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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欢送会 ...

  •   狗正龇着牙低声呼噜着,脖子上的链子很粗,大概是怕误伤别人平时特意拴得很牢固。曹清春乐了,自己说着“还真是要啥来啥”,当下底气足了不少,挺直腰板。僵持了一分钟不到,对面先服软了,灰溜溜地要撤。不过陈万里喊了一嗓子把他们叫住,顺手把狗绳塞到了一个打牌人手里。是个老头,不过打眼一瞧眉眼间和陈万里很相像,大概是亲爹。狗养的有年头,看得懂人,用身子蹭了蹭老头的腿,转头还龇牙瞪了一眼那边。
      “你们也都年纪不大,是有什么难处吧?”陈万里早不是他们同龄的年轻小伙了,教语文的活把他磨得沉稳了不少,这会走过去似乎是两国交战派出的讲和使,手无寸铁瘦得像竹竿,不过单凭气场就能把人镇住。那三人终究还是从学校里磨过的,见到老师犯怵的反应刻在骨子里。被陈万里拽在那念叨了十多分钟紧箍咒,痛苦不堪地一阵点头才被放走了。
      “管用吗。”冯鹤秋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
      陈万里道:“下回要是再找上来,那只好报警了。”
      曹清春没这么打算,他和冯鹤秋咬耳朵说要是复读的时候再碰到,最简单的办法是动用马高,叫着人打一顿。冯鹤秋瞥了他一眼,揶揄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去你的。”
      长途车跑过四十三公里,把两个人一路颠簸着送了回去。车里闷得透不过气,每扇车窗都大张着嘴。山野间的风钻进来,把曹清春长起来的头发吹得朝后跑。冯鹤秋就坐在他旁边,搓了搓这脑袋,又让他关小点,免得一头汗再吹感冒了。
      “真关心我啊。”曹清春笑着往他肩窝上拱了一下。一排排椅背将车分成块,两个挨在一起的中间没有格挡的座椅便成了一个无人打搅的世界。旁边横排坐了两个按着各自节奏打鼾的男人,歪脑袋睡着。冯鹤秋小幅度地也把头转过来,正好亲亲他的眼角。“以前也关心,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上哪知道。”他说。

      大概半个月左右,两人又按着学校定下的时间回来。
      计划好今早要坐车来前旗,他昨天晚上基本没睡好觉,早上碰到曹清春的时候还被按住搓了搓脸,说他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天夜似的。上车没坐多久冯鹤秋就犯了困,不过心里不安又睡不着。结果就是被曹清春掰着脑袋按到了肩上,哄小孩似的说让他歇会。
      冯鹤秋侧身倚着,手藏在两个胳膊间戳了戳他,问道:“你就不紧张?”明知道分数大榜早成了定数,但他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手被曹清春捉住,同样挤在缝隙里捏了捏手指肚。“紧张是一码事,我们坐着的车肯定是不断往前走是另一码事,不耽误你睡觉。一会叫你。” 曹清春说。
      许是快到的这条路上更颠簸一些,冯鹤秋自己醒过来了。曹清春这回没乱扑腾,靠着车窗往外看,应该感觉到他的动作还转过头笑了下。窗子是捏着按扣朝后拉的,只压开了个缝。冯鹤秋抹了把头上的汗,揉了眼睛想看看走到了哪。玻璃外的景色很熟悉,树和房屋一类的似乎从前旗坐上车没一会就总能见到。汽车又压过个坑,视线一晃从远处收回来,落到玻璃上。太阳光正在车的另一边,这面背阴,能从窗户上隐约看到他俩的轮廓。“刚才进前旗了,估计还剩几分钟就到。”曹清春戳了戳窗户映着的他俩,说道。
      下车顶着太阳走了十多分钟,远远地就能看见一中的墙了。也不知道大榜贴在什么地方,两人都左瞧右看四下寻着,又走近一段,终于是曹清春喊了声看见了,顺着方向望过去便瞧见一处人头攒动。可能怕众人围过去会堵住路,学校开了大门,把大榜贴在门卫大爷那屋冲着学校一面的墙壁上。人在那跟前挤得满当当,连名单用了什么颜色的纸都瞧不见。冯鹤秋把手往曹清春胳膊上抓了一下,叫他看自己满手心的汗。
      曹清春笑着一挥手,说道:“挤进去!”他像是下了个冲锋口令似的,拽着冯鹤秋就冲向人群。追溯到高二分班那会,冯鹤秋就是被他这股横冲直撞的劲儿撞了个正着,哪知这么一撞还撞出千丝万缕的联系来。
      大概是这小子记得他不喜欢人这么多的地方,有意在前面开路,给他挡下不少碰撞。终于一番努力,肩膀都被人左右夹着,但总算是挨近了那名单。伸着脖子从头开始找,一侧密密麻麻的是众人的高考分数,另一侧较为稀疏的先是区内区外分数线,而后是各个学校的分数线。但报志愿的时候心理都大概有个数,看到分数基本就尘埃落定了。
      冯鹤秋好像被一把抛回了91年的4月,怀揣着两个馍和梦想,费力地在一排排名字中找到自己。这回是打印字,他以为会如何大费周章,结果猝不及防地在刚看过去的地方就瞧见了名。冯鹤秋,后面跟着分数:452分。比起去年的区内分数线刚刚高了两分而已。他愣了一下,缓了缓才把思绪和后果连起来。似乎在这一刻强撑着的一些奢想终究是崩塌了,什么北京不北京的,他们是山沟里挣扎、黄沙上打滚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好命。
      曹清春就站在自己身边,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分数。等冯鹤秋再把目光转到名单上时看得偏了些,往上一挪,正好看见了比自己高了四分的曹清春。456。这会儿曹清春也转过脸来,在后面不断朝前挤,前面又挣扎想退出去的嘈杂声中轻声道:“我456,你452,行了,走吧。”
      只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快刀斩乱麻般切开了理想和现实。
      据说他们班上没有人过了区外分数线,也没一个上五百的。听到这消息众人一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果然命运没有区别对待他们这儿的每一个人。
      陈万里斜靠在讲台跟前,最后一回和他们这帮学生同处在这间教室。众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垂着头,但看到大家几近相同的表情又有些舒展了,而后仍是坐回到几十天前总坐的座位上,忍不住和周围人交头接耳,又开始期待看到下一个失意的人进来。
      “能到的差不多都来了吧?”陈万里说着,理了理衣服迈上水泥讲台。下面的人也噤了声,下意识和平时上课似的,只等听他要下什么任务。陈万里一张张面孔看过去,一年下来基本也认全了,觉得还挺感慨。又是只能带一年,他给这帮孩子短暂的塑造不知能不能起效。虽然是一群被学校按成绩分出来的学生,但仍是稚嫩年少着,跟学习拼得你死我活,最后的应届成绩也折在了教育水平上。不过也对,大学要是那么好考,岂不是人人都成了摇头晃脑的大学生,哪里还有了含金量。
      做老师的,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经验全教给他们,不过站在每个年龄节点上看问题也的确不一样,他们可能还听不进去哩。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陈万里朝讲台上一拍,道:“来搬桌子!我们开欢送会,送你们自己毕业!”这话一落,众人也跟着兴奋起来,既然那分数已经看到也伤心过了,便都叮叮咣咣挪起桌子来。在讲桌跟前留了两张并排的桌子,剩下的统统推到两侧,又把凳子围成了一圈。
      冯曹两个人是挨着的。但其实方才挪得一片混乱,张庆推完桌子转头就坐到了冯鹤秋旁边,再看另一边也坐了人,把刚转过身的曹清春气得够呛。他翻了个白眼,想打手势说换个地方,结果手一动又对上了张庆的目光,一时间尴尬得只好挠了挠手背。好在另一边正好在一个挨一个地往左边挪,空出个座位挨着冯鹤秋,他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占了。冯鹤秋把脸转到这侧冲着他乐,说他好像抢的是皇位一样。
      “复读补习班可没有毕业,这难得经历,我总不能坐别处和你意念交流去吧。”曹清春说。他瞄了一眼坐那边的张庆,总觉得这人竖着耳朵偷听似的也不敢说什么明显的话,一边揣摩着这小子考了几分。
      冯鹤秋道:“我可没那本事,连对视我想推脱,你都能叫我现在抬头看,要真沦落到意念交流还交流不上,你都容易跑来跟我撞脑袋。”
      “撞脑袋干嘛?”曹清春发现自己居然没跟上他的思路,忙问道。
      “触碰原理。”冯鹤秋说着不动声色地把左脚挪了下,腿上一偏,膝盖就和他挨到了一块。正值盛夏穿的都是五分短裤,皮肤擦上,两人的腿相互倚着,温度推来递去的。周围还坐着同学,这点小动作坦荡又隐匿。曹清春也听懂了他什么意思,压着嘴边的笑,最后掩饰性地啵了两下嘴唇。
      那边陈万里从讲台上下来,走到众人围着的圈子里。“欢送会嘛,搞点有意思的!你们年轻点子多,说说干点什么?”
      于是就有人叫道表演节目吧。结果这话一出众人目光纷纷看向他,男生立马挡脸,生怕一齐要他上场。赵雀临到最后又顶了一把班长的用处,解围道:“表演节目是个好主意,老师您要不给我们先开个头?”
      陈万里笑骂着他们这群人合力给他挖坑,思索了一番说自己就是个老实的教书人,哪来什么可表演的。“再说了,就算我确实稍稍会个乐器,但今天本来想让你们施展的,我也没准备自己嘛。”陈万里说。
      “老师。”忽然有个声音喊道。陈万里还未转过去身,就听不知哪瞧见情况的人已经起上哄了,喔喔着一边鼓掌,像群快活的猴子。回身再一看,原来是曹清春变戏法般地拿出来一把口琴,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递到他跟前了。这小子挑了下眉毛,道:“这不就有乐器了?还正好物归原主。”
      “来一个!来一个!”一帮人也兴奋着一起叫喊,说曹清春这也算雪中送炭送得及时。陈万里咂了下嘴,接了口琴作势要冲他踢一脚。但知道他当然躲得快,都没用着收脚,就看曹清春朝后一退笑着蹿回座位了。“就你小子贼。”陈万里开玩笑地说着,用口琴隔空点了点曹清春。把手里的口琴转了一圈,他认出来这是校里兴起乐器那阵自己买给班上男生的那把。
      “足够体贴了吧,这还是昨天我想起来口琴应该还给他特意带来的。”曹清春歪了下身子,低声和冯鹤秋炫耀道。冯鹤秋笑着回:“不知道的都得以为是你俩串通好的。”
      这下陈万里没法推脱,只好清了清嗓子,用手把口琴擦了擦放到嘴边。众人赶忙一阵嘘声地安静下来,结果被陈万里虚晃一枪,他把口琴撤开说没想好吹什么。当然是玩闹,陈万里得逞之后笑得像个十八九岁的傻小子。他好早就有一把口琴,随便吹点什么曲自然是得心应手。但上次在人前吹还是刚有工作那会,当时他头发又厚又多,作为个小年轻,吹给其他老师听图个乐子。
      他吸了口气,清脆的乐声便飘在空气中。前奏悠扬舒展着,似乎叫人走进了竹林,抬头还能瞧见远处有小娃娃光脚踢着溪水,嘴上含着片树叶就能吹小曲。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忽然有人轻声跟着哼唱,尚未听出来的便也知道了这是那首沂蒙山小调。这会儿那些西洋乐器大多还是遥远地存在于听说里,最多是空喊着名字的吉他,这学校里除了赵德顺再没见谁能摸到一把。于是口琴便成了最万能的,还会一不小心将他们70后的这代与陈万里那代人连起来。
      陈万里就站在中间,站在灰秃秃的水泥地面,重心偏在右脚上,身体随着气息起伏摇晃。“我好像都能看见陈万里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曹清春还有点感慨。不过此时他两脚勾在凳子的横档上,一下没把握好平衡,腿还卡在凳子上没法踩地,顾着关注别人自己差点栽出去。冯鹤秋忙一把揪住他把人拽了回来,给出个评价:“估计跟你一样,闲不住,成天乱折腾。”但也接着笑着补了一句:“又挺有本事的。”
      “好!”众人噼里啪啦鼓掌叫好,陈万里意气风发地用口琴在空中一敲,说道:“要不我们来玩击鼓传花?我吹曲子,停下的时候传到谁哪谁上来这!”他跺了跺地面,示意自己站的这个位置。大家便附和着,又满班同学问谁有没有能传的东西。
      “这儿!”郭玉兰叫了一声,把绑在自己辫子上的东西拆了下来,“这个行不行?”她举起来,是个带绑绳的头花,有巴掌大的那么一朵,很漂亮的黄粉色。其他人也没有别的东西,就定了拿它。“别给人家弄坏了。”陈万里说着,还过来把两根解开的带子又松松地系了个蝴蝶结,变成闭合的圆。
      曹清春就顺嘴道:“要这么传一圈,我们是不是就能沾到语文课代表的光了?再加上陈老师教语文,前途无量嘛。”那会推桌椅的时候他去帮女生忙,正好听见郭玉兰和别人讲语文考得还挺理想。他是正常说话的音量,倒是好多人都听见了,还猛一阵应和他说得对。曹清春干笑了几声,插空和冯鹤秋嘀咕:“秋哥,那个谁,咳,是不是全考崩了啊,怎么我说个语文他转头看我像要打架似的。”距离挺近他没说名字,不过这附近和他不对付的就张庆一个,冯鹤秋也听懂了意思。但他和张庆离得更近,就坐在用右手边,当然不能直接扭过头去看一眼。“我不在中间夹着呢吗,你就当……当他嫉妒你有恋爱谈。”冯鹤秋胡诌了个理由说道。
      “说不准,我总感觉那位耳朵竖得很长。”
      陈万里做了几个深呼吸,自己背过身站到靠门的位置。“都准备好了啊!我可不给你们时间欣赏曲子。”之后将口琴放到嘴边,提气开始吹。乐声一响把众人搞得分外紧张,陈万里倒是藏着掖着,不打招呼直接吹的是赛马。“这不是二胡拉的吗,口琴也能啊?嘴不得磨掉一层皮?”曹清春小声道。他属于自学吹着乐呵,没曾想陈万里倒是真练家子的。气氛被赛马刺激得一下紧张起来,手里传的头花成了烫手烤地瓜,一个人接一个人忙不迭递出去,生怕陈万里一口气停在自己手上。从郭玉兰那开始的,离冯曹两人坐的位子不远,五六个人左右就过了手,递出去才敢松口气。一直绕了大半圈,众人还以为陈万里吹高兴忘了要停,乐声就突然一顿,把头花定在了一个人手上。旁边本来要接他的人赶忙把手撤走,还怕一着急被扔进手里,自证清白把手都背到了身后。
      “让我们欢迎第一位!”不管是谁陈万里都一视同仁笑得很开心,像是村口看热闹的老大爷。瞧见被选中的那位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曹清春都担心他没有才艺再一着急把头花戴上,给大家表演个猪八戒背媳妇儿。好在这位急中生智,往前蹭了几步硬是来了段绕口令。不得不说嘴皮子挺溜,叽里咕噜一串没带卡顿的,除了他确实很紧张,声音打颤得像哭腔。
      “好!”陈万里带头叫着,满脸写着很期待他班里的学生挨个都有什么本事。
      “秋哥,花要是传到你手里了你表演啥去?”曹清春问他。冯鹤秋脸上的笑一僵,卡了半天才说道:“我……我做不到,我还是传得快点吧。”接下来又传了一轮,陈万里停下的时候正好到了坐在门口的人手里,那人一听口琴停了吓得手一抖,居然直接把头花冲后抛出去扔进了陈万里怀里。陈万里哭笑不得,说他这是好一招把击鼓的人也拉下水。曹清春正低头系了个鞋带没注意看那边,一抬头发现这回的倒霉蛋是孙闯。他幸灾乐祸地笑了半天,小声嘀咕孙闯给大家表演一个空手变鸡大腿。“说起来这个,我好像听到过好几次有人叫他‘鸡腿’?”冯鹤秋歪过身子问。曹清春差点没控制住笑出声,吸了口气才说:“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事呢,据说是高一没分文理科的时候,有次地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南美洲的轮廓,提问是哪个大洲,正好就点到孙闯,结果这小子上课睡着了,站起来看了两眼说那是鸡大腿。把老师最后都气乐了,然后他就得了个外号,被考来理优的同班把名字叫过来了。”
      孙闯冲喊他外号的几个男生挥了挥拳头,愁眉苦脸地思索自己干点啥。陈万里看这情形也没想难为他,说道:“要么你回答个问题也算数?”孙闯连连点头,让陈万里尽管问。
      “陈万里能问他好答的他就不是陈万里。”曹清春提前评价道。果然,陈万里可能是被三楼办公室里唯一的文科班主任熏陶到了,而且那老师还是个教地理的,他上来就问:“全球气候种类有什么?”孙闯傻眼了,一时间扭头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站在理科七班的教室里,怎么班主任直接就问他地理知识。虽说90年的时候好多高中就陆续实行会考了,但毕竟还是从大地方开始抓,没轮到他们这届,所以分到理科班之后孙闯基本是一点文科的知识也没碰过了。
      正赶上曹清春真会这个,就冲他喊了一句“雨草沙地海针极”,但对上了孙闯茫然的目光。完蛋玩意,曹清春叹了口气,意识到给提示也救不了孙闯。其他人掰着手指头数出来好几个的,大家答案拼凑到一起不知有没有说全。冯鹤秋的印象也只停留在热带雨林草原沙漠之类的,再往后就比较模糊了。“我地理课倒是学不明白,但这个是高一那会关起在背,当时在宿舍念了半下午,导致我们几个人都跟他一块记得非常牢。”曹清春解释道。
      陈万里换了个问题,又问世界几大洲都有什么。一伙知道外号的立马跟着起哄喊鸡腿你忘了你的南美洲了吗,把孙闯气得直翻白眼。好在这回是数全了,但还是陈万里拦了一下,不然他就非常高兴地顺嘴要说“七大洲八大洋谁不知道”了。
      陈万里还能接着吹赛马,头花就继续在众人手里传。到张庆附近的时候已经持续了好一会了,后面的人大多都在忐忑着会不会停在自己手上。冯鹤秋两手全张着,随时等着张庆递过来。但等见张庆拿到了花要接的时候,冯鹤秋在短暂的一秒钟里发现自己没法把东西扯过来。头花上的带子勾在张庆的小拇指上,简言之他可以拽得动但是拿不走。冯鹤秋愣了,错愕地看清张庆的小拇指是有意弯曲的。下一刻陈万里的口琴声戛然而止,张庆也随即松开指头。
      “这回又是哪个——哟,终于轮到你小子了?”陈万里看清是谁之后满脸幸灾乐祸,快赶上了某位刚刚笑话孙闯的。郭玉兰的头花被那手攥得快变了形,空了一秒多才松开。曹清春笑着站起来,顺手把花递给冯鹤秋。
      冯鹤秋还坐在凳子上没回过神来。刚才乐声停的一秒钟内,曹清春一把将头花抢走了,所以现在才是轮他上去。余光瞥到坐在右手边的张庆,冯鹤秋在大夏天冒了一后背汗。他不知道张庆到底是什么用意,也想起来曹清春说这人在竖着耳朵听,霎时间更害怕是他和曹清春的关系被看出了异常。
      “老师,这表演节目难为人嘛,我们也没带着家伙什来,张嘴干唱歌遭殃的还是大家呢。”曹清春溜溜达达地走到中间,确实没想出来能干什么,就开始和陈万里扯皮。陈万里横了他一眼,拿着口琴在手心打了两下:“好意思说?你是没带着家伙什来,给我带来一个!”
      曹清春只好搓着下巴琢磨着,自己长了十八年有什么能拎出来展示的。想了一圈发现除了会瞎唱几句梁祝黄梅戏以外,剩下的都是打球打架英勇事迹了,总不能把大家叫到楼下去表演个闭眼投三分吧。于是曹清春厚着脸皮一笑,转向陈万里说他选跟孙闯一样的待遇,出题随便问。
      “怎么平时学习没见这么勤奋?”陈万里当班主任的一年没少被他折腾,也摸透了开他玩笑没什么大问题。这回陈万里没问地理,甩了几个词叫他翻译英语。曹清春方才还自信的神情像是被泼了盆水,硬着头皮把给出的“商标(brand)”译成“the name of goods”,把“tension”当成television的变形。“不玩了不玩了,啥时候国人能不学英语啊。”曹清春苦着脸说。他的英语词汇仅限于能把文章囫囵吞枣看个大概,单词一堆不认识,作文汉语式表达。不过被陈万里问了两个词他倒是误打误撞想起来自己还会什么了,忙拦下听得脑袋疼的英语。他活动了手腕脚腕,按着右边肩膀转了转,振了两下臂。“不保证能成功啊,好久没耍了。”
      于是众人好奇的目光便集中到他身上,不知道要折腾什么花招。只见曹清春用右胳膊朝后撑在地面上,两脚着地身子架空,先是双脚跳了跳,而后猛地一发力,忽然以一个后单手翻轻巧地站了起来。其余人愣了一下,紧接着一片欢呼叫好。谁也没想到他还藏着这么个绝技,整个人划了道半圆飞一般地便翻过去了。冯鹤秋也看傻了,似乎刚刚眼前被他的衣服扫过一样。甚至看到他在空中还有短暂的停顿,穿的短袖随着往下滑,露出来绷紧腰腹后背,勾起一些在小巷子里不为人知的记忆。曹清春说着承让承让,只是试试没想到成功了,便理着衣服回了座位。他穿的是回家新得的一件黑短袖,他母亲刚好有空余布料给做的。浑身倒是朴素,可在他身上就衬得皮肤更白了些,显得整个人意气风发。
      在别人那看起来就是月亮似的明亮地挂在天上,他人议论一番而已,谁也到不了近前。但在冯鹤秋这儿就不一样了,这轮明月掉下来,撞进他怀里和他接吻拥抱过。果然曹清春云淡风轻的模样到坐下就装不住了,让冯鹤秋摸他一手心的汗,紧张得不行。“怎么样秋哥,有没有被你……咳,帅到?”曹清春咳嗽一声盖过了要说的某个称谓,一脸讨夸的神情面向冯鹤秋。
      冯鹤秋舔了下嘴唇,话到嘴边又碍于旁边的张庆,就掏出来正好带着的钢笔和纸,按在腿上写了行字。【帅死了,满眼全是你。还有翻过去的时候露腰了,想摸。】
      曹清春看见这行字之后下意识地挡嘴,不然嘴角都不知扬哪去了。他把钢笔从冯鹤秋手里抽走,也写了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谈恋爱的成年人合理诉求。】冯鹤秋写道。
      欢送会开过了欢的部分,就要准备送了。往常他们概念里的欢送会大多是谁要走了,方才聚在一块热闹一番,但事实上好多人离开的悄无声息,不管是忽然去打工的某个阶段同学,还是怀揣梦想考进优班却又止步黄土的张曦。陈万里说有机会的告别不多,所以你们送送自己吧,谁也不知道以后什么样。“走到哪都不能沉下去,虽然我们这儿考出去确实费点劲,但是有一就有二,总有一些人能成为下一批嘛。”陈万里忽然用口琴起了个调,听来分外熟悉。
      “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班上的姑娘们先反应过来,轻声跟着唱。“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个角落——”更低的男声也加了进去。
      “甜蜜的梦啊,谁都不会错过,终于迎来今天这欢聚时刻——
      星光洒满了,所有的童年;
      风雨走遍了,世间的角落……”
      合唱声在班里回响着,不论刚才情绪如何,七班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卖力唱着最后一场合唱。左耳边能清晰地听见曹清春的声音,冯鹤秋想起停电的那个晚上。一群学生们趴在黑夜里,唱欢聚,唱江湖,唱“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虽然以后我不是你们班主任了,但见面别当不认识我啊!都给我好好学,能考大学尽量考,要是以后你家孩子又成了我学生,可别让我知道你们是个完蛋家长!”陈万里笑着训他们,倒是把好几个人说得眼角泛泪花。“推桌子推椅子咯!教室归位,我们轻轻的走正如轻轻的来。”
      曹清春便接道:“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不过说完他顺手勾着冯鹤秋靠过去,才意识到什么,就又小声说:“失误了,其实还是带走了一片。”
      “哪呢?”冯鹤秋问。但紧接着他被曹清春拨了下耳垂就听懂了。“啧,你注意点。”
      “老子坦坦荡荡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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