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四十四 年二十八 ...
-
雪下得还不小,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房后面的山也成了雪山。冯鹤秋早上拎着桶推开门,望着覆盖了满地的白一时间都不知道往哪倒。侧面小土棚前的板车上放着昨天他爹置办回来的年货,蒙了一层旧油布,现在也压着雪。几个二踢脚被挤到边上露出来个角儿,土红色的,等着三十的时候炸春。
大哥吃饭的时候嘱咐道:“今天二平他爹能给写对子,赶后晌你带着婉婉去。”
冯鹤秋刚端着碗喝稀粥,抬眼瞄了一眼发现大哥这话好像是冲他说的。零星的小米粒刮过嘴边,他赶紧咽下这口,腾开嘴说话:“不去。”
老五手里抓着半个窝头正为能去看写对联高兴得手舞足蹈,忽然被三哥迎头泼了冷水。
“不去?那给你墨你写得来?”大哥反问他。
他刚才想解释的话忽然被噎得不想说了,闷头揪了一口窝头干嚼,稀粥和拌的豆芽哪个也没碰。大哥还在盯着他,好好吃顿饭的空气被搅得紧张起来。眼看冯鹤秋要迎来劈头盖脸的训斥,冯母及时打了圆场,问是不是那天来家里的同学会写。
冯鹤秋这才松了口:“对。”
老五一听这个又高兴了,捏着手上还没吃完的窝头兴奋地问:“是不是我知道那个哥哥?是不是?他和三哥还是室友!”
大哥拍了拍冯玉婉,小声嘱咐她劝着点她三哥,别老让他犯倔。
他们家的红纸在堂屋柜子里收着,但冯鹤秋还是怕留不住,默不作声地将纸挪了个位置。
他看着外头挂得正高的太阳愣了会神,把炕掸了一遍。压着的角落也都翻起来看了看,尤其昨天曹清春坐着的位置。很可惜,并没能如愿找到什么落下的东西,好给自己找个借口今天送过去。
大概是昨天见到了,晚上梦见的便全是关于曹清春的种种,甚至还有自己稀里糊涂和他说漏了嘴,说喜欢他。而后又赶忙解释这话是冯玉婉拜托传的,跟自己没关系。但梦里曹清春笑嘻嘻地问他,秋哥你不会骗我呢吧。
他没答上来,心脏狂跳着惊醒。
早饭忽然被提起曹清春也没闲着,轮到他忙得不可开交了。他几乎要给全村的人写对子,一家好几副,从大门口贴到灶台羊圈上。
他们这儿准备对联一般就在这两天,等到年三十儿再用浆糊贴上。不然家里的羊会顺着味道被白面做的浆子吸引过去,趁人不注意扯下对联吃了。
曹清春手里写对子的笔是从他爷爷曹文千那接过来的。虽然打小一直没见过他姥爷,但爷爷也是很厉害的老头,写得一手好字,是个让孙子孙女们讲起来都很骄傲的人。村里人家不少,会写字的没几个,他爷爷自然担起这活来。
一群孩子里属他写字最有前途,所以等笔墨写到了曹清春这儿,连带着一本手写的对联字帖就成了他过年前的配套东西,一直从八九岁写到了十八九岁。
红纸映黑字很是好看,不过没时间慢工细活,他蘸了饱满的墨就得赶紧落笔,三两下写完一个福字。纸上面的浓墨还在流动就叫人抽走了,拎着角小心地放到一边。
“哎哎,别乱碰!这是我家的对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冲另一个额头刚过炕沿的娃娃喊。这屋的炕上柜子上铺的全是写完的对联,曹清春被围在中间写得满头是汗,旁边还有下一家等着。
虽说练字是精细,但一个年关下来他不知道写了多少字,大部分还是相似的,一年又一年笔力自然突飞猛进。
“还写什么?”曹清春直起腰动了动肩膀,趁歇息赶紧喝了口水。
“哎我我,我还差一张六畜兴旺!”
“好。”
终于拿到对子的男人道了声谢,看墨干得差不多了又把自己其余几张卷起来,出到堂屋跟乔书芳——曹清春的母亲寒暄了几句,开门走了。
各铲门前雪,加上人来人往地也踩开了路。男人往下拽了拽帽子捂住耳朵,两只手塞进袖管抄着,将对联夹在臂弯里。他穿着一双灰溜溜的鞋,上面干活留下的土都沾成了块儿。倒也有双新鞋,就是塞在柜子里还没舍得穿,等大年初一再拿出来。
他家住在底下,要顺着曹清春家出来一路朝下坡走。坡的两侧人家不多,大多是在黄土壁开出来的窑洞,窗子又小又窄,上面糊着陈年的污垢。逐渐有人搬走,剩了一些子女不在身边、没挪地方的老人还在这儿。
日头爬上来晒着,地上的雪一粒粒泛着金光,但还不足化掉。男人本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挑着地方走,忽然听得那边有人大喊。循声一看是人追着羊在跑,四个蹄子的羊在雪地里连蹦带跳,两条腿的人在雪地里就差连滚带爬了。
他嘿地笑了一声,刚想着谁家大过年的这么倒霉,就觉得雪地打滑,右脚忽然嗖的挫出去,身子一歪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声音立马憋了回去,惊得他抽了口气。“日他娘,吓死……”男人心有余悸地又把一口气吐出去,整张脸皱巴着,结果话还没说完又看那羊冲他跑来了。
“那边的谁啦?帮个忙哎!”
他咂了一下嘴,一边胳膊夹着对联,弓着腰冲上去还真截住了那只羊。薅住毛发现是个不大点的小家伙,滋滋哇哇地叫,劲儿还挺大。
后面的人追上来一起按住,气喘吁吁地说:“谢谢了啊!这羊羔子没命似的跑,我又不宰它!”
但说话间小羊羔突然猛地一扑腾,又从手底下挣开飞奔。不过它运气不好,往前跑了一小截便一头撞上个刚拐过来弯的人。还没过三十,仍旧是羊年的尾巴。这小羊像是要从本生肖年逃走似的,把自己撞得都朝后踉跄。
来人正好是冯鹤秋。他第一反应俯身抱住了羊毛乎乎的脖子,但一个人最多坚持片刻,好在在他脱手之前跑过来个人套上了绳子。
拿对联的男人在后面打量,心道这羊倌真是不靠谱,逮一只小羊都要麻烦两茬过路的人。忙算帮完了,他急着回家便打算不作声地绕过他们。
“伯伯,您手里的对子谁写的呀?”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个小孩,仰着脸问他。
“啊,那边——”男人当作往常和邻里说话就要回答,但又忽然改口,“你是谁家的娃娃?不是这村的吧?”
冯玉婉就是心急想帮她三哥打探一下,没想到太直接还被人戳穿了。她当然不是这村的,这下扣着手吭哧吭哧说不上来话。
搭手完那边的羊,一眨眼的功夫冯鹤秋就见老五已经跑到了这边。一下看过去,她站的地方距离旁边的窑洞也就几米远,上面窗子反着阳光,更显得屋里一片阴暗。冯鹤秋登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脚下一趔趄几乎扑了一步上前。
他一把将老五捞回来牵着,有点恍惚的把该问的话问了:“我家四十号的。写对子的人是姓曹吗?”
“啊对,那没事了,是曹老二他小子写的,就在那上边,最靠边倒数第二家。”男人说。
老五被攥着小手往身后扽了一下,委屈巴巴地哼哼。冯鹤秋没说别的,拉着她一直往前走出去十多步才慢下来。雪地白得晃眼,但窑洞的窗口又好像蹲在一侧一口一口吞噬他。
其实冯玉婉只是同路过的人说了句话,但很难不让他想起自己也只是和路过的人说话,帮了个忙,走了一小段路。甚至就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
“三哥,这都没人住吗?”冯玉婉问。他们家住在四十号村尾高地,左右挨着的没什么可开凿窑洞的山体,原先也是在下面依土包搭的房,但等老五出生的时候已经搬到上面了。
冯鹤秋死盯着前面的路,眨了几下眼确保头尚且不晕。“原来有人,搬走了。老姑姑还住窑洞。”他说。
这段路走得他满身虚汗。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毛病,好像脑子里的几根筋绊上了,在纠缠了个来回后把他推到了这儿。
迎面遇上个赶着驴车的中年人,蜷缩着身子坐在车板上。上面堆着锯条和好多木材,连着中年人的重量一起从皮套压到拉车的驴身上。相向而过时冯鹤秋刚好和中年人短暂地触碰了目光。
这一瞬间突然有个声音在头脑里问,你要背着它过完余生吗。
冯鹤秋一愣。
拉车驴没有抬头,踏着四只蹄子咯噔噔地小跑过。不过本来抱着胳膊的中年人忽然憨厚老实地笑了一下,似乎在和冯鹤秋点头招呼。
要像驴一样背着那些陈旧的腐烂的记忆活到死吗?
驴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它背上拉的早就不是沉甸甸的棺材了。年关将至,车板上木头的作用换成了给村里人打柜子、给小孩做冰车。而且它的主人刚才还在冲一个陌生人笑。
冯鹤秋也从未回头看过。
倒数第二个人家的院子很敞亮,大门虚扣着没挂锁。冯玉婉个子矮,张望了半天看后面只剩一户,终于忍不住问这是不是那个大哥哥的家,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立马噌噌往前赶。
大概是天冷,屋门关得很严实,台阶跟前还有几只抗冻的鸡在来回溜达。阳光从透亮的玻璃照进去,隐约能看见屋里有好多人。冯鹤秋当即顿住了想拽门的手,五指攥成拳来回捏着。要不是他妹在边上跳来跳去,可能真就临时打退堂鼓了。
门是朝外拉的,一拽开登时看见了堂屋站着的人。冯鹤秋往下垂着的目光下意识抬起,而后松了口气。
正和他对上眼的曹清春咧嘴一笑,目若朗星。他剪了头,长度比平头稍多一些,不过鬓角整个推了上去,把整张脸的棱角勾勒得更加清晰。
曹清春方才一直忙着写字,碰巧这会儿路过了一趟堂屋。
“秋哥!快进来!”他走过来招呼,几根手指上还沾了墨汁,作势要开玩笑地往冯鹤秋脸上按。没想到冯鹤秋没躲,他收不住手戳了上去。不过墨汁都是好早前蹭上的,早就干了,也没在脸上留下印记,只是指腹轻轻刮了一下。
冯鹤秋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看他上面,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一晃神就忽略了该躲那么一下。老五只到他俩大腿的高度,左右看看两人谁也不搭理自己,急得嚷嚷:“三哥三哥!”
“啊,她说要来看写对子,我就带她来了,”冯鹤秋猛地想起来老五才是他打的幌子,赶忙把人往前一推,“婉婉,叫曹,不对,春……”
“叫春儿哥就行!上回我俩是不是商量过一次了?你看你三哥都不记得。”曹清春笑眯眯地蹲下来和她说。冯玉婉揪着她哥的袖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春儿哥。
冯鹤秋和他轻声道:“那要是我喊你,怎么叫?”
曹清春笑了,说:“你自己想想,除了被我惹生气了直呼大名,剩下你什么时候叫过我了?怎么着,成天被我喊哥听腻了?”
屋里等对子的人一边嗑瓜子一边探头张望曹清春什么时候回来,嗑开壳儿的咔吧声和闲聊此起彼伏。乔书芳怕呛到儿子,把好抽烟的都拢到了自己屋,正写着的那边至少没烟雾缭绕。
冯鹤秋自己默念了一遍,想在他走进屋前凑过去补一句也可以叫他春儿,但又觉得多少有点别扭,最后话未出口,人倒是往前一绊压到了曹清春肩头上。
“怎么了?”曹清春很自然地朝他压过来的方向偏了下脑袋,脸蛋直接撞上了他的鼻尖。他慌忙往后躲,想直起身子无意中还抓到了曹清春的手。
越慌越乱。
好在曹清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拿起毛笔接着写。冯鹤秋把老五拦在身边担心她过去碍事,自己也停在了几步之外斜靠着门框。心跳声很剧烈,甚至怕离得再近点就被曹清春听得一清二楚。
他是那只学着捕鸟的幼猫,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被发现,蹲守了许久又不知什么时候该扑上去,拥住那只一无所知的家雀。
家雀可能会忽然回头问:“你要干嘛?”
他只能笨拙地掩藏一下,说道:“今天是个好天气,晚上的月色一定很美。”
红纸上盛着流淌的墨,他手腕转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冯鹤秋总觉得这些人拿到的对联都没有曹清春在旧报纸上写的群方咸遂四个字漂亮。
“京考叔,您的。”曹清春往前推了一下刚写完的纸示意接走,不过被他称叔的人神情有点发楞,一打眼看上去明显不像个智力健全的,好像压根没听见他的话。曹清春没注意瞧这边,埋头便拎起来下一张,结果拿来才发现没地方摆。
唰的一下有另一只手伸来,比旁边才反应过来的人快一步撤走了上一张纸,搁置到了对面的立柜顶上。“谢了秋哥!”曹清春赶着写下一幅,头也没抬地说。
有好打听的凑过来问是谁,曹清春飞速写完上联的最后一个字,道:“我同学!也是我舍友。”他伸手刚准备拿下一张,正好接到冯鹤秋递过来的红纸。
忙活到中午总算写完了大部分人家的对子,还剩几个离得比较远或是腿脚不便的,曹清春说是下午他打包东西过去。乔书芳早就做好了饭,那会瞄见冯鹤秋来自然往上添了些量,推让半天叫兄妹俩留下来吃一顿再走。
冯鹤秋还想着别给人家添麻烦,结果扭头一看他妹已经默不作声地脱鞋踩着小板凳爬上炕了,还被曹瑞秀一招呼主动蹭了过去,把众人都逗笑了。
老五确实早就饿了,又觉得自己不能给三哥丢人,所以任凭肚子咕噜咕噜响了好几遍。她三哥围着屋里写对子的桌来回转,偶尔说两句话也不是和她讲,把冯玉婉憋闷得委屈。好在有个姐姐看她掰着门框转悠就塞了点果丹皮小糕点过来,还问她多大了。
一开始老五是先被冯鹤秋问了一句要不要去看上回来家里的大哥哥写春联,这才跟出来的。顺着路一直走到村口不说又径直奔向另一个村,冯鹤秋这才和她解释是在三十号住,但还不知道具体地方。
“秋哥,喏,我妈我妹。”曹清春甩着刚洗过的手进来,介绍道。他手上还沾着点没洗掉的墨,在指关节处。“我爹出去给人做活了,就在你那会到的前脚出去的。”
“是赶着驴车,上面还拉着木头?”冯鹤秋想起来那会迎面遇见的,问道。
“那就是我爹!一条路直来直去的确实能遇上,来秋哥,上炕吃饭!”曹清春顺手拍了拍自己跟前的位置,和他妹把冯玉婉招呼过去的动作如出一辙。
乔书芳给几个人碗里都盛好了烩菜端来,笑着说道:“别拿心啊,你跟曹清春当舍友同桌的,姨还得谢谢你呢。”
曹瑞秀给老五夹了个油饼,也跟着接话:“鹤秋哥,我哥从小就不稳当,是不是拖着你没少折腾?我都烦死他了。”话刚说完就被她哥横了一眼过去:“你就会损我!”
“还好。”冯鹤秋不善言辞的毛病又起来了,笑了笑,卡了半天也没说上来什么。倒是老五一边鼓着腮帮子嚼油饼,一边抢着说觉得曹清春人可好了,不光上次给她水果糖吃,写字也好看,她三哥今天早上还和大哥较劲,非把家里的对子留下来等曹清春写。
这话听得冯鹤秋顿时感觉脸上都在腾热气,恨不得现在夺门而出。谁能想到被他妹嘴快全说去了。曹清春还笑嘻嘻地往他这边歪了点身子,凑过来问真的假的。
“你哪凉快呆哪去。”他咂了一下嘴了,把曹清春往旁边推。曹清春刚把碗放在炕上要去夹凉菜,正空得出手闹他,便故意往过来拱。
但冯鹤秋一躲叫他扑了个空,盘腿坐着本来就不稳当,这下失了重心,连忙一手撑在炕上,身子控制不住还是压到了冯鹤秋半边肩膀。
“你躲什么?”曹清春还一副有理的样子,笑着问他,“要是我俩刚才闹摔了,我妈肯定得骂我。”
冯鹤秋抬了一下还端在手里的碗,说:“不骂你骂谁?我这还盛着菜呢,小心直接扣你身上。”稍微侧下头余光就能瞥见曹清春的眼睛,像是在看自己。
“好好吃饭,曹清春你和人家念叨什么呢。”乔书芳道。
曹瑞秀在一边偷乐,还小声和老五说看她俩哥这么凑一块还挺像那么回事,反正看起来比曹清春以前那些拿起石头把别人窗户砸烂的狐朋狗友强许多。
后来还说起来曹清春七八岁那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跟他伙伴们一个样。曹清春不服,争辩道:“那叫以牙还牙!他们拿石头砸的是玻璃,我打的可是狗!
“那是二根大爷的狗吧,我跟着我爷爷在地里面,隔壁就是他家地,谁知道那条狗朝我冲过来就咬,要不是给拉开了指不定撕下去块肉!”曹清春讲。
“我这么大个人当然不能这么容易被狗打赢了!所以我等过几天就捡了一筐石头,跟狗再战。”
冯鹤秋问:“然后呢?”
“然后……那狗东西第二次把我按倒了,没打过。”曹清春撇了撇嘴,最后还是如实讲完了这个一腔热血奈何天太冷冻住了的故事。
冯鹤秋跟着笑了半天,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转。
听他讲故事好像也能想象到曹清春小时候的模样了。大概穿着他爹又肥又大的褂子四处转悠,左右捣乱,还觉得自己特别厉害,顶天立地。比妹妹大两岁正好能炫耀一把当哥的本事,有时候也会把他妹气哭。
眼下长成小伙子的曹清春仍然是那种烧掉好多油的材质,但看上去还挺招人喜欢的。他正一边闲嘴一边麻利地把残羹收拾下去,本来还有洗碗的准备,但被他妈赶到一边去了。
曹瑞秀坐在炕边笑他:“哥,你是不是就看同学来了才在这装勤快?”
“别老揭你哥短了行不行?留点面子。”他说完又转头找到冯鹤秋在哪,举起一根手指要说什么。冯鹤秋笑着配合地点点头,说:“勤劳能干不惹事,刻苦上进负责任。”
“行啊秋哥,”曹清春乐了,“你这夸得挺全面嘛。”
曹瑞秀嘁了一声,道:“基本都是反的。”
外面日头还晒得很猛,曹清春瞄了一眼,往炕上一躺说不着急去。“你要鹤秋哥干看着你呗?”曹瑞秀用膝盖拱了拱他搭在炕沿边的腿,说道。
冯鹤秋倚在柜边有点拘谨,一下也没听明白兄妹俩在打什么哑谜。但曹清春倒是一骨碌又爬起来了,揽住冯鹤秋往另一个屋走。
“干嘛去?”冯鹤秋说着还想回头张望下老五。
曹清春懒洋洋地靠着他的肩膀,说:“睡觉去。”
他家两边屋,但平时曹清春上学不在家,三口人就只烧了一边的炕。上午写对子就在没烧炕的那屋,桌子也还支在地中间。曹清春把它朝远处推了推,打着哈欠又去那屋搬回来褥子和一张小毯。
屋门一关,那头锅碗瓢盆的声音一下被挡在外面。从窗户能看见敞亮开阔的院子,牲口都拉出去放了,还没回来。冯鹤秋觉得浑身自在了不少,像是终于被揭掉了透明纸。
“你妹睡着了,在秀秀边上,”曹清春说着呼啦一声扬开褥子铺上,“她仨在那头,我俩占这个屋子。”褥子是手缝的,冯鹤秋他们家也有,很厚实又隔凉。
其实他不太困,不过被曹清春拽上来也不能干坐着,还是躺到了旁边。两条褥子并排,比两个人的位置宽出来不少。那张毯子横搭在他俩身上,曹清春起先是背对他蜷缩着,后来又调整姿势转过来。
能听见呼吸声就在耳边。和在宿舍睡觉没什么两样,但冯鹤秋盯着顶棚上糊的旧报纸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想,这回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哪怕是多一个睡着的吴文勇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