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四十九 天台上的少 ...
-
班里的说话声在他俩吱呀一声推开后门后戛然而止。料到会有无数双眼睛飞镖般扎过来,冯鹤秋便提早往后退了一步,留曹清春这位脸皮厚的。
“别看我啊,一会老郭要找上来了!”曹清春说着冲他们摆手。众人闻言立马转回身,好像卷子课本一下变成了长篇小说似的,津津有味。
老郭就是他们年级主任,好巧不巧每个不太安分的晚上都轮到他值班。夏天教室开了窗,刚才的声响在楼内听得一清二楚。老郭吓了一头汗,也生怕那个学生激动之下跳了。人肯定是要找的,但当务之急先跑上四楼把天台门锁上了。
而后他气喘吁吁地挨个高三班级问,试图寻到那个喊话的女生。非要说的话,一个班里谁出去了总会有人知道,而且别说喊了那么多句,只出了一声的曹清春都被人听出来了。孙闯一见他回座位,立马揪着问回话的是不是他。
曹清春耸了下肩膀,说:“完蛋,我也跟着暴露了。”
不过主任问了一圈的结果当然是没人回应。学生们一致对外的时候倒是很团结,统一低头干自己的事,谁也不想当出头鸟搭腔。
放学的路上月光依旧明亮,冯鹤秋和曹清春一路走着,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往常的交流基本略过了这步,他忽然听见还怪不适应。
“你说,人要是真因为什么事活不下去怎么办?”冯鹤秋问。
一听是为这个,曹清春松了口气:“要我说的话,不论是生活、学习,还是什么人,如果它们会把你逼到那种地步,不如干脆抛开。只要这样能让你比以前更好地活下去,那些东西全都值得放弃。除了死以外有一万种活法。”
正好走过路灯,冯鹤秋脸上映着光,问道:“那可以什么都不顾吗?”
“可以啊。”
“所有的规则怎么办?”
曹清春道:“人嘛,各有各的活法。规则不是拦着你生活的条条框框,只要别伤害到别人,也不用定义什么对错。”
这句话飘进耳朵里,忽然和乔老爷子说过的话重上了。冯鹤秋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看他,在光线很差的夜色里恍惚间竟觉得曹清春和乔鸥有些相像。
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才遇见了这样两个人。
“要么试着现在就打破一下,”曹清春忽然打了个响指,笑嘻嘻的,“比如今天晚上去学校。”
拿着手电筒的胳膊被拽了下,那束光也跟着一抖。“怎么了?”冯鹤秋差点把手电扔到地上,忙问他。
除了这处四周都是暗的,曹清春忙伸手拧灭,才说:“没几步就要到了,现在不关等着给门口大爷打信号呢?”这下黑夜扑了上来。他确认了一番两人的衣服不算显眼,这才拽着人悄悄摸摸往前。
虽然被他打了手势噤声,冯鹤秋还是感觉好笑,特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问道:“你怎么熟门熟路的?”
曹清春啧了一声:“刚认识那会,大半夜跑来学校找你的不就是我吗。”
非正常时间进校就免不了爬墙,但好在这回曹清春掰着栅扶他,增添了不少安全感。他俩落地的位置是楼前脸的小树林,等曹清春跳下来就迅速跑到楼侧,安全潜入。
“也就跟你一块才这么疯。”冯鹤秋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学校,振了振胳膊,倒也觉得轻松。两个人大半夜瞒着舍友跑到这居然只是为了一时兴起的打算。
“疯呗,我还想去天台看看呢,”曹清春仰头望了眼楼顶说,“拽着你一起。”
冯鹤秋和他并肩站在夜色中,闻言看向他。夜色描摹眼前人的轮廓,月光又赠予了些许光亮。后半句话犹如一颗不小心跌进池中的星星,激起层层涟漪,又泛着微弱的光。
他忍不住扬了下嘴角。
“走了!”曹清春也咧嘴笑了,接着抓了他的手腕开始狂奔。为了躲着大爷,绕的是操场那边的楼门。于是奔跑的身影掠过花,掠过草,耳边划过风声。
曹清春这个人,说出来的就一定会做到,这是冯鹤秋很欣赏他的一点。果断坚决,哪怕是件看来十分荒谬的事。但荒谬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不就是为了打破一些条条框框吗。
这个县城里的学校,有烂得掉墙皮的四层老楼和斑驳清冷的月光,但没有什么能挡住少年人的冲动与一腔孤勇。
这是他们不知道第多少次闯进一中的夜里。通往四楼的台阶有一半还是木头的,两人踮起脚,踩得力度不好就是咯吱一声响,在半夜安静的楼里分外清晰。
路还是熟悉的路,但走得他俩时不时倒吸一口气。唯一光亮来源是曹清春从宿舍窗台上摸来的手电。可惜电还不是很足,趁人不备就灭一下,把一个鬼都不稀罕来的学校硬是烘托出了闹鬼的氛围。
冯鹤秋被光闪得心里有点发毛,便一把拽过曹清春的手关了电筒。“没等上去先被吓个半死。”他低声说。
“不怕黑了?”曹清春笑道。他倒是大咧咧地完全不在意这些,手腕一转把电筒装进了裤兜里。
冯鹤秋在牛鬼蛇神方面确实有所畏惧,不过想争回点颜面。正要说摸黑也不是不能走,就被台阶绊了个踉跄,还好按住曹清春及时搭的手。曹清春还笑他:“真是,秋哥,你说你没我怎么能行?总不能要我跟一辈子吧?”
这话听得冯鹤秋心里七上八下,脚下刚站稳差点又平地摔倒。
晚上回寝室那会他意识到日记被人动过了。照片夹的位置和本子放的地方都不对,而后就想起来中午让曹清春回去找卷子。加上他下午不对劲的状态,很难不猜他是看到了。但谁也没提什么,就好像两个裹在鸡蛋薄膜里的蛋黄,互相透亮着,又打招呼说自己是个鸭蛋。
“你要跟,我也不拦着。”冯鹤秋轻声说。什么都看不清,但楼梯扶手上没刷匀的油漆颗粒刮擦着手掌。其实不自欺欺人的话,更可能是曹清春对自己干干净净什么心思都没有,才这么肆无忌惮地开玩笑。
没他当然不行,恨不得随时抬眼都能看见。但真没他当然也行,毕竟从前一直是一个人。冯鹤秋在黑暗中无奈地笑了笑,这事又由不得自己。
迈上最后一节台阶,总算是走到了顶楼。经过校长室,一直到快到头的位置就是天台的门了。曹清春走过去用手电照了下,是一扇掉漆了的木门,果然上着一把大锁。不过旁侧就是窗子,他招呼冯鹤秋来。窗户是平常的卡扣,捏着把手往起一提就能推开了。
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忽然被惊扰到的灰尘不满地跃起,差点扑了冯鹤秋一脸。
“操……”他轻声骂着几步退开,又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曹清春:“你他妈动作慢点!”
听见声音的曹清春回过头,手电照出的光线里全是漂浮的细毛和灰。他瞧见冯鹤秋狼狈的样子笑了半天,才象征性地吹了吹。“老郭可能想不到,上天台从来都不是走门的。”曹清春笑着说。
从窗户能看见外面空荡荡的天台。冯鹤秋抬手指了下,说:“翻不翻?可别让我白吃一脸灰。”不过他话音落的时候,曹清春就已经一步迈上窗台猫腰蹦到那边了。“秋哥,还有功夫问废话呢?过来啊。”
“你话也不少!”他身手没曹清春好,左右比划着动作撑了两手灰才翻过去。
外边的地面要比楼里的高,和窗台差不多平齐,回身看过来的小窗便越发觉得天台开阔,似乎是从什么牢笼里逃了出来。
头悬星河,有万里长风掠过。
冯鹤秋站在原地仰头,跃入眼底的是浩瀚星海。这附近没有城市的灯火通明,就能清晰地分辨出星星。黑色的天幕衬着一切,一颗颗星穿成隐约的线,成一张漫无边际的大网。月亮在角落撑着天幕,让人看着便陷入其中,浪漫情怀和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部冒了出来。
冯鹤秋小时候就很喜欢看星星,也不觉得脖子酸痛,只是纯粹地喜欢。想不顾一切地扑到近处,但又不知道之后能做点什么。
就像他现在对曹清春。
“曹清……”他觉得自己又开始不正常,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喊人家。被叫到的人倒是慢悠悠地走上前,陪他一起抬头看。
六月末稍的夜晚在黄土高原被降去了燥热,唯一滚烫的,大概只有两个人的心。
“你猜,”曹清春仰着头,漫不经心地问,“今年能考上吗?”
冯鹤秋张开双臂吹着凉风,好一会也没回答。答案其实心知肚明。按照这儿的教育水平,应届高考考上本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管他们有多努力。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就像这么些时日以来同曹清春的相处。
所以说人这种动物奇怪得很,心里想的都能出来千万个分叉,总怀着那么点不知该不该有的希望。
最后他也没回答,只是把一捧纷乱复杂的心思咽回去,说道:“我想去北京。”
曹清春忽然扑哧一下笑了,还越笑越猖狂。冯鹤秋被这小子不着调的行为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不怕被门口大爷抓到咱俩半夜进来还翻天台?”
曹清春抓着他手腕躲开,呸了几下说他手上一股灰味。而后又拖着长调子嘟囔:“啊——北京北京北京……要是真能去上北京,该多风光!先不说在清华北大门口卖烤地瓜,那儿有天安门,有***的大彩照——还有长城!哎秋哥,听说北京那的人比我们全省加起来都多个好几倍呢,他们在路上会不会没地方落脚啊?啊对,应该还有金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吧……”
听他这么说着,冯鹤秋也跟着翘起了嘴角。首都当然不一样啊,车水马龙这个词用在北京肯定不为过。他想起来十里长街******还有****。那些人都是住在北京城里的吧。
“许个愿吗?”冯鹤秋问。
身边的小伙子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北京?”
“北京。”
所以,在最破的天台上,两个少年怀着满腔希望许了愿。
“那我们得正式点!”曹清春说着,想拽他到那边更有点安全感的小角落,结果抓的位置偏了,握住了温热的手掌。他还顺着用拇指肚滑了一下,碰到冯鹤秋从小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
“一手老茧有什么好摸的。”冯鹤秋无奈地笑了下,转头却发现曹清春颇为认真地看着他。
“秋哥,”他顿了顿,“说真的,今年考不上那就复读,明年还考不上我们继续复读。一定要走出去,到大地方。上大学,上班,不能一辈子圈在这。”
夜里很安静,曹清春说得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等到全连成串儿又听得有点发愣。
他没想到复读这件事第一次清晰明了地落成话,是从曹清春嘴里说出来的。曹清春是多狂傲的一个人,就算希望只有千分之几,那几个里面也有他分一杯羹。结果冯鹤秋都没想明确的事被他先点明了。
“你说复读会不会花好多钱,家里七口人……我,我……算了,说这些干什么,万一能考上呢。”冯鹤秋吞吞吐吐的,最后提高声音盖过前面的话,但他一直低着头,甚至没敢看一眼月亮。
曹清春也不回答,只是拽他到角落一起蹲下。
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曹清春攥得很紧。“秋哥,别总想着去逃避。没什么丢人的,考不上就接着考,说什么也要上个大学!你不是要做候鸟吗,应该去找春天,去有希望的地方,而不是抓不到希望就冻死在这了!”
天台上有夏夜清凉的风,和回荡在耳边曹清春的声音。
无数事翻江倒海般砸过来,他在上下波涛里挣扎着,恍惚中不知道抓住了什么。骨节分明,又很有力。等意识逐渐回笼,他才反应过来握着的是曹清春的手。是平日里如水中明月一样让他只敢观赏不敢触碰的人。
现在这轮明月抓着自己,说你要飞出去。
在这个县城里的学校,只有斑驳月光的深夜,和到北京四百八十三公里的距离。冯鹤秋吸了口气,想道,也许什么也挡不住少年人的冲动与一腔孤勇。
“好。”他决定答应。只有一个字,但掷地有声。毕竟要拼命抓住希望。
听他说话的人笑了,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用手拢着咔哒一声按开了火。小火苗在黑夜里簇簇闪动,冯鹤秋顺着望过去,火苗映进了曹清春乌黑的眼睛。
如黑色的天幕,他眼里好像闯进了天上的星光。
曹清春对着小火苗说:“现在距离高考还有十七天,我和秋哥要考出去。无论是今年,明年,还是后年。我也说不全大城市都有什么,只要走出去就行。但如果真能去北京那就更好了。”
冯鹤秋凑近打火机,接着他的话说:“希望,我能跟他一起考出去。”
本来就算结束了,但曹清春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抓着他手腕将打火机拿近来又说:“玩一把大的,就算我先考上了也再来一年,陪冯鹤秋。”他很少直呼自己大名。满是玩笑话的语气,可又叫人觉得他没在胡说。
“点根烟吧。真的好久没碰了。”曹清春道。刚好晚上在裤兜里揣了一包烟,还是好几个月以前剩下的。打火机点着了烟脑袋就被松开了手,黑暗中只剩下燃烧的火星。星星点点,却实实在在有亮光。
就好像也有那么点火星在心尖儿上燃烧着。
他们没再说话,靠着墙角蹲在那。许久没尝到烟味还有些发苦,曹清春轻吸了一口,朝空中吐了个被夜色埋没的烟圈。浓浓的烟草味道顺风飘过来,撞到冯鹤秋的鼻尖,又一路滑到嘴边。
宛若一个不存在的亲吻。
大概人被黑夜包裹着的确会不一样。冯鹤秋忽然冒出个念头,悄悄伸了手过去,从曹清春的小臂摸索到了手掌。调了个方向和他十指扣在一起,紧紧地嵌进指缝中,甚至能感受到两人手指侧面的脉搏在共振。
没有抗拒的动作,曹清春不知所措的手指最终轻轻落到了他手背上。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跑上的天台,又在冲动下握住了手,连掌心冒了汗也没松开。和小孩似的,同自己要好的人拉着手就一直拉着,似乎只要手指碰到一起了,整个人的心思便成了开闸的洪水,什么不敢说的话此时都朝对方奔涌而去。
裹着一路的枯树叶山石子,或是遇见的朝霞与落日。
“秋哥。”曹清春在地上按灭了只剩一小截的烟头,叫道。他正望着不远处唯一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地方,但在昏暗处冯鹤秋也能看清他的侧脸。
冯鹤秋还是慌了神。他以为黑夜可以掩盖一切,包括各种念头。但他发现只要曹清春一开口,自己似乎就被扔到了白炽灯下。
“你的手好热乎啊。”曹清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地看向他,还傻呵呵地笑。
冯鹤秋没敢接着话。可手上被握得紧了点,然后拽向了那边,连带着他整个人都离曹清春很近很近。
“嗯?”他有点心虚,硬把自己掩盖成不明所以的样子。他能看清曹清春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甚至那几颗雀斑。夜色下的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
起了一阵小风,凉飕飕地路过天台。他的想法有点涣散,也不知道是自己晕乎乎地在往下跌,还是曹清春也在一点点凑过来。
他俩几乎鼻尖顶着鼻尖。和上次倚着大树不同,心跳很平稳。他能闻到曹清春嘴边的烟味,视线中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嘴唇。冯鹤秋有冲动就这样一点点靠过去,然后换得一个吻。那是对这个年纪的人充满神秘的领域。
他没经历过一场爱情,甚至在此前不相信这种看不见摸不到的情感。但不幸的是,当下的冯鹤秋比之前任何考虑感情的时候都要挣扎。
能接触到的爱情大多是普通平淡的,甚至是复刻一样的无趣。倒是也见过少数独属于少年人热烈的爱,但不是事不关己,就是关注太多不想让他想起一分一毫。
比方说曹清春和张海艳。
他见到的时候他们大多数在说笑,最多牵过手。但很可能是因为他在附近,他们也不会有太过亲密的举动。背地里有什么?拥抱,接吻,腻人的话。
这叫什么。是一种公德心?或许是怜悯。在得知他谈恋爱的时候,冯鹤秋近乎惶恐地想躲避张海燕。他觉得那个女孩靠着直觉就可以一眼看透他的躯壳。不过至此他又意识到了什么。曹清春执着地想要去北京的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张海艳当时说要考北京的学校。他们说北京再见。
掠过脸上的风忽然又恢复了冰凉的温度,好像一下子从鼻腔钻进去就凉彻头顶。
果然是他太冲动了。他猛地朝后一撤身想躲开曹清春,手撑在了地上才没摔得太狼狈。
“别凉着了,回去吧。”冯鹤秋只顾自己说着,站起身来。刚才的氛围朦胧着,一下被他一口气吹散。曹清春大概也有点发懵,揉了揉鼻尖才跟着站起来。
冯鹤秋深吸了一口气,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星。他没有任何办法能把看到的星星永远留住,就像他知道他没办法一直留住曹清春。
美好的事物总是只能用眼睛来看。那他就再多看看吧。
之后的一切又如往常一样了。冯鹤秋起身过急犯了头晕的毛病,顺势还把手撑在了曹清春的肩膀上。他率先几步走回了过来的窗口那,毫不犹豫地钻向了狭小的楼内。灰尘和破旧的味道一下取代了外面的空气,随之而来的还有黑暗。
曹清春后脚跳下窗台,拧亮了来的时候用的快没电的手电筒。谁也没再言语什么,只是盯着脚下小心地下了楼。手电筒的白光很硬,断断续续的,又让他怀念刚刚在天台许愿时的小火苗。
果真手电筒和火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