤秋也提了一嘴。那人看着老实巴交的,有点李明远那种傻小子性格。
“考高中那会我还梦想去集宁一中呢,结果根本够不到人家边儿,”曹清春顺嘴捏话,“哎秋哥,有机会上集宁一中读读去?”关起就搭腔,说别人都盼着考好,他倒好,为了体验学校还想多学一年。“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了,对自己有数嘛。”曹清春说。他正把带来的东西找地方搁置,忽然从包里掏出来根钢笔塞给冯鹤秋。“喏,新的。”
“疯了?给我干什么?”冯鹤秋手心上正躺着那支,拿起来还颇有分量。通体黑色,不过上中下三部分环了金圈。曹清春道:“给你当然是送你啊,赶集的时候买的。”见冯鹤秋还要问,他往后侧了下头意思那边还有人,打岔转移了话题。“起子,大勇他们都不来了?”
关起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我就在下分那天碰到了霍强,他说应该会复读,但不来一中了,分数没够一中复读少交钱的线。剩下吴文勇和李明远不清楚,但隔壁小毛是干脆不念了。毕业那会还留了礼物,我记得是错开了没给上你俩。”
曹清春干巴巴地啊了一声,没说上来什么。总有人念着念着就不见了,说不准下一个是谁。再加上没收到小毛最后的礼还挺遗憾,曹清春有点发蔫,这会儿总算想起来应该把刚才答应给房东的钱拿过去。在这儿住了三年,房东就商量好给他们按六个人平摊的价格收。他连带冯鹤秋的一块拿走,不过刚进隔壁屋没一会就忽然开门喊冯鹤秋过去。冯鹤秋下意识以为钱数不对,心里咯噔一声,绕过去进屋看他满脸喜悦的才松了口气。
“秋哥,看这个!”曹清春一手拎着一个编制的小花篮拿给他看。房东在一边解释道:“小毛那后生走的时候没送上你们俩,放到我这的,说要是九月份你俩还回来就转交一下,要是没碰上就算留给我。”篮子是柳条编的,一根根枝条压在一起很结实。没想到小毛还有这手艺,每人要送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编,有这工夫不学习净搞些花的。曹清春心里暗笑,不过想起当了三年宿舍邻居和平时一起打球的种种还有些酸楚。
屋里有些长出来一截的钉子,曹清春比量了一下便把两个小花篮都挂到了上面。屋子还是同一个屋,眨眨眼能清淅地记得考完高考他们几个人在这儿喝酒发疯的事。许多情绪被高考压得稀里糊涂,走的时候甚至没个正经的告别,探头朝院子里喊一声就算完事。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现在看着物是人非的倒惆怅了。
后来又一脸紧张地进来个人,暂且把合租的凑到了五个。曹清春估计着除了关起以外原先的舍友们是见不到了,叹了叹气,便和众人商量着分床铺的位置。他和冯鹤秋都不约而同看中了原来那处,靠墙两个,还是挨在一块的。正式回学校复读是明天,收拾东西折腾了一身汗,曹清春便说要去洗个澡,顺便在开学前洗刷一下霉运。于是冯鹤秋就被他拖着一起往东头的澡堂去了。外面的太阳顶着秋老虎的名号仍旧晒着,曹清春把毛巾盖在头上,偶尔还冲他做个鬼脸。街上热气腾腾,冯鹤秋开玩笑说这不出了门就是澡堂,只差点水而已。
“一场春雨一场暖,正好再下点开水就凑齐了呗。”曹清春提起来之前两人的笑话,差点被冯鹤秋踹一脚。
澡堂的热气在两人身上过了一遍,头发还湿漉漉的就已经又往回返了。但曹清春走了两步,一抬胳膊忽然发现把澡堂的挂牌给戴了出来,哭笑不得忙返回去还。进澡堂外厅的时候视线正对上一个膀阔腰圆的背影,曹清春多瞄了一眼,试探着叫道:“大勇?”
这背影他认不错,再加上吴文勇那条裤子穿了好几年多,腰围往大补了几圈,屁股上也有一片磨得发白。回过脸来果然正是吴文勇,趿拉着鞋手上拎了一堆东西。“妈的,春儿,居然能在这儿碰到啊!”吴文勇激动地几步走过来,不过由于占着手,更像个澡堂里送货的。从他的寸头上基本看不出来头发干湿,但脸色红润,估计也是刚洗完出来。
曹清春让他等下,两步过去交还了带走的挂牌又回来。“你在这儿干站着干嘛呢?学校去哪了?”他问。吴文勇左右看看凳子,想起来刚才就是因为看着太脏所以没放,只好继续把东西拎着。离近了曹清春才看出来他拿的至少有三条毛巾,正想再问一句,吴文勇就一股脑告诉他了。高考分数不出所料,连区内线都没过,吴文勇是不打算接着念了,但家里说让他再考一次,再不行就出去打工。复读再想进一中的话要么拿钱要么分数高,可左右衡量哪个也不够,吴文勇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前旗三中。地方不熟,所以他昨天就到了。按学生心知肚明的排序来讲,虽然三中也在前旗,但是几个学校里最低档的一个,收留了不少高考失意又想再挣扎一下的人。也就是这么吴文勇在找宿舍住的时候意外遇到也来三中的霍强和李明远,三人凑一堆姑且顶个诸葛亮。
至于洗澡确实是他们仨一起来的,不过李明远丢三落四,说把东西忘在里面了,眼神还不好稍微有点近视,就拽着霍强和他一块进去寻。
正说话间这两人就出来了,本来是一眼看到了大块头的吴文勇,绕过来发现跟前还多站了个曹清春。李明远在里面被蒸得脸颊通红,大口喘着气把自己东西拿回来,顺便问:“冯鹤秋呢,没跟你一块来?”
曹清春被他忽然问到也是一愣,吸了口气:“操,顾着跟大勇说话我给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但门口空荡荡没看到人,当下迈着大步朝外面走。刚才冯鹤秋没和他一起进来还东西,说在门口等着。澡堂开在贯穿南北的这条街上,太阳晒了一大片,附近没有树,阴凉处只剩靠边的一小条。光线有些刺眼,曹清春揉了揉眼睛才适应。四下转头去寻,扭过右边看见冯鹤秋安然地站在那他才松了口气。不过冯鹤秋是站在太阳地的,毛巾拿在手里。
他回身招手叫吴文勇他们出来,又把冯鹤秋拽到贴边的阴凉处。“秋哥,你当自己会光合作用呢?这么热的天不得晒傻了。”他说着搓了一把冯鹤秋的头发,摸上去湿乎乎的没干透,但又被太阳晒得发烫。冯鹤秋只是嗯了一声,也没什么其它表示。曹清春总感觉不对劲,便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还这么红?晒到了?”说着把手背贴上去,也是热乎乎的温度。
冯鹤秋摇摇头想表示没事,不过可能是站久了,他觉得自己动的这两下直犯恶心。老实讲他不想总因为身体素质给别人添麻烦,毕竟有饭有水的长到了十八九岁,也没比别人差什么。尤其刚才他听见曹清春遇见了熟人,更不愿意现在掉链子。但事与愿违,等吴文勇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得不把半个身子倚在曹清春身上了,勉强和他们招呼了一声,便拖着脚步一块往回走。路还是来时的路,其实步行十多分钟就能到,不过冯鹤秋觉得甚至走了一个世纪,剩下几个人在聊的东西基本没进他的脑子。他像脱水的鱼似的好不容易坚持到一大半的路程,结果不知从哪忽然飘来一股烧胶皮的味道。油腻又刺鼻的气味似一把长勺从食道直接捅进冯鹤秋的胃里,猛地搅得他想吐。
当下再多走一步就天旋地转的了,冯鹤秋只能无力地拽了下曹清春的手腕,想蹲下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几乎是朝地上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