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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时间线飞跃 ...

  •   那天晚上被忽然冒出来的二顺借口琴不说,今天又遇上个球场认识的人也朝他这么问。曹清春犹豫着编瞎话糊弄过去,不过没想明白这都过了几个月了,怎么折腾乐器的浪潮又被他们掀了起来。“别提了,这不是看着眼馋吗?”说话的人是一班,冯鹤秋原来的班级,“要怪就怪我班有人拿来把吉他。”
      曹清春差点笑出声:“吉他?谁这么厉害,上次有人提议让陈万里买个红棉吉他都被我们说异想天开直接骂回去了。”
      “你下课来看就知道了。”那人卖了个关子,嬉笑着转身走了。
      曹清春当然按捺不住好奇心,下午课间打了铃就窜出去飞下一层楼,还不由分说拖着冯鹤秋一块。没等走到门口就听见一班像赶集似的,他笑着瞥了一眼冯鹤秋,揶揄他原来班这么吵是怎么呆下去的。
      “吵到一定程度就听不见了。”冯鹤秋正经八百地回答。
      后门没上锁,曹清春自然地推开在角落蹭了个空座。“你原来到底是三班的还是一班的?”冯鹤秋没忍住逗了他一句。
      “还说呢?你认识你班同学指不定都没我多。”曹清春回身拽了另一把椅子,拍了拍让他坐下。
      说是显摆也好,拿来随便玩玩也罢,总之弹吉他的那位还没怎么动作便被围在圈里了。曹清春还没看清里面是谁,就觉着阵仗挺大,先左右瞧了瞧边上,以便找认识的人搭个话。不巧一眼看到隔了两个人的二顺,忙嫌弃地往后缩了缩,和冯鹤秋耳语这人怎么也是一班的。
      冯鹤秋躲了一下他凑上来的毛乎乎的脑袋:“我原来和他一个宿舍,不是一个班的话你指望我怎么认识那几个人。”
      听见那边嗡地拨了一声琴弦,他方才穿过乱糟糟的人中间瞄过去。吉他个儿头很大,有一只手随意地抓着拎起来。顺着胳膊找脸,曹清春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我操,”他一把抓住冯鹤秋的胳膊,“秋哥我没认错吧?那是赵德顺吗?”
      冯鹤秋本来还拘谨地没敢四处乱看,被他喊了一声才抬头。那边抱着吉他、长了一脸凶样的还真是赵德顺。看到这人,让冯鹤秋最先想起来的是一天三回遇见曹清春的时候。赵德顺是那个被曹清春在球场上输了球,又堵在班级里噎了一通的刺儿头。长相普通,但败在他那张嘴上,成天祖宗八辈的得罪过不少人。
      吉他两头拴着根背带,赵德顺弓着身子钻过去还被挂了一下。而后他翘起一条腿,卷起袖子。他那只手又厚又大,曹清春远远瞧着都怕他按不准。
      赵德顺用左手在吉他琴颈处磨砂了两下,发着吱吱的声响,而后大手朝琴弦上一扫,搅动起整个教室的空气。
      据他自己说唱歌不好听,向来也不亮嗓子,就见吉他噔噔嚓地响。男生看他手指拨得眼花缭乱纷纷眼红羡慕,又只能伸着脖子坐这儿不自觉地抖腿。有个离后门比较近的人晃着脑袋,听了半天前奏才问旁边人他弹的是什么。“什么黑豹的《无地自容》?他这几天来来回回都在练这个。”旁边人答道。
      琵琶行里写的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换到赵德顺手里的吉他就更像拽着一串珠的两边,再咔嚓一剪,崩得珠子满教室飞。他一抬眼发现还有路过的人驻足张望,抱着吉他弹得更是卖力了。琴弦震动灰尘,将从前不知在何处放置的时间甩进空气里,甩进桌椅挨挤的教室中。毕竟之前在众人眼里一直没什么好风评,现在仓促一瞥眼看见那么多围着的人,赵德顺的心就不自觉地往上飘了点。
      而且黑豹乐队八月新出的摇滚听得人实在很起劲。
      “——人潮人海中,
      有你有我,
      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哎哎哎赵德顺唱了!”
      赵德顺的嗓子有点哑,像抽了多少年烟袋似的。但这声音在吉他的快节奏里吼着,反而如同裹着山石子砸下来的雨,劈里啪啦把人砸了个好歹,而后又叫一声痛快。
      不得不承认确实挺好听。曹清春打了个响指,跟着哼哼。忽然觉得谁按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头一瞧,平时基本不上楼的张海艳居然也在这儿。她从后门溜进来,搓了一把他的头发。
      “你怎么也过来了?”曹清春往后仰着脑袋笑了一下,又说冯鹤秋和她都是不爱动弹的,结果被自己一搅和好像都四处乱跑了。张海艳也拽了个凳子坐到旁边,说本来她是上楼看看能不能找到曹清春,不过路过一班后门正好看见他了。
      曹清春搓了搓脑袋后面有点炸的头发:“眼神这么好?我明明就露了个后脑勺啊。”
      “谁认不出来嘛,要是你不信问问你同桌?”张海艳笑着说道。
      冯鹤秋在他另一边,侧了下头意思自己听见了他俩说的话。但没想到曹清春偏说什么干什么,真拽着他追问能不能看出来。“当然能。你站在走廊那头也能认出来。”冯鹤秋说。吉他刚弹到间奏部分,只剩下噔呤噔呤的拨弦声,一时间将冯鹤秋的声音衬得很明显。他又慌忙轻咳了一下,目光钉死在别处。
      其实没什么问题,张海艳还接着和他俩说起最近有什么别的新歌。只不过他没敢再接什么话,在凳子上如坐针毡。椅子是曹清春随手摆的,椅背的位置有点歪,斜着硌得他后背疼。不过他把赵德顺的吉他声灌进了大部分听觉,尽量不注意这边的事物以及边上的两人。冯鹤秋也搞不懂自己在自作自受些什么,可之前答应同他们一块走的也是他。
      也许是衡量之后更多看见曹清春的想法占了上风。
      张海艳讲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把曹清春笑得浑身发颤,无意识地往侧边倒。冯鹤秋目光瞥过去正看见张海艳本能地朝后躲了一下。
      倚空了。曹清春还是翘腿坐着,一只脚落在地上根本不稳当,眼见要摔。不过在眼睛看到这些的同时,冯鹤秋已经猛地上手揪住了他的衣服。
      “哎!”他晃了一下,赶忙把另一条腿放下来踩稳,“秋哥你手挺快啊,千钧一发。”
      看这小子还嬉皮笑脸的,冯鹤秋拧着劲不想搭理他,只上手抹平了衣服上刚才拽出来的褶皱。张海艳和曹清春的相处有段时间了,却不知道他会往人身上靠的习惯。冯鹤秋想着这事觉得不舒服,但理智上讲又不算什么大问题,没必要了解。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
      终究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词唱到这儿的时候打了预铃,冯鹤秋低声说了一句先走了,当即站起身,两步跨出一班教室。走廊上也有别人正在铃声里往各处跑,看他们一个个冲得劲儿猛,冯鹤秋走着走着就蹭到了贴着墙的地方。
      墙的下半部分被学生踹了左一个右一个的脚印,高处还有一些篮球砸上去的黑印子。这段从一班到三楼的路他总共没走过几次,没记错的话临近楼梯的拐角处有一个——想到这儿的时候冯鹤秋正好转过来了,一眼瞧见了曹清春的照片。
      挪了个位置,不过是新的一轮三好学生。在这驻足的片刻工夫,忽然听见呼啦一下扑过来的声响。“秋哥!想啥呢要上课了!”从后面跑上来的曹清春急匆匆喊着。而后冯鹤秋被他扯了一下,这才回过神和他一步两阶地一块飞奔上了三楼。两人冲进教室的时候第二个铃还没响,教生物的老头正扯起衣摆擦着眼镜,模糊地瞧了他俩一眼。冯鹤秋被迫也当了一回下课就不知上哪流浪去的人,喘着气坐下。好在换座位挪到了靠近门的位置,不用在安静的氛围里穿过大半个教室。
      “你刚才在那儿看奖章榜呢?”曹清春喝了口水,忽然问他。
      本以为曹清春只路过一下没注意,结果还是叫逮着了。冯鹤秋嗯了一声,实话实说:“看着你的三好学生了。”他又想起来那张一寸照。几分钟前刚看过一次印象比较清晰,甚至还能回想起来神情。大概是曹清春入高中前拍的,照片里他留的还是平头,被推子理了一头毛碴,咧嘴笑着更像个桀骜不驯的傻小子。
      冯鹤秋朝左侧瞄了一眼,看见他在飞快地翻着一摞卷子,想找到上课要讲的那张。现在看来好像又长开了不少。棱角更分明了,下巴上有点冒青的胡茬,皮肤仍旧很白净。
      “那东西其实也挺好得的,我也没干啥就给安了这么个名号。”曹清春总算抽出来了那张卷子,上手捋平。转头忽然对上冯鹤秋看他的目光,他下意识往别处瞥了一下,又笑着问看他干嘛。
      冯鹤秋长进了不少,至少也能张嘴扯上来胡话:“看看三好学生长什么样。”
      “我给你算算,好像是思想品德为优,然后成绩总分进年级前百分之十五,各科都及格,”他真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啊还有最后一个体育成绩75分以上。咱学校是这么规定的。”
      “行,体育分数卡死一堆人。”冯鹤秋跟着笑了一声,说道。

      十二月中旬的冬天终于下了一场大雪。据说又是西伯利亚冷空气过来,导致这儿整整飘了一天一夜鹅毛似的雪花,走着路不用手遮挡几乎看不清,连睫毛都挂上了。等雪停了从窗户一看,外面好像被埋了一样,最厚的地方灌木丛才刚刚露了个顶。
      学校紧接着下了各班组织除雪的任务,本来是个玩雪的好机会,但七班人来回看着完不成的学习任务和外面的大雪,好像被一边拽住一条腿。最后还是陈万里下决定,告诉他们反正学习永远学不完,还不如劳逸结合一下。
      “成天闷在教室里,身体素质说不定都比不过我呢。”陈万里刚说完话,就见有几个已经站起来了。他笑着挥了下手:“七班都有,跟我打雪仗去!”
      有别的班先冲下了楼,拿着铁锹没铲两下便打上了。遍地的雪,弯腰随便捞一下都能团成一块。曹清春只要从学习的苦海里挣扎出来立马就恢复本性,抢先几步出了楼门口,突然回身连扔了两个雪球。他都没看打中了谁,反正氛围肯定是被他拉起来就行了。
      果然有男生抓了团雪飞速朝他打回去,不管打没打中,乱喊着开始冲后面砸。结果便是七班连扫除工具的影儿都没看见,先闹成一团了。
      陈万里倒是很合群,给没剩多少头发的脑袋按了顶帽子,捏了个大雪球瞄人。
      “嗖——”正中曹清春后脑勺!曹清春掉了一脖子雪,一边往外面抖落一边忙着回击。他讲究一个快和出其不意,没想到是自己不意,出手偏了砸到了别人身上。
      “哎秋哥!”不巧就是两手揣兜旁观的冯鹤秋。他刚才好像在看别处,被喊了一声转过头,但叫自己迎面砸个正着。曹清春赶紧跑过去看有没有事,马上要到近前忽然见冯鹤秋弯了下腰,而后迅速丢来一个雪球。
      “行啊秋哥,会反击了!看招!”曹清春说着也从旁边树杈上抓了把雪扔回去。
      冯鹤秋挨了一下没还手,走过来和他站到一块。不远处呜嗷乱叫着有好几个人在追来追去,陈万里也在那堆里。曹清春给他指了一下,说:“看到那没?趁乱加入,逮着陈万里砸!”
      不过自然是冲过去就成了混战,他们本来也没分什么友方和敌方,只要手里有雪块,下一秒保准扔到一个人身上。
      曹清春左右躲得很灵活,自己没什么事,把别人砸了个好歹见好就收。他跑得呼哧呼哧喘气,转头看冯鹤秋头发上还挂着雪。“被砸了?”
      “他们砸你,误伤。”冯鹤秋说。没想曹清春一听转身就要回去还手,他赶紧掰着肩膀把人拉住。天气不算冷,稍微有点冻耳朵,但用手直接抓雪还是有些发僵,以至于冯鹤秋发现自己本来想按的是肩头,结果手指不灵活扯开了曹清春的领口。
      那儿露出来一部分锁骨,还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冯鹤秋立马弹开目光,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盖回去。
      “秋哥,”曹清春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说,“你试没试过倒在雪地里?”两人脚边的雪很厚,从他们胡乱踩出的路看至少埋到小腿的一半。
      “可以现在试试。”冯鹤秋正经地说完这句,两人都没忍住乐了。左右挑了挑决定这儿就不错,周围还挺开阔。反正衣服裤子都被砸了好多雪,也不差这一下。
      “这样。”他俩并排站着,曹清春教他张开双臂,喊了声倒。风声划着耳边过,有点失重的感觉。但紧接着就扑通扑通两声砸到了厚实的雪里,还扬起细小的颗粒落在脸上。曹清春搓了搓脸,有点不想起来:“比我们那被子都软乎。”
      没等他俩没坐起来,就听那边忽然喊着:“哎来这边!人在那儿!”
      曹清春骂了一声,刚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人就到了,冲上来把他重新按回雪里。前面打头的人尚且知道是要报复那会曹清春砸的雪球,只冲着他一个来,但后面跟着跑过来的人就不好说了,加上往前一推站着的人也扑到了地上,还没来及爬起来的冯鹤秋就被一块卷了进去。
      当然不能干等着被埋,曹清春在混乱里一阵扑腾,最后往旁边一躲撞上冯鹤秋,直接捏住他肩膀处一块打了滚,逃出中心连忙站起来。
      冯鹤秋才刚用胳膊撑起来上半身,低着头抖雪。
      刚才骨碌的一圈贴得不能再近了,而且曹清春的嘴唇好像挨上了他的脖子。心脏飞也似的跳,冯鹤秋拼命压着喘气幅度不敢抬头。
      “来,起来。”曹清春笑着扶了他一把,又拍着他身后沾的雪。“秋哥,你还是一如既往喘得像风箱啊。缓缓气。”
      他又转头和那边高声道:“你们挺损啊,趁机冲上来埋我就算了怎么还带误伤的!我跟你们说——”
      那边听见声音停住等下文,但忽然看曹清春笑开了,目光还往后瞟。几个人再一回头已经来不及了,眼见陈万里和几个拿着除雪工具的人冲上来,迎头好几锹雪。
      “干得漂亮!”
      笑骂声在雪地里回荡,不过荡了几圈最后也散了。
      打过雪仗的冬天又恢复了平静,没再下一场像那天一样的大雪。残留下来还没化的逐渐被铲到一边,风吹日晒地裹满了灰尘和沙土,黑黢黢的,看着也不再讨人喜欢。等清开了路众人便忽略了它们,哪怕一脚踩进去还是能埋到小腿肚子。
      这个冬天在学校的最后一件大事,是张曦辍学了。他一连好几天没来,不过平日里人也不起眼,只有收作业的课代表和离他近的人稍微有个概念。问起张曦是谁甚至有人没什么印象,曹清春补了一句之前自习课被叫起来念了一首写的诗那个,才哦哦着知道了是谁。
      陈万里来说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快放假了。有人听闻消息方才扭头满教室找张曦的座位。
      张曦说很可惜没能把高中读完,也希望他们能多珍惜有奔头的日子。
      不过走走留留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了,从小读书到大,谁都是眼见自己同学一个个从读书这根树干上剥落下去的,如同到了季节就该掉的叶子。曹清春把手里的笔转着圈,轻声说。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每年掉了又长,冯鹤秋想着,怎么才能当到季节也不掉的树叶。他没接话茬,继续和相看两厌的题作斗争,将自己抛在日子里,随着上下起伏。
      冬天过起来会比别的季节有意思点,虽然枝桠都枯了,大风裹着沙子往身上吹,但毕竟还有个年关在。他空闲时和曹清春闲聊几句,说得最多的也是过年。
      说着说着,日子还真跑得飞快。放假很仓促,高三生和复读班延时讲完了卷子,众人便把纸一扔,吱哇乱叫着跑掉了。住宿生赶回小平房,急匆匆地把容易落灰的收起来要带走的打包好,再大包小裹地搬去汽车站。
      冯鹤秋闷头装东西,拿日记本的时候放慢了动作,怕里面夹着的照片掉出来。还稀里糊涂想起已经谈了女朋友的某人好像还没去找张海艳最后见上一面。
      正巧那边霍强调侃道:“哎曹清春,你那学姐女友呢?”霍强倒是自在,早就草草打包好了自己的东西,翘着二郎腿靠在他们的一堆行李上。
      “忙着放假,顾不上。”曹清春说。他不小心把拎着的布带子系成了死结,正烦躁地抠那个疙瘩。指甲刚平了茬,用指腹捏了两次都失败了。他一气之下用蛮力往两边拽,不过还没使劲就被冯鹤秋夺下来了。
      “你家骡子的缰绳要也这样,你就两头拽直接把骡子勒死是不是?”一边说着话,冯鹤秋瞥了他一眼。曹清春的头发看上去很蓬松,昨天晚上刚洗过,他忽然很想上手揉一把他的头发。
      其实死结还有救,只要将指甲嵌进缝里,随便捏住一条就能解开。
      但首先得嵌进去,撬开。
      和情感的死结一样。冯鹤秋胡思乱想道。
      “喏。”他把拆开的两条皱皱巴巴的带子扔回曹清春手心,又一不小心和他对视。那边不知道谁摆弄饭盒搞得叮叮咣咣响,冯鹤秋蹲在这儿动了下手指,抬高了手故作掩饰地按了按耳根,忽然搓了一下曹清春的头顶。
      “哎!”曹清春一缩脖子,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可能是收拾东西忙了一身汗,连手心也是温热的。皮肤的触碰很快将温度传过来,冯鹤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突兀的动作,慌忙挣扎着把手收回来。
      “快点儿!再晚走一会回去天该黑了!”曹清春招呼他。别人满头大汗地赶向汽车站,他俩是在院子里就把袋子往自行车上捆。
      后座和前筐都沉甸甸地压着东西,车子推起来其实蛮沉重的。但冯鹤秋还是觉得自己这几步走得轻飘,两个屋,十几个人住的院里,只有自己和曹清春能一块推出来自行车,一块回家。
      他为这点不为人知的悸动而喜悦。
      内蒙的风在冬天又回到了刀片儿的状态,尤其在骑车的时候。走之前曹清春从柜底翻出来个毛线帽,拍了半天灰决定回去的路上戴着。冯鹤秋想了想也把衣服的兜帽扣上,但才刚站到院子里,就被风一口气吹掉了。
      “这样就行了。”之前的灰围巾又派上了用场,被绕了个大圈裹在外面。曹清春顶着半圆的毛线帽笑个不停,往下揪了揪围巾,冯鹤秋还是被裹得很严实,只能露出来一双眼睛。
      还好眼睛不会说话,他想。如果会的话,那刚才看着曹清春的时候他就已经露馅了。
      太阳将要西沉时他俩总算蹬了回来。路上打了点白酒各自灌了两口,酒劲儿加上骑车卖力,也浑身热乎乎的。
      村里比起几个月前没什么大变化,不过等大包小裹的拎着进门,才发现家里多了点什么。
      “三哥!咱家通电了!”老五冯玉婉一见他回来,立马从炕上跳起来吱吱哇哇地喊。冯母冲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让她别总闹她三哥。
      二姐道:“你三哥在前旗读书,早就用电了!没见识的娃娃。”
      “是吗,通电了好啊,晚上不用点煤油灯了。”冯鹤秋说着,把东西放到地上,张开双臂被老五扑了个满怀。“又沉了点啊,好好吃饭没?”他妹没出生之前家里数冯鹤秋最小,后来等老五呱呱坠地才有了个当哥的机会。
      老五也喜欢黏着他,吵吵闹闹的,扒在冯鹤秋身上要带他去看新鲜玩意。
      上次在大井那儿看到的电线杆又竖起来了好多根,一路支撑着把电线拉进村里。像运河疏通了个口,将外面的洪流引入。他家里还买不起电视,不过凑钱弄回来个收音机,敦实地摆在柜子上。
      冯母端着一蒸帘莜面路过,小声问冯鹤秋这东西有啥用没。她串门瞧见村里有那么一两家搬回来电视机,方方正正的,还能看见会动的人,结果再对比自己家的却是个市里边好早就有了的收音机。
      “妈,收音机也挺好,”冯鹤秋凑过去摆弄了两下,辨认着上面的字,“今年春节晚会就能听见了,比村里大喇叭好用。”
      “哎哟那挺好,你说有用妈就放心了。”冯母喜笑颜开。她忙活着烧火,手拉着风箱呼哧呼哧响。冯鹤秋一回身才看见,忙把母亲推去做别的,换自己干。
      风箱鼓着气助长火势,红彤彤的火焰在灶火里烧得很旺,时不时扑出热气把人烘烤得往后一躲。

      “哥!灶火没的烧了!再拣点牛粪进来!哥!曹清春——!”曹瑞秀喊着,吭哧吭哧拽了几下风箱的手柄,右手拿着的铁铲附近已经只剩了零星的柴火棍。
      “哎来了来了!你就能使唤个我。”不知道曹清春刚才跑到哪去了,被他妹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终于应了一声。他身上只穿了件毛衣就跑进院里,风从针织的洞四面灌进来,吹得他缩着脖子赶紧捡了牛粪又一路小跑回来。
      “给给给,冻死我了。”
      曹瑞秀哼了一声,头也没回:“今天都大年二十七了,全家忙活大扫除就你没干活!”
      “二十七了?”曹清春正嗑开一个瓜子塞进嘴里,愣了一下,“过得这么快,哎我好像还没找写对联的东西!明天就得开始了——”他朝后往炕上的被垛一倚,拖长音说着,一时又懒得动弹。
      “知道写对子也不记事,大书法家!妈早给你准备那儿了。”曹瑞秀借机数落他。果然一瞧柜子上已经用石头做的镇纸压了一摞红纸,剩下的笔墨砚也整齐地码好了。
      曹清春这下更快活了,用鞋帮子敲着炕的侧面。
      柜子旁边是个方方正正的电视,91年年底通电的时候和电线一起挤进了他们家,老曹为此特意割了一个木头柜放它。
      电视机的屏幕反着光,忽然模糊地映见窗户外面有一颗人脑袋在晃动。曹清春一激灵,想着光天化日总不能活见鬼,一回头才看清是老曹拿着抹布贴在窗户上,按着玻璃擦得咯吱响。
      这下他总算觉得自己闲在这儿不太好了,连忙抓起来件外衣套上。“爹!我来!”
      只要衣服穿得足够厚,天气也没冷到什么地步。高处的玻璃得踩着梯子上,斜搭在墙边,老曹在底下扶着。曹清春偏要耍,手都不抓一下像是练轻功似的直接朝上跑了两三个横栏。
      气得老曹大吼:“小兔崽子!等你掉下去的!”
      屋檐下正蹲着的一窝麻雀听见响动纷纷转头,和忽然冒出来的曹清春瞪眼相看。“喵——”曹清春故意冲它们叫了一声,结果鸟们用翅膀一盖脑袋,压根不搭理他。
      擦了一半发现果然站得高望得远,侧过脸似乎能从旁边人家一直看见村外面。他住的三十号再朝南边去就是冯鹤秋家,曹清春一边想着一边哼着曲擦玻璃,目光收回来擦过旁边羊圈上贴的六畜兴旺,他吸了口气。他发现自己不光忘了明天二十八写对子,还把上学时候答应给冯鹤秋写的事一块抛在脑后了。
      抹完了外面的玻璃,屋里的就不用爬高爬底,他干脆撒手不管了。被妈安排去擦灰的曹瑞秀愤愤地瞪了一眼,曹清春得意地咧嘴一笑,把鞋跟往上一提便出了家门。

      听见堂屋有人裹着冷风进来,冯鹤秋两手沾着面粉往外面探了下头。还以为他爹跟大哥二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结果居然是这小子。
      “秋哥!”曹清春笑嘻嘻地喊了他一声,跟另一厢的冯母和大姐问了声好,一口一个婶儿和大姐叫得十分亲切。冯鹤秋举着两只面手,揶揄他是不是要改和自己姓了。
      “你们家老五呢?”曹清春进来没瞧见满地乱跑的冯玉婉,还问了一句。
      “被我爹带走一块买年货去了,”冯鹤秋道,“啧,你怎么这么招我家人喜欢?”
      曹清春笑了:“你开的头呗,要不然怎么能和我成朋友呢。”
      他手上一用力,差点把刚搓光滑的面团戳个窟窿出来。冯鹤秋想说的本来只是招待见,结果被曹清春这么无意带了一嘴,像是一下被扫翻了调料罐,心里乱七八糟。他有点慌乱地揉了两下面团,赶紧抓来个小号的盆盖在上面,放到一边醒面。
      曹清春道:“你家里有没有笔墨?”
      年年都要写对联,加上冯鹤秋爷爷当年也是个文化人,自然是有的。他听出来曹清春话里的意思,就趁着醒面团的工夫,洗了手给他摆东西。
      “曹书法家大驾光临,不得拿上好的来?”冯鹤秋故意逗他。他搬来家里的小炕桌和笔墨,绕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写对子的红纸。但还没等他把上面压着的东西挪开,曹清春就冲他打了个响指,摆摆手:“先别拿!”他倒是手快,在冯鹤秋从柜里翻东西的工夫已经从冯母那儿要来了没用的报纸。
      曹清春说明天才是大工作量的,等他给别人写完练开了手,把他们家的留到最后。“这叫把福气留住。”也不知他从哪编出来个讲究。
      冯鹤秋问:“那你给我写什么?”
      “就是练个手,肯定得是祝福的话嘛。但太多人说万事顺意了,”曹清春蘸了墨,把毛笔肚在砚台上轻轻刮着,“秋哥,我给你换个词。”
      “好,什么都行。”
      曹清春抬起手腕移步纸前,手指上下比划着定好位置便落笔。旧报纸已经褪色了,不知从哪个下面压着的抽出来,但灰蒙蒙的颜色很快被浓墨盖了过去。
      平时见他吵吵闹闹惯了,一拿上笔才想起来他这一手。墨汁饱满的笔尖勾出一笔一划,握着笔的人更是熠熠生辉。曹清春站在炕边,左手撑着桌面。写字的时候认真得很,眼睛紧盯着纸,还不经意伸出舌尖舔下嘴唇,看得冯鹤秋总想伸手过去捏下他的脸。
      不过当然只是想想,他怎敢打扰未来的笔墨大家。
      大概写得一手好字的人手腕都很会使力,自己只能写出歪歪扭扭一团黑的笔在他那就蜿蜒四处,将一个个带着气势的字挪到纸上来。
      墨香钻进鼻腔,他心情甚好地看着曹清春干脆利落地一收笔,把毛笔搁置在一边。冯鹤秋站在左边,方才顾着凑近点看便也按上了桌面。大概他俩有谁无意识动了手的位置,现在两人的小拇指挨到了一块。
      冯鹤秋一时间有点恍惚,转念一想肯定是过年的气氛影响,不然他怎么看人家写个字都觉得赏心悦目。
      四个大字铺开在纸上,被旧报纸映着更像是什么历史文物。
      “群方咸遂,”曹清春轻声念着,转头看向他,“怎么样,我前几天看书刚学的!这字好看吗!”
      跟邻居家扑了一只麻雀等着被夸的那只小猫似的。冯鹤秋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还有兴趣看……”本来他随口想怼回去,但怕这人幼稚的性格会不开心,赶忙收住了,“好看好看,你写字当然啊好看,拿出去能卖钱,”
      曹清春还笑着看了他一眼,说这回怎么松口夸自己了。他又说:“送你了!这可是独一份,要不是看在咱俩关系好的份上我都不给写。”曹清春得意洋洋地把纸拎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哎秋哥,你站远点看这字是不更漂亮!”
      屋子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冯母和二姐在那边忙活,他一路从这厢退到堂屋里,再往后走冯鹤秋都要看不清了。他忙喊道:“行了就站那吧!”
      曹清春把那张破报纸抖了几下,非等他点头了才走回来。
      “啧,我这一上来水平就发挥得不错嘛。你都可以把这个贴宿舍柜子的盖里,拿回去羡慕大勇他们!”他说着把纸塞给了冯鹤秋,骄傲又发着光似的。冯鹤秋正对上他乌黑发亮的眼睛,一时间没说上来话。
      这小伙子不光字好看,人也好看。鼻梁很挺,嘴唇勾着舒适的弧度。小雀斑散在脸颊上,眉眼一弯笑起来。他这样凑过来说着话,让冯鹤秋忽然想抱他一下。
      不过手指擦着裤缝蜷曲,自然是不敢。他接过报纸,用最细微的触碰慰藉落空的拥抱,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脖子。长到这么大过了许多次年,也没感觉哪次三十儿前的年味会让人非常愉悦。果然赏心悦目还是因为喜欢他。
      “别闲着,一会儿洗个手擀皮。”冯鹤秋道。他将柴米油盐酱醋茶赶紧拉扯回生活里,才能减少刚才不切实际的想法。在曹清春写字的时候,在他和自己随意地说着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意识说,趁现在告诉眼前的人自己喜欢他,说不定真的有戏。
      可但凡冷静一两秒便可以料到,那话若是说出口,就扯淡到只能用在背影视剧台词来解释了。
      醒了十多分钟的面团又被他端回来,按在铁盆里揉了一番,准备一会儿做饺子。
      “好好好,这就去。”曹清春居然很给面子,痛快地去洗了手,一路甩着水过来。刚才的笔墨收到了柜子上,炕桌挪去一边。冯鹤秋随口和他开玩笑:“你爹妈算不算白养你?倒是跑我们家干活来了。”
      他给擀面杖搓了一层面粉,扬武扬威地举起来:“你多荣幸,也就你安排的活我心甘情愿地听了。”
      上面的面粉被这么一晃在空气中散开,细碎的,白色的。

      下雪了。大年二十八,村子在一年末尾的几天里变得银装素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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