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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快毕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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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过十二点了!哪位是寿星啊?”霍强踩着点儿,贱兮兮地喊了一句。
曹清春忙说:“小声点,别一会叫隔壁崔婶骂过来。”
几个人都没睡,大概也是冲着快毕业了能折腾一会是一会。吴文勇掏出来截蜡烛,而后接住冯鹤秋从另一边隔空抛来的打火机,咔哒一下点燃。李明远又从窗台上摸来罐头盖,递过去接蜡油。
火光把他们的脸映成了橘子皮的颜色,除曹清春外的几个人相互对了个眼神,忽然开始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吴文勇连唱这么简单的调也有点跑,不过使劲张圆了嘴,看上去非常努力。
“你们几个搞密谋啊?”曹清春被围在中间,心脏怦怦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只听他们嚷嚷着晚上要熬到十二点,谁知道还这么折腾了一下。
“许个愿吧。不用说出来。”冯鹤秋往前探了下身子,凑在他后颈跟前说。热气呼上去有点痒,曹清春下意识扭动了一下,但一不小心挨上他的嘴巴。“啊,好。”
蜡烛立在罐头盖上,被托到了曹清春面前。烛焰向上伸着,拉成细长条,在空气的流动中轻轻摇晃。跳动的光漫延到他脸上,勾过颧骨、下颚、颈部和喉结,亮的暗的,交织成流淌的河。让冯鹤秋想起刚到宿舍的时候,停电的时候,以及一切周遭本无芒他却在发光的时候。
不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但冯鹤秋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借光,愿望是这个莽撞乐观的小伙子岁岁无忧。
“呼——”曹清春忽然吸了口气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和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几秒钟适应了黑暗,就能看见圆脑袋的吴文勇、弓着背的李明远、斜靠着的霍强和被他倚着的关起。按睡觉的位置坐着,剩下的就是最靠边的冯鹤秋。
想到这曹清春向后摸索了一下,却按住了一个朝着自己的掌心。两只手在黑暗中短暂触碰,不约而同地飞快缩回去。
“愿望不会是有个漂亮女朋友吧?”霍强故意调侃着,被骂了一句满脑子废料。
“这些小情不重要,要心怀大爱懂不懂?”曹清春当然也没讲是什么,说着玩笑话带过了。
早上他是被细细簌簌的响动扰醒的。眼睛嵌开条缝,模糊地瞧见冯鹤秋已经穿好衣服在叠被了。曹清春搓搓眉心,叹了口气:“秋哥,去年给你掰过来的作息,怎么赶着今天又反上劲儿,唔……”
他拖着长调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冯鹤秋捏着脸捂住了嘴。“他们还没醒,别在这嚎。”
一下讲不了话,曹清春把憋着的气吐了出去。瞥了一眼后又盖上眼皮,用鼻尖蹭了蹭冯鹤秋的手指。他困得正迷糊,脑子里想着希望冯鹤秋能懂自己的意思,识相点把手撤走。
但这一大早的实在打不起精神,两三秒钟顿在那没动作,曹清春就又睡过去了。
冯鹤秋把手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外面的天蒙蒙亮,深蓝浅蓝和橙红的颜色模糊着界限,堆在地平线上方。比夜里看得清楚一些,曹清春朝着窗户的半边脸是偏亮的,光线被挡在了在鼻梁处。眉骨、睫毛和喉结,再到胸口泛白的皮肤和藏在阴影里的锁骨。
冯鹤秋觉得自己是被昨晚蜡烛熏傻了,不然只是这么平常的光影起伏,怎么目光钉在他身上挪不开。
晚上睡觉穿的是跨栏背心,但五月多的天气逐渐回暖,大概嫌热,曹清春无意识把背心拢起来了一截。被子更是没盖好,斜搭在身上。冯鹤秋往下瞥一眼,好巧不巧看见了没盖住的一半**。衣料下的骨头突起,线条延伸进被子里。
早上本该犯困的,但这几眼看下来冯鹤秋忽然觉得浑身蹿火。具体他也形容不好,大致心跳猛地提速,以及腹部以下的发酸。
他舔了下嘴唇,赶忙下炕去用冷水洗脸。
托房东用蒸饭的水煮熟,生日当天的早上曹清春吃到了那颗摸来的鸡蛋,他还端在手里给几个人显摆经历。
冯鹤秋正干噎着馍,一下绷紧了神经听他讲。
到他跳出土墙为止,曹清春的叙述里他俩顺利脱身。好像也是意料之中,两人藏在大树后面的那段被略掉了,成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你俩跑得挺快啊?居然没被人家逮着。”
“智取!”曹清春说。
而后一天的光景一晃而过,从题海里抬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本来整天下来没什么,无非是听曹清春成筐的废话,和间隙里偷偷摸摸看他几眼。
但和往常一样拽着线绳拉灭灯之后,又有什么不对了。
先是旁边的曹清春忽然掀了被窝下炕,说有道题的答案写错了。其余几人连声叹气,感叹他也不用这么计较。唯独冯鹤秋没出声,竖起耳朵听他踩上鞋到桌跟前,又摸索着点着了煤油灯。
煤油灯是用墨水瓶自制的。瓶盖扎了洞,将灯芯穿过去,里面倒上煤油。烟气和光亮一并漫过来,冯鹤秋看见另几个人都面朝窗户那边,便轻轻地翻了下身,做贼似的,仰头将曹清春收进视线。
和烛光不同,煤油灯的亮是一颗在黑暗里照向四面八方的星。曹清春起来得着急,只上半身穿了背心。刚刚写字时他一只脚蹬在凳子横档上弓着背,现在又坐直,伸了个懒腰。
背心被朝上抻起来,露出来一截后腰。脊椎的线从衣服里沿下来,一条凹进去的窝儿,在煤油灯的光下看起来十分漂亮。
冯鹤秋舔着后槽牙,忽然想摸一把。被子的一角被他攥在手里,思绪如同煮沸的水。
——*欲。他一直以为经历过从前那般恶心的事,自己不会再有这种东西。但现在发现他好像错了。
有。不过不在女人身上。
吴文勇的鼾声很快响起,小小一盏煤油灯也没有影响到别人的睡眠。只有冯鹤秋趴在炕沿边,把他日夜所想的人浑身上下收入眼底。
冯鹤秋知道现在自己满脑子都是不可名状。没有发泄处,只能干看着,任凭一团火四处乱撞。要说早上的情绪有起伏,那当下便是疯狂。
他甚至想直接扑过去把曹清春按在桌子上……
似乎整个青春期压抑的东西都在这一刻翻涌起来,将他的理智冲散。
好在冯鹤秋死死捏着自己的颈部,控制住了。他猛地吞咽,胸口剧烈起伏地重新躺下。那边曹清春紧接着也灭了灯,几步跑回来跳上炕。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冯鹤秋被他扰到,抬头看了一眼,而后又翻身朝向另一侧。钻进被窝的曹清春带了一身凉气,踹脚下被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冯鹤秋的小腿。
他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平稳,融进安谧的夜色里。
衣物和被子轻轻摩擦,冯鹤秋缓慢地又翻回身来。他试了试张开五指可以看见轮廓,便把目光转向了右边。在模糊的起伏中辨认了一会,就分得清哪里是被子哪里不是了。曹清春的肩头还落了一块窗外的月光,白亮的,像是刚蒸好的白面馍。
人在黑暗中似乎被剥去了壳,热情的人寡淡,沉默的人热烈。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头脑却想什么都坚定。
冯鹤秋装作熟睡,手朝那边一甩,碰上了曹清春的肩头和那处光亮。就这样睡吧,他想。可闭上眼又全是昨天背靠着老榆树的情景。鼻尖挨着鼻尖,嘴唇相离不过几厘米。好像就那么一点的触碰,就让曹清春身体里的血液全灌了过来,挤得他血管发胀,体温升高。
慌张地睁开眼,冯鹤秋没敢再想下去。黑暗里还是方才的模样,他吐了口气,往被子里蜷缩。这么一低头,嘴唇忽然挨到团起来的被角。他愣了一下,试探着,缓慢地张开嘴,上下唇和布料纠缠在一起。
稍有些硬,但摩挲着又如同人的嘴唇。像是接吻。于是就这般在胡思乱想的黑夜成了隐秘心思的替代。
他看着的是不甚清楚的曹清春。这辈子的头一次亲吻是被子的一角。
好笑又荒谬。
“秋哥,还有两分钟下课。”曹清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伸来表盘,另一手摸进桌洞里找饭盒。冯鹤秋停笔应了一声也正要去拿,又瞥到自己手背上的之前写的字。钢笔的墨早就顺着皮肤纹路晕开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大概模样。
他抬头瞄了一眼老师和黑板右上角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十七天。尚未打铃,冯鹤秋压低声道:“我中午不回宿舍了,陈万里说找我。顺便你帮我回宿舍寻张卷子,应该夹在桌上书里了,生物模拟二。”
“行。”
到中午吃饭的点学校就跟监狱放风了似的,各个很有干劲儿。曹清春照常带着他在走廊中间钻来钻去,赶在先一批人里冲出楼门就算胜利。
不过到饭桶跟前的队伍那儿人杂,还总要并到一排里,挤来挤去两人中间便差了几个位子。轮到他打饭的时候,曹清春已经端着冒了几丝热气的菜站在一边了。冯鹤秋见前面还有两人,便冲他摆了摆手:“你走你的,别等我了。”
曹清春扬了扬下巴:“走了,模拟二是吧?”
“对,别贵人多忘事啊。”冯鹤秋说。表面上撑着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模样,但转头来盯着空饭盒,他又想起来黑板上日渐减少的天数。好像粉笔写的1和7跑进饭盒里扭着,撞着,叫嚣着莫要看反了。
掰手指都能算出来时间不多了,不论是高考还是理由充分地和曹清春在一块。
“下一个,要啥!”分饭大娘操着油乎乎的勺子才不管1与7在冯鹤秋眼里怎么造次,一把就将它们盖到了白菜粉条下面。冯鹤秋忙让到一侧,看着沾着菜汤的馍又把自己给逗乐了。果然还得先把眼下的饭扒拉完,再去赴陈万里那场。
饭盒呈弧线被丢进热水里,啪地溅起来水花。“霍强!还扔!”曹清春站在后边咽下最后一口,抬脚要踢霍强的屁股。“不长记性是吧?”
“哎哟哎哟忘了!”霍强往旁边一闪,一溜烟跑开了,“这不是手一滑没拿住嘛!”
“一个月手滑三十二次。”关起上前损他一句,而后拿起抹布把水渍擦干净了。“哎,没见冯鹤秋回来?”
曹清春一松手让饭盒轻轻滑进水里,答着关起说人被班主任叫走了。经他提醒想起来自己多领的任务,趁着没忘赶紧去翻生物卷子。
宿舍里的书桌应该是房东从别的地方捡来的,两张,比隔壁小毛他们还多了一个,自他们住进来就在这。基本是临时赶作业抄作业用,便什么都胡乱朝墙边推,主要还是学校的试卷和课本。但再杂乱也应该有个数,所以曹清春找到一半发标着初中语文的课本,当即一把抽了出来。
“我说各位,这是谁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初中的课本能在这儿?”听他问话的几个人没人搭理,很显然他们高一的课本都快丢了,更别提初中。但一摞书交叠放着不稳当,曹清春刚要翻开看扉页的功夫便劈里啪啦掉下来好几本。
他叹了一声,把书放到一侧先捡掉下去的。飞散出来几张写满的卷子和本物理书,但没等他全拿起来又从上面啪地摔下来一本。“妈的,没完了是吧。”曹清春骂着将最后一个抓起来,结果开口冲下滑落出一张东西,背扣着飘到桌子上。
本想夹回去,但一翻开便看到里面的一行话:“谁能喜欢那么久呢”。又是喜欢这两个字,这回他能认出来是冯鹤秋写的没错了。下面附了日期,1991年11月7号。果然是有情况。
曹清春乐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琢磨着去年十一月他这位同桌遇见了什么喜欢的人。目光一扫,瞥到了手里拿的东西,仍是没翻过来的背面,右下角居然也有十一月的字样。
是照片。他有张一模一样的,当时自己和冯鹤秋的合照。十一月初,没记错的话他和张海艳刚谈上恋爱。
拿着东西站在那,只消一秒钟他就蹦出来了个猜想。但是又急着否决掉了,毕竟实在很荒诞。
脑海中有个声音说:冯鹤秋喜欢自己。
宿舍门没关严,这会忽然叫风吹开,桌上的书翻得哗啦响。他茫然地看向旁边,正好瞄到自己原本要找的生物模拟二就在那对折放着。
曹清春一向不把事放在心上,但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将这事抛到一边。理论上讲喜欢是个含义广泛的词,但零零碎碎的细节碰撞到一起,摆明着告诉他这回是用在爱情里的。
“你对他的感情,好像有点不一样?”
陈万里这话问得声很轻,但重重地砸在人心上。白瓷杯印着的“栋梁”两字冲着冯鹤秋,正红的颜色,却让他想起来被虫蛀和啃食的房梁。房梁上系着绳,粗绳下面拴着筐,筐里有干瘪的辣椒和蒜头,裹着灰尘一声不响。
和他现在一样。
冯鹤秋舔了下嘴唇,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大概是他脸色实在很差,陈万里忙说:“只是正好说到这儿了,我的一个猜想而已,涉及到私人事你完全可以不回答。
“不站在过来人,就作为旁观的角度,这个年纪也要考虑清楚,至少要明白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么。还是那句说烂了的话,高考很重要,我这当班主任的总怕你们因为什么耽搁了。”陈万里想伸手拍拍他,但不知记起来什么,空晃一下收了回去。
办公室没别的老师,到冯鹤秋走出去也没遇上一个。但视线里的墙壁和地面就是在打晃,头脑中不断地重复着陈万里看出来了这个念头。在当下恋爱都十分模糊的时期,他居然一头扎进了同性之间的情感。
从前面对异性的生理恶心说不定还值得同情,现在的情况大概只剩下遭人唾弃了。冯鹤秋感觉嘴里泛苦,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也不舒服,忙低头回教室。
但他估计错了时间,陈万里找他谈了挺久,一推门迎上屋里十多个人。绷着的神经好像又断了一根,这一瞬间冯鹤秋浑身冒冷汗,觉得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晓了陈万里和他说的内容。
桌椅仍是那副桌椅,曹清春回来的时候却有点别扭。能看见冯鹤秋同往常一样闷头干自己的事,但听见响动没抬头,和入定了似的。整合他意,他吐了口气,把试卷从兜里掏出来,没多余动作放到了冯鹤秋桌上。
平日能说的话暂时缺席,好在下午很快发试卷考了场物理,给了两个人时间各怀己事。
答卷中间冯鹤秋钢笔没了墨,急着去翻墨水瓶又发现不在原来的位置。正常是可以求助曹清春的,可只瞄了一眼,他就慌张转回来目光。倒霉事都赶在一起,冯鹤秋甚至心烦意乱地想着要不要明天去和陈万里说调座位的事。
不过在这当口,墨水瓶还是被咣的一声放到了自己桌上。
曹清春一副忙于在草纸上算数的模样,没什么目光交流,但还是在余光里瞥到他拧开了瓶盖。
为了方便批卷子,收上去的是他们在另一张纸上写的答案。弊端就是原卷在手,众人之间很快便会答案满天飞。
但是晚饭后同几个物理比较有谱的对了一番,曹清春捏着卷子愣在那了。还有围过来几个人是找他对答案,全被他摆手撵走了。
平时他对物理有多自信,现在就觉得自己有多可笑。方才十分确凿的几道大题答案被人现场演算推翻了之后,曹清春彻底没话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写卷子那会情绪不对,这场物理直接被他答了个稀碎。
和冯鹤秋更是别扭了一下午,到吃饭都没说话。人这会不在,单留他一个人坐着出神。他不了解冯鹤秋怎么了,只品着两人像是中了什么挑拨离间计,好几次他都习惯性地要跟冯鹤秋说什么,话临出口才控制住。
晚上的第一节自习让给了物理老师讲卷子。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青年人,可能是怕年龄相差不多镇不住他们。总是清嗓子,说话还带刺,把当年落榜的怨恨全撒在他们身上。
据说也复读了好几轮,但没考上大学,最后靠着突出的物理水平才进学校当了老师。
本来物理老师说的那些话曹清春听着不痛不痒,和自己关系不大,但是今天水平一失常就完全不是滋味了。
“看看你们在班上这些人,每个都为高考咬牙拼命,读了一年又一年。但到底是真的能在某一年考中个大学,还是浪费着时间最后不再念书,都是未知数。”物理老师笑了一下,到底还是叹出口气。“没人知道以后究竟要走多远的路。”
恍惚间曹清春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年后的自己。
一大片在试卷上的红墨看得他胸口憋闷,一直挨到七点钟第二节晚自习,实在坐不下去了。他干脆装作若无其事,趁着没有老师径直从班级后门出去。一口气拐过弯到楼梯,曹清春按着扶手大口喘气。
最可悲的并不是不会做题,而是说不好什么时候会发挥失常。别人怎样不谈,至少他对自己的水平真的没数。每一次都是相同地算着答着,有时候分数直冲前几,有时候一口气淹没在倒数。
台阶在脚下飞快掠过,曹清春两阶两阶地跑,一头扎进六月底的夜晚。去的是操场那边,一眼望去空旷得如同站在地里,一个人都没有。曹清春张开双臂吸了口气,看了眼天上刚冒出来几颗的星星,决定在跑道上跑个不醉不休。
内蒙六月份的温度不算热,他穿的是长袖,便向上挽了一截。偶尔会有阵小风,吹来点形容不上来的味道,但很舒服。没有最后一百米冲刺的长跑对他来说完全在接受范围内。
话虽如此,可这只是对他个人来讲,不包括在跑了一圈过后忽然抬眼看见的冯鹤秋。曹清春下意识想躲开,但在跑道上更不是回事。对方也看见他了,甚至直冲着他过来,二话没说跟在旁边一起跑。
想起来之前被罚跑圈的经历,曹清春还是降慢了速度。两人踩着差不多一致的脚步声,在不知道何时响起的蝉鸣声里一言不发地跑了两圈。
并排的距离很近,除却自己的呼吸声就是对方的。冯鹤秋似乎真有一句话不说单纯跑下去的劲头,虽然在只有几盏路灯的夜色下看不太清,但仍然能分辨出是板着张脸。
曹清春心想着这人真有意思,揣着不明不白的态度过来,放着这么大的操场非要和他一块跑。结果原因没想明白,倒是真笑出声了。
他赶忙吸了口气抿上嘴,但冯鹤秋又不聋,侧头看了他一眼。
都说国人在说事之前不打一场乒乓球没法讲,但眼下没有球台,曹清春只能硬着头皮实践偶尔改成跑步可不可以。他默数了几声脚步,搭话道:“你怎么也下来跑了?”不过话出口就后悔了,这开场白随便一句关你什么事便能顶回去。
好在冯鹤秋没故意拆台,夹杂着喘气声说:“闷得慌。而且你先打样了,理直气壮地走出去。”
“物理考得太差,心烦,”曹清春说,“陈万里找你唠得怎么样?”
没得到回话。正路过离树近的地方,蝉鸣声在头顶吱吱地叫过了这轮回答。冯鹤秋忽然问:“你看天上,星星有多少颗?”
两人没停下来跑步,曹清春配合地抬头望了一眼,为了稳住平衡一只手抓着冯鹤秋的小臂。“还没全出来,但数不清。”
“所以好多事和星星一样,没人花功夫去数,数不清,也说不明白。”冯鹤秋说。他们像是打牌到了最后几轮,各自把扑克捏得很紧,贴在胸口上,谁也摸不透对方手里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在话题陷入僵局的时候,忽然有谁一声喊划过黑夜:“啊——!日他爹的高考!!”大风天早就告一段落,那人吐字清晰,喊的话一字不差地在学校里荡开。是个女生。虽然曹清春也很想和她一块骂,但本能反应还是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没人会在安静自习地班级或者走廊来这么一嗓子,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秋哥,快走!”曹清春猛地提速,刚才小跑的悠哉劲儿一扫而空,留了在身后根本撵不上他的冯鹤秋。
曹清春估计的地方是天台。读高一的时候有次摸上四楼探险去的就是那。天台在众人口中传来传去的,倒不是什么诡事,主要是校长室就在四楼,除了闲得慌没人想往上撞。他当时没到外面,但记得木门没挂锁。
别是谁想不开了要跳。
天台也对着操场,不过更靠外面马路。曹清春从跑道斜线插过去,抬头果然看见有人趴在天台沿上。好在有这种露天地方的存在,围着的一圈墙都不会修得太矮,夜晚模糊地看不清,但那女生应该是只露出来了脑袋。
“要不是没出路了谁想考!”喊话的声音还带了哭腔,呜啊地喊了一嗓子又接着骂,“我不想在家带孩子洗衣服做饭!我不想种地!我日你爹的生活!!”
一个人喊多没意思,所以曹清春撸了下袖子,也仰头吼:“我支持你!好好读书考大学!”听到这话楼上的身影一愣,可能顾着伤心,都没注意楼下什么时候站了人。
“你怎么也跟着喊上了。”冯鹤秋终于到了跟前,抱着胳膊边喘着气边问。
曹清春冲他乐了一下,显着一口白牙:“又不会怎么样,还有十七天老子就毕业了,区区一个学校能不让我高考不成?”
“也对,”冯鹤秋跟着笑了,拍了拍他,“别给人家吓到了就行。”
女生没被吓到,只顿了几秒钟又喊:“谢谢!你也一样!我还能继续学,喊完好多了!”而后大概是向后撤了一步,留下还在回荡的余音,人就一溜烟跑了。
月亮躺在夜幕上,听着蝉声看这些。一个个学生从土地上来,行囊中是全家的汗水,是一句知识改变命运,又走向更广阔的土地。
曹清春这会才发觉跑热了,掀起衣服下摆往上扇风。人真是奇怪,有的事如何都解决不了,有的事冲上去面对它反而迎刃而解。转而他被拍了下后背,听见冯鹤秋说:“还不走?这么大动静一会老师就要上班里查人了。”
这下他倒吸了口气,骂着朝楼门的方向迈腿:“快快快!我俩这是明目张胆翘课!”
冯鹤秋笑他,反问:“你不是说还有十七天毕业啥也不怕吗?”
“谁想听陈万里念紧箍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