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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年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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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清春大概是睡着了,搭在身上的胳膊无意识滑下来,正好挨上冯鹤秋垂在身侧的手背。只碰到了很小的一块,但没有隔着任何衣物,皮肤的温度紧贴在那。
他倒是睡得不知晓,苦了冯鹤秋一动不敢动。但保持这姿势僵了好几秒,忽然冒上来个念头。他轻轻地抬起自己的手,一次只挪一厘米,就像小时候中午不睡觉偷偷下炕出去玩又怕被家里人发现,动作极其小心。
等完全没有了接触,他把手绕到正对着曹清春手心的地方,再慢慢放下,不动声色地和他的手搭在一起。
这行为跟流氓占人便宜似的。不过屋里再无他人,窗外的阳光暖和地照在脚上,只听得屋檐下偶尔传来鸟叫。
在他也将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到曹清春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心脏不打商量地开始狂跳,那一秒钟内他以为自己要完了。但曹清春只是自然蜷缩着往回扣了一下,指腹按在他的关节上。
呼吸声听起来仍旧很平稳,冯鹤秋把头一点点侧过去,能看见他脸颊上的小雀斑和垂下的睫毛。心跳在一番剧烈反响后终于稳定了不少,冯鹤秋不想再考虑,索性闭上眼。
管他三七二十一,全当自己也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就有二,年三十的上午冯鹤秋又站在了他家院外面。这回他是一个人来的,不过有充足的理由。
“哥,鹤秋哥来了!”曹瑞秀先一抬头看见他,“你是不是还没给人家写对子呢?”曹清春背对门口,哎了一声回过身,两只手上沾着水。两人中间放着个大铁盆,里面盛着露出来耳朵和拱嘴的一颗猪头。
冯鹤秋说:“对子还不急,你俩这是要徒手掰开?”
“秋哥,来得正好,快来帮个忙!”曹清春站起来让开位置,才看出来是已经劈开但是又冻在一块的猪头。“冻得太结实了,一时半会缓不开,我和秀秀两边掰但她劲儿还没我大,压不住。”
“那我来这边。”他过去和曹瑞秀拽住绳子往开勒。
前脸后脸歪歪扭扭地冻在一块,不分开没法整个下锅煮。绳子用的是粗麻绳,这头他和曹瑞秀,另一端曹清春拿着。相当于借着绳子和曹清春比力气,手上是没敢松劲,但让他想起来之前停电和曹清春掰手腕的事,又不自觉地看过去。
指甲尖半白半粉,手腕处的细筋突显出轮廓朝后延伸,一直钻进袖口。麻绳从他的手指中纠缠过来,通过满是冰碴的猪肉,攥在冯鹤秋的手里。
随着几声冰碎裂的声音,猪头肉终于被嵌开个缝分成两半。三人的手都被绳子勒出了红印子,曹清春一个人使力更明显点,掌心很白,麻绳的纹路在上面印了一条。“妈!开了!”他高声喊了一句,一边搓了两下自己的手心。
“右手还要写字呢,省着点用。”冯鹤秋打趣道。
“记着呢,”他朝脸盆里舀了水洗手,应着,“你等我换身衣服就走。”
冯鹤秋说可没有催他的意思,而后倚着门框等。进的是烧了炕那屋,等他的工夫冯鹤秋朝里瞄了几眼,结果看见他一把脱掉了在家穿的衬衣,只剩下里面坎肩背心,皮肤白嫩。这么看过去简直晃得眼晕,冯鹤秋忙把目光朝别处闪躲。
曹清春站在红木柜子边上,揭盖的柜子上边挂了个大相框。距离太远看不清,一张张黑白合影和单人照。
“有我爹妈的,有我没见过面的姥爷。假期回来我还把咱俩那张合影也塞进去了。”曹清春说。他换好衣服过来,看见冯鹤秋在往那儿瞧还和他介绍。“你榜上有名了啊。”
曹清春穿得看起来稍有些单薄,正要出门又被他妈拽住套了个马甲。没拉上拉链,他两手在兜里撑开乱摆,还手欠地朝冯鹤秋推了一把。
“走了!”
马甲兜里似乎揣了别的东西,走出院子冯鹤秋才注意到。露出来一个浅褐色的角,剩下的部分就压在曹清春手下边。
是个信封。
路边的雪依然很厚实,没被人走过的地方干干净净。他俩没说话,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路边一户人家里跑出来两个小孩,你追我赶嬉笑着。在前面那个又是个扭着头不看路的主,要不是曹清春及时顿住脚步,就要一脑门撞上来了。
小娃娃只看了他俩一眼便接着跑,人中上还挂着晶莹的鼻涕。他一手拿着根烧着的香,忽然从兜里掏出来个小东西,用香在尾端凑近了一下又扔出去。后面小孩的脚边立马啪的一声响,他俩乱叫一通咚咚咚跑了。
应该是从大挂鞭上拆下来的小炮,不知道那小孩在兜里装了多少,跑得太急还掉下来一个。曹清春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捻着转了转。“秋哥,小时候玩过这个没?”他说着摸了两面的兜,最后掏出来个打火机。
“看这儿,咻——砰!”他拿打火机点着小鞭炮的捻子,嘴里模仿着声音,朝上抛了很高。土红色小炮的火药装填的也不多,烧完了捻子在半空中炸开,只有一声响。曹清春赶着说:“看到没,大礼花!”
冯鹤秋瞧着那处的一股灰烟,笑道:“看见了,五个颜色呢,像朵雪花。”
燃烧后的火药味在他俩周围绕了一圈,冯鹤秋问他是不是还抽烟。曹清春笑着按了一下打火机,又晃了晃里面还剩下大半截的液体,说:“我保证放假到现在应该就点过两根。我对这玩意不上瘾。”
冯鹤秋道:“什么都容易上瘾。”
“那你对什么上瘾?”曹清春开玩笑般的发问。
对你。这两个字迅速在脑海里横冲直撞,但冯鹤秋咬了下舌尖,一团乱麻地想着这不是冲动的时候。正走在积雪没化的下坡,一时分心险些脚底打滑摔倒。曹清春及时托住他的胳膊,干脆没松手,互相当个搀扶。
旁边不远处就是窑洞。
领着他妹或是自己从这儿过的时候,冯鹤秋几乎炸起来浑身的刺,抱着大不了要和这些并非活物的窑洞破釜沉舟的心态。但现在走在身边的曹清春把手紧紧按在他的小臂上,如同结实有力的钢架。
“秋哥,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进了四十号村,曹清春忽然说道。“可能炕烧得太旺了,我梦得特别奇怪。”
冯鹤秋没接话,目光略过路边的老柳树,等他往下说。
“我梦见在教室里,但好像还不是我们学校,梦里你把我拽住有话要说,我俩面对面站着相互看,我忽然又被你抱住了。反正乱七八糟的,我记得还亲了你,从下巴亲到额头,风又吹起来你这儿的头发,撞了我一脸。”
“后来醒了,一睁眼发现是我家的破猫扎到我脸跟前了。”曹清春讲着讲着笑了,当成个乐子和他分享。
冯鹤秋觉得自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说梦都是反的。怕他理解不到位,他还想违心地把后半句“其实我烦你烦得要死”补上。但又听曹清春笑着开口:“对嘛,都是反的,那是不是其实你喜欢我?”
这一下子就跟几分钟以前扔的那个小鞭炮现在炸在口袋里一样。冯鹤秋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正常的好朋友应该笑着骂一句滚蛋,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至少往前走了五六步,周围的声音才逐渐灌回来。手指尖在发麻,刚才那几秒钟像是断片一样。应该是没说话吧。但没说话好像更不对了。
亏得曹清春不在意他到底接没接上每一句,自顾自地说:“把猫推走之后我又迷迷糊糊地做梦,估计还是炕太热,这回梦见张海艳问我要不要结婚。”
“我当时愣在那感觉稀里糊涂的,也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可能是没说话,视线一晃她又不见了。这回也不知道梦是不是真反的了,反正我今天收到了这个。”他说着把在衣兜里露了半天角的信封抽出来,给冯鹤秋看。
已经是撕开过口子的,上面是张海艳很有辨识度的字,写着曹清春的住处和姓名。“一会再给你看,外面太冻手了。”曹清春说着,又卷了卷揣回兜里。
也不知算不算意料之中,信的内容是分手。冯鹤秋从他那会炸雷似的问话里缓过来,紧接着听到他俩分开的事稍有些愉悦。做贼般的感觉骤然间少了不少。
张海艳的信里写她下学期不在一中读了,集宁三中的复读费更低一点,家里也说让她帮忙照顾在集宁上学的弟弟妹妹。租了个便宜的住处,房东是三婶表姐的亲家。
“不在一个学校了,加上我俩相处上确实也不太合适,不想耽误分开也好。她还说想考北京的一个专科,如果有幸考上了,北京再见。”
冯鹤秋问:“不用给她回信说你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曹清春振了振胳膊,“我当然也同意分开,就是稍微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但又轻松了不少。这个年纪的爱情啊,到头来好像都是瞎折腾。”
冯鹤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嗯了一声。也许比起别人,自己这不切实际的甚至不能称为爱情,也不会有真发芽的一天。“三十儿了,管他那么多,活一天是一天。”最后是冯鹤秋结束了这个话题。
写对联的红纸上午就在找了,冯母知道儿子去找同学回来写,但寻了好几处地方也没看到。他和曹清春进门的时候母亲还有点紧张,凑上来攥着他的胳膊说纸不见了。
冯鹤秋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尴尬地摆了摆手,赶忙劝母亲去干别的。回身看曹清春站在一边笑着,盯着自己问:“你私藏了?”
“怕丢。”他找了个牵强的理由,闷头过去掀开柜子。探进大半个身子把物件一层层挪开,折腾半天终于抽出来一沓塑料袋装的红纸。老五蹬蹬跑过来凑热闹,但踩到旁边的小木凳上视线也才刚过柜子沿儿。
大哥戴着手套从院里捡了炭进来,还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二十八说拿别人家写你偏不,现在可算等来同学了?”
曹清春笑着转向那边:“哎,大哥好——”不过问好的话刚说完,就被拽了一把推进屋里了。他瞧着冯鹤秋一声不吭地展开纸拿出来墨,好像被说得还有点害臊,又觉着挺有意思。
前两天写开了手,这幅对子基本默背着便完成了上下联。到横批的时候剩下两个字,他忽然问冯鹤秋要不要试试。
冯鹤秋没动作,道:“要我写横批都不如不贴。”但曹清春偏偏很有兴致,把他拽过来让他握着笔,自己抓着他的手。
“秋哥,你感受一下这个手腕动的感觉!”
被他整个人从后面环上来,冯鹤秋浑身冒了一层汗。他压着有点喘不匀的呼吸,尽量缩了缩身子减少和曹清春挨上。又想自己真是可笑,人家心里坦坦荡荡,不过是抓着朋友的手带着写个字罢了。
终于还是落笔了,曹清春的手很有劲,平日一把手能抓起个篮球,隔着他也没耽误什么。从自己的视角看上去好像那字真是出自自己手似的。
横批上是万象更新,也不知道接下来一年会不会真的新。
“读的是一声,更新,一切事物都换了样子嘛。”曹清春一手端着盛了糨糊的铁瓢,另一边胳膊还夹着没贴的对联。“明年我们可是要——哎那个角粘不住,再刷点糨糊。”
外面的风吹得天气愈发寒冷,对联纸在风里刷拉刷拉响。冯鹤秋使劲拍了拍横批,让它和砖头黏到一块。“明年要什么?”他从曹清春那拿来上联,问道。
“明年要高考啊,所以万象更新!”
“要是真就没考上呢?”
曹清春一皱眉:“呸呸呸,马上过年说什么不吉利话?考个高考可熬死我了,怎么不说万一应届考走了呢。”
“好,年关说好话,你肯定超常发挥。”冯鹤秋顺着他说道。而后只顾投入地贴对子,还把铁瓢卡在了石头堆上,让曹清春往后退几步看看高低。
瓢里的糨糊只负责冒着热气,不担心一会被刷到墙上就会在零下十多度的天气里冻得冰凉。现在它们尚且是一腔热血的,像自己和曹清春。当下是碗里的糨糊,但不知道未来如何。
外人说起来可能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内蒙教育资源一般,名额也甚少,考不上就复读再考一年,实在不是那块料的就打道回府,帮家里干活分担。
但他们是切切实实在洪流中挣扎的人。谁都怕一年一年下来抓不住漂来的浮木,最后彻底沉下去。可成绩从来也不是上下嘴唇一碰说好就好的,所以才叫人心烦。
冻得两手通红,他俩总算搓着手跑回屋里。曹清春发现自己忘了写里屋门上的福字,赶紧捡起来没收摊的笔墨补上。
另一屋的大哥大姐二姐都被老五的一番猛夸下吸引来看写字,搞得曹清春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搓了搓头发。他侧过头,拽着跟前的冯鹤秋低声说:“你们兄妹俩怎么一个个都逮着我捧?我压根没那么厉害,一会该丢人了。”
当然同冯鹤秋讲也没什么用,他根本没接茬,满脑子都是这下糟了自己背后吹捧曹清春被意识到了。
好在没失手,曹清春写了三个漂亮的福字,暂时把它们放到柜子上晾着。
老五闲的没事干躺在炕上烙大饼,一会往这边翻个身,一会朝那边骨碌一圈。他俩更是闲的没什么事,抓了把瓜子看着老五烙大饼。
翻腾了一会,老五发现两个哥哥都盯着自己看也不翻了,拱着身子挪过来问曹清春会不会做小灯笼。
“三十儿晚上好多小孩都拎着小灯笼串门,好多好多——”她说看起来特别好看,怕他俩不信还想比划那个灯笼能在暗处能有多大一片光,结果忘了自己是用胳膊肘撑着的,激动地一张双臂,但把自己闪空扑到炕上去了。
曹清春小时候成天捣鼓小玩意,自然知道什么样。不过一问冯鹤秋居然说没玩过,他立马跳到地上找鞋:“今天必须做一个出来!”
借了铅笔和纸,曹清春潦草地画出来个结构图。“挺简单的,上面四根小木棍竖起来,底座是木板,用细铁丝把它们固定到一块,再在外面糊一层红纸就行了。”
“这样真能做出来?”冯鹤秋疑惑道。
曹清春用铅笔敲了一下他的头:“没童年。看我给你露一手。”
木棍和细铁丝倒是在偏房的笸箩里随便一翻便能找到,但他俩在写对联剩下的红纸跟前站了半天。 “好几毛钱呢,留到明年是不是还能写?”曹清春说。最后没舍得用,把红纸折了折放回柜子底下,做灯笼的事不得不中断。
老五又开始在炕上烙大饼了,看她直接拿衣服擦炕的模样冯鹤秋忙把她叫停,自己摘下来门框上挂着的掸子掸灰。零星的瓜子皮被扫到地上,扫到靠窗台那冯鹤秋随意往外瞥了一眼。但低头之后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看见了红色,再一抬眼,发现年年不变的六畜兴旺正贴在屋侧的羊圈上。
“曹清春!”他回头喊了一声,跳下炕将掸子一扔拽着人出去。“羊圈那顶上的对子,废物利用。”
走得近了,羊圈的粪便味便毫不客气地迎上来。小羊羔们大都在干草上卧着,棚顶和墙中间的空隙只够大羊伸出头来。它鼻梁上的毛早就发黄了,吧嗒吧嗒嚼着发芽的土豆,鼓着大眼睛看他俩。
曹清春自告奋勇,非说自己比冯鹤秋高那么一点点,占据了地方试着往下撕。羊圈棚顶不高,大概和冯鹤秋头顶平齐,六畜兴旺就被糨糊黏在那。
要小心翼翼地嵌开缝,再用手指把土渣子拨掉,才能掀起来几匝长的纸。冯鹤秋在旁边看了一会说:“我给你找个小铲。”
羊圈里面还有个空间不大的储藏屋,放了一些杂碎工具。不过没有照明的,他先从曹清春的衣兜掏打火机。曹清春哎哟一声,嬉笑着问他往哪摸呢。
“滚蛋,找火机。”冯鹤秋吸了口气,知道他是嘴欠爱开玩笑。而后拆开勒羊圈门的铁丝,想着有曹清春在门口堵着一时半会没什么事,将木门来回拆装又比较费力,便把卸下来的门暂时倚到一边。
羊圈地上散着小黑球状的粪便和干草,几只小羊都一骨碌站了起来。冯鹤秋矮着身子走过去挪开靠在铁门上的钢叉,用力拽开了门。里面一股灰味,他用打火机照了下亮,很快在手边的笸箩里寻见了小铲子。
结果出来一抬头,见小羊羔全围在门口兴奋地蹦跳,一个劲儿往曹清春身上撞。
“秋哥,帮我挡挡啊。”曹清春无奈地求救。他揭下来一半的纸,怕被风吹坏了没敢松手,也就腾不出空来把羊圈门关上。
冯鹤秋说:“刚才小羊羔还在后面卧着挺听话呢,怎么见着你这么活跃了。”他隔着挤在前面的几团“棉花”把小铲递给曹清春,又弯腰将羊羔拨开赶到一边,留出空隙赶紧挤出去。
幸亏圈口修得挺窄,人站在那勉强还能拦住。但冯鹤秋好不容易转过身想去拿木门,忽然见后面的大羊往前拱了一下,以至于一群小家伙咩咩叫着整个儿朝前一拥。怎么说也有四只小的一只大的,冯鹤秋猝不及防被撞得一踉跄,脚下还是被门开关卡出来的小坑,一下没站住靠到了曹清春身上。
有硬梆梆的东西突出来硌到了自己的尾骨。
“哎秋哥慢点。”曹清春就在他耳边说着话,听起来在仰头往下铲红纸。应该是踮了下脚,冯鹤秋明显感觉到顶着自己的东西跟着朝上动了,撞到了腰的下部。
操。
热气从领口钻上来,衣服掩盖着身上冒的汗。冯鹤秋是想跳开的,又发现自己无处可躲。明明自己也有,但毕竟这是曹清春,他根本没法控制思维。
动作迅速地把门重新绑好,冯鹤秋急着从这小空间出去。但曹清春正好揭下来了对子,胳膊顺势环上来举到前面给他看。“成功了!厉不厉害?”
脸还蹭到了冯鹤秋的耳垂,麻酥感在身上游走了一番,也不知道耳垂现在是凉还是烫。
红纸和旧报纸拼凑了一下,在四根小木棍周围包了一圈,又加上曹清春在外面写的红红火火四个字。滴下来的蜡油将一小段蜡头稳稳粘住,就变成冯玉婉手里拎着的小红灯笼了。
“妈你看好不好看!三哥和春儿哥给我做的!”她吵着跑到妈面前炫耀,被笑着摸了摸脸蛋。
收音机兹拉兹拉地响了几声,一被捏住天线它又安分了。“……1992年的春天正向我们走来!亲爱的观众、听众朋友们,让我们在此共同迎接壬申猴年,一起倒数十个数:10!9!8……”
收音机挪到了堂屋,老五拎着刚点着的小灯笼站在门口台阶上。蜡烛燃烧的焦味在黑夜里飘,飘到院子里的二踢脚跟前。冯鹤秋看着大哥点着二踢脚,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赶忙往后跑。
收音机抢着发声:“2!1!大家——过年好!”
“砰!噼里啪啦——”二踢脚震得像一门炮,崩着火星子上蹿下跳,要有年兽估计也会吓得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隔壁邻居家差不多时候点着了,前脚接着后脚,放眼能看到的一片村落全是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炸春了。
很远很远的北边天空忽然蹿上来一个大礼花,在黑幕抖落开来,呈着红绿蓝三种颜色。虽然远到听不见声音,冯鹤秋还是紧紧盯着那边在心里默念愿望。
短暂的一秒钟内他只想到了考上大学和曹清春。连多延展一点的时间都没有,礼花便消散了。似乎许什么愿望都不切实际,但他又盼着万一能实现什么。所以,愿望之一是曹清春的名字也足够了。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说不定也看见了同一朵礼花。院门上挂着的红灯笼轻轻晃,冯鹤秋想起白天一起做的小灯笼。呼啸的风声好像吹到了心尖上,痒痒地颤着。他恨不得立马就可以见到那小子,望着那双眼睛说过年好,借新年的幌子拥抱。
“爹,妈,过年好。”冯鹤秋在哥姐后面给父母拜年,郑重地磕了两个头。冯母赶忙从枕头里掏出来小布包,拿了皱巴巴的一张五块要塞给他。没管冯鹤秋推脱不要,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硬装进了衣兜。“留着吧啊,你还上学呢,还有万一遇见喜欢的女孩……”
“妈,钱不是这么花的。”冯鹤秋忍不住打断。但大过年的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着让妈别总操心。安顿了几句又去弄旁边的炉子,勾开上面的铁片朝里加助燃物。不过炉子忽地扑出一股热气,冯鹤秋虽然下意识往后闪躲,还是被腾得脸上热烘烘。
“别烧太热了啊,睡觉受不了。”爹嘱咐道。
冯鹤秋捏着铁钩的手一紧,思绪在这一瞬间失控了。他猛然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炉子,想把满心炙热的情感全捧来,但却什么都不会说,只知道使劲地热。
可是太热人会受不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