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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五十 喔哦!高考 ...

  •   “再和你们说一遍,都别太紧张,看清自己是哪个考场的,带好能写字的笔……”陈万里双臂撑着讲台,不厌其烦地把这些话和他们又重复了一遍。不过底下的众人闷头收拾东西,把书在桌子边摞起来高高的一堆,准备着一会放学搬走。陈万里摸了摸冒汗的额头,生怕这群孩子顾着毕业再忘了哪条知识点。
      “陈老师,轮到你们班毕业照了!”跑来通知的师傅说着用力敲了两下门。大概顺序是按着离楼梯口的远近,正好这人是从另一头上来的。
      “这么快?哎好。”陈万里忙答应着,又招呼学生依次去楼下。冯鹤秋往桌上放了好几堆书,做过的试卷也还都留着,光是纸就折了几厘米厚。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一摞,他连忙去扶住,结果和曹清春同时伸过来的手按到了一块。
      不过曹清春撤手撤得飞快,甚至差点将书推飞出去。自从前几天从天台上下来,曹清春就感觉哪都别扭,尤其是走路的时候头脑放空,总会不自觉地飘进一些零散的事。但高考为重,他自然分得清这些,所以辟邪似的试图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甩走。
      刚才那么一个小插曲,飘忽不定的感觉又泛了上来。没容他多考虑,那边陈万里着急催人,就跟着班级连跑带走地冲下了楼。外面有点晒,阳光在脸上尽情打滚。曹清春手搭着凉棚望了一眼,瞧见操场上搭了三层的铁架子和零星几个正在颤巍巍从架子上下来的人。
      “来快点过这边来,自己按身高站一下!”陈万里在队伍前面领着,提高声音冲后面喊。众人一窝蜂冲上前,互相比量着看来看去。冯鹤秋没怎么动,想着等他们站得差不多了自己跟着曹清春走就行。几个男生推推搡搡着比较着身高,忽然后面有人说了句:“哎?你比冯鹤秋高啊,在这儿杵着干嘛?”
      冯鹤秋四下一看,反应过来那人说的应该是曹清春。他还以为是自己没站直,往后抻了一下肩膀,又把手掌从头顶平擦过去对到曹清春头上。赵雀也在附近,干脆指挥着他俩背靠背,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瞄着。
      “唔,确实是曹清春高了一点,大概这么多。”赵雀用手比划了两三厘米的高度,说。
      曹清春搓着头发笑了笑,说可能自己是打篮球往上窜个子。
      平日经常是同桌坐并肩走的,确实没察觉到什么时候长的个儿。冯鹤秋记得去年在反光的玻璃上照的时候他俩还是一边高。喊人的那位师傅嫌这边慢,直接过来调整站位,见稍微高点的那儿还差个过渡,打量了一眼就把曹清春拽了过去,中间隔了两个人。
      “来来来,同学们上那个架子啊,都慢点。”负责照相的人露了脸,出声喊道。曹清春一眼看过去就认出来了,居然是他俩合影的那个相馆的师傅。前面冯鹤秋应该也发现了,他后脑勺朝那边转了下,又往后看他。
      曹清春和他对上视线,舌头朝上颚弹了个响。冯鹤秋正扭回去的头忽然飞快转回来,眼神往旁侧飘了飘,但还是勾着嘴角笑了。
      就这一瞬,曹清春觉得他心脏似乎噔的坠了一下。他甚至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舔了下嘴唇,下意识想喊声秋哥。整个横排转身成列,他往队伍外面歪了歪,瞧见冯鹤秋脖子附近的头发有些往外翘,看得很想让人捋平整。于是这么想着,在一个跟一个往前走的时候他挤了挤,和前边人小声说着换个位置,几步蹿到了冯鹤秋后面。
      伸手按上冯鹤秋的发尾时他忽然又改了主意,将头发一圈圈绕上指尖。“秋哥。”他轻声叫道。冯鹤秋被他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去摸脖子,但又和他的手交叠在一块,甚至还被开玩笑夹住了手指。
      幸亏是背对曹清春,不然他一眼便会被看穿。缩回来手,冯鹤秋捻着指腹侧头问他:“你不是站后面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都毕业照了,就跟你站一块呗。”曹清春说。
      大概是太晒了的缘故,冯鹤秋感觉被他凑在耳朵边说话有点发晕。其实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心跳就是不打商量地加速。
      跟着排朝铁架子上走了两阶,才意识到这简陋的东西踩上去多不稳当。男生的体重都偏沉,冯鹤秋慢吞吞挪着脚步,生怕他们在最后一排把架子压翻过去。大概本来就不平,众人走动时脚下突然间晃了一下。冯鹤秋心脏收紧,下意识朝后抓了一把,仓促间和曹清春的手握在一块。
      夏天的气温似乎骤然间升了几度,他脸颊发烫,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收手。短短这么一会反复碰到,冯鹤秋甚至琢磨着是老天爷看在快毕业的份上回光返照了。
      “都别拉着张脸哎!毕业了多开心啊,上考场又不是下不来了!来笑一个!三二一——”听照相师傅说的内容完全没让他们打起精神,众人是被气笑了的。
      据说会给每人一张发到手里,冯鹤秋就这么拥有了第二张和曹清春的合照。虽然不止两个人,但至少站在一块,还算圆满。于是他揣着这点小心思,将注定没什么结果的感情搁置一边,上了高考考场。
      房东难得大气,给众人煮了白蛋。“这是我那鸡辛苦下的蛋,都好好考啊,别对不起鸡。”虽然是净挑小的捡,但盯着他们几口吞下去还是有点肉疼,房东便甩下一句话晃走了。
      天儿挺不错,曹清春看上去没什么紧张的劲儿,路过院里的晾衣绳还手欠地拨了两件湿衣服。“秋哥,你哪个考场?”他问。
      “三中。”
      “想起来了,我俩不是一个地方。哎大勇是不是也是一中?”曹清春转头问另几个人。他们宿舍的除了李明远在三中以外,剩下都在这边。
      霍强看了眼曹清春胳膊上的表,掰着手指说:“那现在都七点半了,九点开考,从一中到三中飞毛腿也得四十分钟啊?你俩骑摩托踩点去?”
      七点多的大街和平时早起上学不同,冯鹤秋四处看着,忙着给作文措辞借以平复情绪,没空搭理霍强。霍强见他根本不着急,自己都快蹦起来了:“不是你俩心多大啊?这——”
      “闭嘴吧,”曹清春捶了他一拳头,“你们班主任说的时候你闯荡江湖去了?一中三中离得远,学校特意搞来了车接送。”说话间正好也看见了,在拐进一中前的路口真的停了几辆。不过前面是摩托,后面带了翻斗,一车能挤好几个人。
      霍强翻了个白眼:“嘁,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秋哥,上午考完等你回来吃饭。”曹清春勾了一下他的肩膀,拳面冲着他。两人默契地对了下拳,骨头碰撞出轻微的声响。
      车斗挺简陋的,地方也不大,要和众人肩膀挨肩膀靠边站着挤在一块。冯鹤秋尽量缩着身子,手掰着边缘。车发动前他扭头张望了一眼,发现舍友还没走,站在中间的曹清春笑着冲他挥了挥胳膊。
      他松开手朝那边回应了下,但刚抬起来一半车就猛地往前走了,差点失去重心。吓得他不敢再乱动,慌忙扶好。
      行,那就勇往直前吧。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远处的树。那棵树春天长嫩叶,夏天遮荫凉,秋天有酸枣。等到冬天就会是她盼望的人回来,从树旁路过。
      ……他与面前的姑娘对望,目光从头发开始……】
      语文阅读看到这儿的时候,冯鹤秋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无数次和曹清春的对视。刚好下面有道分析题就是关于目光,答案直接便浮了上来。他在暗自笑着勾了下嘴角,飞快地简写了几个点标注在题附近。
      剩下的题还算顺手,也有可能是冯鹤秋判断不出来自己答得正确与否。其中一位监考是女老师,偏偏穿了双带跟的鞋,每走一步就和地面清脆地磕碰一声。但冯鹤秋顾着卡时间写题,怕是她脚上安了炸弹也只能换来头也不抬的一句骂。
      文言文部分他一直是弱项,把作文了结之后又倒回来细扣前面的题。比平时做卷子的时间宽松了好多,冯鹤秋头一次有机会彻底检查一遍,往阅读题上填补了好多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答案。
      总算熬到打铃,高考的第一科就算结束了。监考老师说可以走了的话刚落,众人就劈里啪啦地从凳子上弹起来,逃也似地涌出教室。冯鹤秋跟在队伍末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听见还有人叽里呱啦说方才的题,他自动忽略了。
      虽然过后还要对答案估分,但这会儿可没功夫和语文惺惺相惜。
      下午的数学是曹清春强项,比较熟的人全过来在他身上手上搓几下,美其名曰蹭点分数。曹清春不信这东西,自然领导参观似的挨个和他们握手。不过嬉笑了一圈,连在三中考试的李明远都抓住他捏了半天,也没见着冯鹤秋。
      “没看到啊,散场的时候人太多了,可能是在后面。”李明远回忆着说。他本来就在一楼的考场,又坐得靠门,是第一批冲出来的。
      “那怪了,你回来都快二十分钟了啊。”曹清春算了下时间,更觉得心里没底。这要是平时下午上课回来晚,他都会笑一声冯鹤秋也踩上迟到的步子了,可今天是高考。
      其他几个人都嚷着好好睡一觉下午再战,打着哈欠吃饭去。但他站起来跟在后面磨蹭了两步,又越想越不对劲。虽然不知道这么大个人能遇见什么意外,曹清春还是稍稍自以为了一下这种时候需要他出马。就像班里谁出什么状况突然跑出去,能被老师准许跟着看看去的是关系最好的那个。
      至少对他来说可以担任这位置的人很重要。
      所以他趁没人留意,从房东的偏房里顺走个草帽,蹬上自行车跑了。沿着平时走的路四处张望,担心被挡住看不到他还站起来骑了几段,但一直到一中外面的路口也一无所获。
      停着的车没剩什么了,只有一个正发动了要走。他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是冯鹤秋会不会根本没考上语文,连同其余几个人中途出什么了事。顿时吓得他心脏狂跳,猛地蹬上前叫住了那个马上开走的。
      “叔!叔先别走!你们是把学生都拉回来了吗?”
      那人道:“只要站在那等车的就都回来了,考个高考哪个还敢处乱跑?”
      “哎好,谢谢叔。”曹清春急匆匆地说完,紧接着弓着背将自行车蹬远了。他抽空看了眼手表,算着时间应该来得及。不管怎么说得把人找到,而且那人说的是等车的就都回来了,抛开刚才胡思乱想的东西,最大概率是——
      冯鹤秋没赶上车。
      他跟着人群末尾从四楼考场出来,想着高考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又不紧不慢地去了厕所。没想到众人居然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了满地晒人的阳光。冯鹤秋一时间被自己气笑了,也不知该后悔走得慢还是为什么出生。恐慌和压力纠缠一起分外地折磨人,加上太阳炙烤着头顶,他甚至想干脆不考了。
      不得不承认人很容易脆弱,首先是遇见无助的事,其次是有人在无助的时候忽然出现。毫不夸张地讲,那就是一道光。
      比如在他原地打转了十多分钟后决定徒步回去的路上,遇见了赶来的曹清春。
      “秋哥!”曹清春一捏闸停在跟前,什么都没问,把草帽扣到他头上就让他上车。没说多余的话,但冯鹤秋有一瞬鼻子发酸。
      上次是深秋,这回是盛夏。空气里没风,是被燥热包裹着的最真切的夏天。坐在后座能看见他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冯鹤秋还拎起来抖了抖。骑车扇动的气流钻过去,曹清春笑着说真凉快。他头发丝飞散着,脖颈那片胎记泛红。冯鹤秋看得很清楚,还走神想着什么时候能摸一摸。
      等他俩赶回去的时候别人已经吃过了。房东把扣在锅里的饭拿出来,有点嫌他俩耽搁她刷锅的时间,撇着嘴念叨:“不一个个都说高考多重要吗?跑哪野去了?”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回答,纷纷选择先下手抓了个馍。曹清春挑了下眉毛只管往嘴里塞,趁房东背过身还做鬼脸,跟冯鹤秋一通傻乐。
      他在仅剩的休息时间里骑车骑了个来回,肉眼可见的疲惫。抓着这么点时间复习对他来说没意义,所以放下碗筷倒头就睡。
      屋里只剩下众人或轻或重的鼾声,冯鹤秋怕下午的考试打瞌睡就也找空位躺下了。很显然空位只能是在曹清春边上,毕竟晚上被褥就铺在那。他睡觉一直习惯蜷着身子,占不了多大地方。但曹清春分情况,像今天这么累了一场他多半老实不了。果然冯鹤秋闭眼没几分钟,就忽然感觉身上被压上来什么。转头瞄了一眼,发现曹清春躺成了半个大字,全朝他这边展开了。
      搭上来的胳膊不是很沉,冯鹤秋正好犯了困便没想管。后来半梦半醒间似乎和什么挨得很近,房东拍门来叫他们时他才惊醒,发现曹清春整个人骨碌了过来,从后面拥着他。
      他被惊得差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但毕竟以冯鹤秋的身体素质压根做不到,只好不动声色地坐起来,一边心里又偷着高兴。他想着,反正日子已经推到了高考,不如任由一切去吧。
      其实之前如临大敌般准备的高考真到了眼前,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一遍遍按部就班地进考场,一次次筋疲力尽再被收走卷子,再一头扎进尚且看不到尽头的夏天。
      如果有明年,而且两个人复读都留在了一中呢。冯鹤秋在考完最后一科外语回来,一眼看到站在路边等自己的曹清春时这般想。
      “秋哥,高考结束!”曹清春说着迎上来,本来有要揽他肩膀的动作,忽然迟疑了一下停了。但被冯鹤秋茫然地看了一眼,又重新勾上来。
      冯鹤秋往一侧稍微躲了下,说:“大夏天的你也不嫌热。”
      两人歪歪扭扭地朝前走,跟喝了二两酒似的。曹清春是个闲不住的主儿,而且高兴为重,别人怎么看向来不关他的事,就一边走一边唱。
      这回换词了,之前都没听他哼过。
      “兄送贤弟到池塘,金色鲤鱼一双双,好似比目鱼儿相依傍,弟兄分别诚感伤。微风吹动水荡漾,漂来一对美鸳鸯,形影不离同来往,两两相依情意长。”曹清春一开嗓还是黄梅戏,拖长的调子似乎把人拉回了六十年代。虽然不能和台上戏子比,但听着没什么不好。偶尔有几个字咬得不清晰,大概也是听别人唱学来的,没考究过具体是什么。
      “这是什么戏?”
      曹清春笑着朝远处看:“没听过吗?梁祝,十八相送。”
      “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曹清春又唱。而后轻吸了口气,收回了胳膊。下面这段他跳过了几句,直接收了尾:“梁兄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惹心烦。”
      梁祝的故事有谁不知。但冯鹤秋没敢细品这词,把思绪扔到别处。在众人满嘴喊着流行歌摇滚乐的年岁,曹清春在这街上给他哼黄梅戏。似乎这人永远独特,走在人群里一眼能看到,单听声音可以分辨,就连不声不响地写字也是一池红鱼中的锦鲤。
      曹清春忽然一指:“喏,那有铺子,要不要去打点酒?”
      “啊?打酒做什么?”冯鹤秋还在悄悄打量他,一下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疯一回嘛!”曹清春一脚踩在炕上,抄起旁边装酒的白瓷杯灌了一口。买的是度数没那么高的白酒,但比较辛辣,辣得他龇牙咧嘴。
      李明远是唯一一个没沾酒的,在旁边看得心一揪:“曹哥,这玩意你慢点喝啊!”不过曹清春当然不听他的,只顾拽着其余人发疯。霍强和关起满炕骨碌,吴文勇站在地上和曹清春一块乱喊乱蹦的。毕竟这年龄段的后生都香那几口酒,晚饭的馍早吃完了,到最后直接成了干喝。
      考完高考确实很值得高兴,但李明远尝试了一下融入不进他们。好在环顾了一圈发现了靠墙坐着的冯鹤秋,他赶紧蹿了过去,心想着冯鹤秋果然还是最靠谱的那个。
      “哎冯哥——”李明远认亲似的话刚起了个头,就看到了冯鹤秋腿边放着的缸子。冯鹤秋听见喊他抬头瞥了一眼,倒是挺冷静,但脸和脖子都红着,明显是自己在这闷头灌酒。
      “啊……没,没事。”见他这幅连高兴都算不上的模样,李明远硬把话咽了回去,走更是不好走,只好局促地隔了些距离坐到旁边。
      喝水的缸子被冯鹤秋抱到怀里,一晃动果然飘出来酒味。“你不喝酒?”他问。
      “我从小就有点过敏,沾酒肯定满身小红疹。”李明远挠挠头发,看起来像谁家没长大的傻小子。他说:“有时候喝不到一块去也挺耽误事。”
      “没事,”冯鹤秋朝后仰了下头,说,“每个人总有点过敏的。”把头正回来的时候他瞟见曹清春在桌边嘻嘻哈哈,端着杯子把九月份再见说得像金榜题名了似的。
      酒精搞得人头晕,他索性懒得动,目光盯着那儿看。曹清春的头顶又被灯光照着,黄澄澄的,度了层金。他头发偏黄,放到别人口中是要被嘲的黄毛小子。但可能是黑头发见多了,冯鹤秋就觉得他怎么看都好看。瞳孔也是棕色,那双眼睛很漂亮。
      “秋哥你看,我左眼经常会出来三层眼皮。”曹清春之前是这么说的。正好凑到跟前给他展示,还拎了下眼皮,弹回去的时候变成了双眼皮,不过再一眨眼又三层了。冯鹤秋开玩笑说他太张狂,别人被他多抢了一份都没敢要。
      结果这小子顺口就说觉得冯鹤秋的眼睛更好看。
      冯鹤秋一时定在原地,目光碰在一起也不是,闪躲开更不是。他干笑了一声,在心里暗自纠结这话有没有什么别的意味。当然是没有,毕竟曹清春坦坦荡荡,只不过是个普通朋友。就像现在,他也正欢快地和舍友们庆祝第一次高考的结束。
      除了都对成绩有所担心以外,此刻的想法大概不再有交集。同样的酒,在他那是助兴,到冯鹤秋这儿成了消愁。别管他们的高中可能不止有三年,毕业了就是毕业。
      他想到这儿又喝了口酒,才在余光里瞥到李明远一直坐在旁边。冯鹤秋往这边侧了下脸,瞥见李明远忙低头揪上了衣服粘的细毛。大概自己半天下来在看谁也被发现了,但没关系,毕竟曹清春是屋里最闹腾的一个。
      他们划拳划了几轮,又说起来各自壮志凌云的理想。总之只要没到下成绩的时候,高考的分数在他们嘴里就没个定数,一切都冠着个“万一呢”。曹清春躺在炕上闭着眼,说以后要去市里住。霍强赶着话问他那要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要……不要市里人!谁知道会不会看不起我,老子可是大山里飞出来的凤凰——”
      关起道:“扯淡吧,世上没有凤凰。”
      曹清春挥了下胳膊,说:“那就是大鸟,鹤,白鹤,候鸟……你管我是什么,反正找的人家境最好不要太优越,愿意听我说话,干净懂事能干的。千万别是个炸药桶,要么和我碰一块房顶都能掀翻了。”
      “不对啊春儿,我听别人说的找媳妇都要漂亮的,你怎么没这条?”吴文勇打了个酒嗝,问。
      “要啊,要好看的,我看着舒服的就行。双眼皮,尖眼角,睫毛打卷,鼻梁侧边有颗痣……”他说到这一顿,其他人还在念叨这要求真细致,他却睁开眼下意识朝墙边瞟了一眼。
      很突然。刚才脑子里跳出来的是冯鹤秋。
      不过鼻梁上的痣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似乎在小小的屋子里什么也没发生,只不过是曹清春一派胡言罢了。
      终于闹够了收拾东西要睡,冯鹤秋才挪了地方。不过一动就发现他的酒量经不起这么喝,太阳穴发胀,头也晕得厉害。他按了按脑袋,只想直接倒在炕上。记起来村里说哪个男人喝多兴奋把别人家老婆睡了的事,简直是拙劣的借口,居然说得众人原谅。
      “你是不是想今天晚上把自己喝过去?”曹清春忽然站到跟前,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冯鹤秋没想抬头,看着他垂在腿边的手说:“你不也没好到去。”视线里的手微屈,骨节撑开皮肤纹路,食指侧面正好长了颗很小的痣。
      酒劲翻腾着,麻痹了好些神经,却让他忽然很想抓一下曹清春的手,很想拥抱他。
      “你在这杵着干什么,上一边去吧。”冯鹤秋攥着拳,和情感的冲动做最后斗争。
      但也不知曹清春发什么疯,非和他较上劲,推都推不走。“屋子就这么大,我还睡你边上,你让我上哪去?我偏……想在这站着。”曹清春说。他说到一半卡顿了,因为发现冯鹤秋抬了头,脸颊发红,半眯着眼睛盯着自己。
      冯鹤秋扯着嘴角笑了,说道:“真好看。”而后抓住曹清春一根手指摸着骨节,不小心滑脱了还会再抓回来,像是怕人跑了似的。冯鹤秋道:“让你走都不走,不怕我说真话吗?”
      他声音很小,又被曹清春的后背一挡,看起来就像他俩在角落里干瞪眼。
      “说真话怎么了?”曹清春听清了,但又接不下去,只好硬着头皮胡乱问。
      “你听了就会觉得不好呗。人都喜欢伪装,说真话没好处,什么都没了。”冯鹤秋又低头看他的手,接着说:“可是酒精害人啊,脑子不听使唤。所以让你离我远点……”
      吴文勇叮叮咣咣地涮着牙刷,问了句他俩怎么还在这发愣。“睡觉了睡觉了,过了今天还得活呢。”他打着哈欠说。
      冯鹤秋便也不往下说了,忙松开手闷头去洗漱。他背对着屋里的灯光,脑子混沌地反应方才干了什么。也许在只动嘴的理智问题上,酒精还是让人招架不住。
      回身放牙具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正巧遇上曹清春目光的躲闪。虽然很短暂,但冯鹤秋的手指尖还是险些激动得把牙缸打翻。视线所见的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他确信曹清春在看自己,而且那个神情状态称不上厌恶。
      但也没什么用。冯鹤秋知道自己的性格使然,紧跟着就泼了凉水。未知的东西有可能比不上现在,不值得他期待,所以还是暂且冷着最好。
      灯绳被一拽,扯着开关拉灭了灯。宿舍被扑下来的黑暗罩住,他们也都疲惫地在酒精里发酵。不过冯鹤秋感觉到旁边人摸索着探过来手,握住了他的。而且是十指相扣,和当时在天台上一样。冯鹤秋甚至认为自己的心跳声快吵到别人了,但也就几秒的间隔,曹清春抓着他的手朝上举。另一边还抓着吴文勇,很像乐队相互拉着手一起谢幕。
      “喔——好梦。”曹清春只说了这么一句,而后把两人的手又甩回原处。吴文勇还以为他被什么鬼怪上身了,吓得要去拍他额头,但被挡了回去。
      冯鹤秋没作声,在黑暗中不断地睁眼又闭上,似乎手掌还残留着短暂的触碰。
      怎么什么事都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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