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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天越来越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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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冷,这里的十一月已经催促着人裹上厚衣服了。
教室里阴飕飕的,好多人一会拽拽袖子一会往紧裹下衣服,上着课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到教室中间的炉子上。那家伙已经闲置了三个季度,什么时候学校说要清灰,就意味着准备生炉子了。不过毕竟炭是花钱买来的,一中自然想能拖就拖,炉子起得越晚用的越少。
秋冬季节大风猎猎地刮着,把万物吹得干巴巴,人身上露出来的皮肤自然也不被放过。
最明显的是写字的右手。冯鹤秋停下笔的空余就能瞥见自己粗糙的手背,加上总是下水洗衣服的缘故看起来好似被树枝刮擦过,手背的纹路间布满一条条干裂的皮。他往下扯了把袖子,侧过手背继续写字。
而后正悬在空中的钢笔忽然被抽出去了。旁边伸过来双手,不知抹了点什么上来按着他的手背一阵搓。“什么东西?”冯鹤秋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不过被拽住了。他又转头看曹清春,顺着瞥见他桌上多了个拧开盖子的圆盒。
“凡士林呗,我弄多了给你分点儿。”曹清春说着又和他胡乱蹭了几下,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闻了闻。
冯鹤秋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糊了一层油亮油亮的。他别扭地张了张五指又拾起笔接着写,不过一共没勾几个数字,还是装着思考的模样把手挪到了鼻子下面。
很淡的香。
他没多想,随口问了曹清春哪来的东西,结果收到一句“张海艳送的”。
这话听起来就像一颗肥皂泡啵的一声破裂了。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溅了一脸细细的水珠,还意外地飞进眼睛里。他感觉刚涂过凡士林的毛孔被尖刺蛰着似的疼了一番,也不知是刚才被曹清春抓住涂得太使劲还是不习惯这东西。
那个圆盒曹清春也没收起来,甚至比划过一番位置放在了书桌右上角,和冯鹤秋的桌子就挨着一条缝。
他本想合乎常理地回点什么话,但犹豫半天还是咽回去了。好在之前已经让曹清春知道他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只不过和他稍微多了些言语,现在再闭嘴也不算什么。
“哎曹清春,涂的啥东西?”孙闯拄着下巴看了半天,用手指朝前戳了戳。曹清春正好被碰到了痒处,扭着后背差点没弹起来,还往冯鹤秋左胳膊上撞了一下。
“孙闯你他妈——能不能别总是突然来一下子!”骂了一句他倒是又往后倚着,把圆盒抓过来揭开盖儿,“喏,护肤护手,要么给你也涂点?”
孙闯嘴上说着哪个大男人涂涂抹抹的,一面好奇地想去戳一下盒子里白白软软的膏体。“啧!手干净吗就碰!”曹清春皱着眉抽了口气,一把拨开他的手。
“你小子行啊曹清春,谈了个女朋友就这样了是不是?”孙闯一下来劲儿了,半开玩笑似的呲着牙骂他,“我在后面都听到了,这个玩意也是人家送的吧?就你这一天天见色忘义的还拽着别人打掩护,冯鹤……”
但没等孙闯借此机会一口气把词吐完,下课铃就猛地炸响了。曹清春得意地一挑眉,往孙闯的桌面上拍了一巴掌:“少男少女的爱情,可遇不可求——”然后扔下这句话就吹着口哨朝门口走了。
“就他娘会耍流氓那套。”归咎于刚才吵得他一阵心慌的铃声,冯鹤秋终于把这话骂了出去。从曹清春大摇大摆的背影上他好像又看到了刚分班那会这小子令人讨厌的不可一世和骄傲。
“嘿,你说得对。”孙闯也看着那边,抽着气音笑了一声,又慢悠悠地扭了扭肩膀趴下了。毕竟和冯鹤秋不太熟,没说完的话他也不太想补上。不过这俩人也真是奇怪,孙闯舒服地把头枕在臂弯里,在睡着前隐约想着。两人就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似的,曹清春和女朋友呆在一块挺好,可偏要拉上他一棒子打不出个响的同桌。
阳光在他后脑勺上跳了跳,很快又晒到别处了,比如窗台。但现在上面只有一些浮灰和一截铅笔,之前扔在那的日记本味道小了很多,早就被冯鹤秋捡了回来。
他还抬手闻了闻,凡士林的味道也很快散没了。临下课前被曹清春打断了做题的心思,现在的脑细胞像是聚不起来似的,索性冯鹤秋漫无目的地乱翻日记。
他每次都尝试把字写得好一点儿,但后来发现自己在写字方面和体育一样并不是个可塑之才。写字好看的还得数曹清春,他还总喜欢在卷子的边边角角描摹一些大字,最常写的除了他自己的名字就是冯鹤秋的。
也信誓旦旦地说过年之前给他家写对子去。
忽然翻到本子里还夹了张别的纸,抽出来才发现是忘交的语文作业。他眯着眼睛往黑板上看了片刻,不巧的是右侧的课表写着下节就是语文。去办公室补交来不及了,再一抬头甚至看见陈万里已经先到了教室。他顾着跟过来找他的男生说话,看冯鹤秋拿着纸过来直接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一沓作业叫他放那儿。
“秋哥,来咬一口!”曹清春在上课铃打完之前噌的进了班窜回座位,从衣兜里掏出个什么递过来。是个红了一半的小果子。看冯鹤秋犹豫着不动他还又拽着衣服擦了擦。
“赶紧的一会陈万里上课了,”他瞄了一眼前面小声说,“我原来班有人带来的,让吴文勇过去抢了一个。”
“你去三班干什么。”冯鹤秋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但曹清春没搭理,催着他赶紧咬。
他只好尽量小心咬着掰下来一块,轻微的咔嚓一声。小果子又酸又甜,也不知道熟透了没,个头比盘在手里的石球都小。曹清春弯下腰借书桌挡着,还非让他帮自己看着点老师,三两口解决掉了。
把果核扔进了废纸叠的纸盒里,曹清春想起来回话了。“三班在二楼,复读班在一楼,”他嚼着没咽下去的果肉,含糊不清地说,“刚才主任瞪着眼睛在一楼来回转,我就没下去。何况少男少女的爱情也不至于天天黏在一块嘛。”
其实说的话不大相干,但发现他不是一门心思扑在爱情上,冯鹤秋又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陈万里站在前面说了有一会儿了,大致意思是众人这段时间学习状态不是很好,虽然刚升上高三两个月不过没那么多时间适应了,考试更是考一次少一次。这回的语文作业是陈万里和年级其余语文老师一起商量搞得,让他们讲讲自己的梦想,画一下二十年后的自己。
“有梦想和目标可比前路迷茫的蛮干要好很多,”陈万里最后下了一句总结,拿起一沓作业晃了晃,“这是我们班的,不强制要求,一会要是谁想补上就交过来。”
冯鹤秋思索着自己交的时候应该是特意塞到了中间,便暂且放心地往后靠了靠。
众人都等着听打头阵的倒霉蛋会是谁,按着课代表收的习惯已经开始猜是教室两边的人最先中了。结果陈万里洗牌似的打乱了顺序,随手抽出来一张:“这位同学的梦想是--改一个名字。”
“想改名倒是去改啊。”有人嘀咕。在赚大钱、开个礼品店和当工程师中,简单地改个名就完全不显得远大了,甚至不算梦想。果然底下好几个人嗤嗤地笑出声来。
陈万里没说是谁,继续往后念:“下面还写了一段话:‘狼有它的嗥叫,马有它的嘶鸣,家狗能吠,公鸡会打鸣,连猪也能哼一两声。所以我要有自己的声音,而不是困于既定的名头里,在沉默中灭亡。’”
曹清春钢笔的尾部戳在桌子上,往右边倾了点身子问冯鹤秋:“你猜是谁。”
“他的二十年后是一个……学士帽?画的应该是学士帽,摞起来点了省略号的树和一本自己的诗集。”陈万里描述道。交上去的纸背面还是列满了算式的试卷,沉甸甸地背负着写在上面梦想。
他向教室里看了一圈,这张作业的主人也同样被收入视野中。在他手底下这个所谓被选出来冲击高考的班里,一群被出路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中间,居然还有个学生一直怀揣着当诗人的愿望。
纸上可以看出来是谁,陈万里瞥了一眼还真有点心酸。不是很好看,歪歪扭扭写着笔画复杂的字。倘若遇上学生时代最经常的罚写名字也真是个大工程。
“有人愿意认领这个吗?”
“张曦。”冯鹤秋轻声回道。同一时刻他说的那个男生从正襟危坐里回过神,连忙噌的站起来,两手垂在腿侧扣着指头上倒戗的皮。
张曦睁圆了眼睛,站在那顿了一下才发现嘴没跟上趟,忙着急地开口:“我……我的作业!我的名字只是难写,并不是家里人以为的有文化,反而,反而让我不想向别人介绍自己。其实我很喜欢身边的人!如果二十年后能当个诗人,我打算单字一个,就叫“张”。也引用鲁迅先生说的,不能在沉默中灭亡。”张曦的桌面上摆了张横七竖八写着好多字的草纸,一边说着还时不时低头看几眼。
曹清春大概是怕冷场,开玩笑地喊了一句大诗人毕业的时候记得给签个名。张曦被说得脸上通红,在众人的掌声中连连说着谢谢,慌张地坐下了。
“来抽下一个!”
陈万里后面的手气参差不齐,有抽到说想当一只猫的,想做一只鸟的,梦想以后回学校成为某个老师的领导气死他的,看得陈万里哭笑不得。
不过读到曹清春的时候要不是看他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冯鹤秋根本没听出来。他在这次作业里的梦想是追上鸟群。
“我写的。”曹清春只是站起来应了一声,朝陈万里笑了笑又干脆地坐下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难得他不想长篇大论一番,冯鹤秋疑惑着朝他瞄了好几眼,一直到曹清春坐稳当也没问出口他写的是什么意思。
冯鹤秋总觉得自己心里有某个隐约的答案,可又没那么有把握。一厢情愿的事太多了,反而像个笑话。
最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平白无故地怎么想起来追鸟群,结果立马听见了曹清春的回答。他转过来笑着,好像还诧异自己怎么会问他。接着他说,冯鹤秋一定能成为候鸟,会在秋天飞出这里。所以他要追上鸟群,蹭一席之地。
“跟着你就有希望呗,”曹清春舌头弹了个响,手上正把钢笔转得眼花缭乱,“再说了,叫我和他们解释不就把你也连带上了?我给大家解释,因为冯鹤秋说自己起名字的寓意是成为秋天飞向远方的候鸟——你不得骂我一顿啊?”
他看曹清春笑着,也不自觉地往上勾嘴角,甚至带了夸赞的语气说他考虑得还挺周到。曹清春听了一耳朵那边念的东西,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凑过来说话,嘀咕着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偶尔也会提到一些他俩一起遇着的事。冯鹤秋动了动身子,目光看着前面,把头往他那边歪着点以便听清他说什么。
似乎有和煦的小风贴着他的皮肤吹过,挨得近了些好像也没关系。
若有若无,如同睁大眼睛瞧对面的光影又隔着块布。后来冯鹤秋把字典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摸索到了一个词——暧昧。之前从未在他脑海里出现过,但是每一条解释都与现在十分符合。
站在前面的陈万里不知什么时候顿住了,方才乱哄哄的教室反应了两三秒也紧接着安静了下来。陈万里拿着一张作业,皱了下眉:“我们班有叫……吴文勇的同学吗?”
跟上次停电吴文勇喊了一嗓子似的,冯鹤秋第一反应就和曹清春对看过去。也不晓得什么风把成天愣头愣脑的吴文勇吹到这儿了,班上还有其他认识吴文勇的人,便帮着答了句是三班的。
曹清春忽然反应过来,捶了一拳低声骂道:“他娘的,坏了,我说早上收作业的时候郭玉兰怎么问我又交一遍,我把大勇的也一起裹来了,收了两茬!”
但好在是个简单的,最多会难为发现自己作业没了的吴文勇重写一份。那张纸的豁口处被撕得参差不齐,不过陈万里捏着它硬是看了半晌,而后拿起根粉笔往黑板上画。
几条竖线几条横线,刚开始还以为是数学老师画的立体几何。方块前面堆着花,是一个圆圈几个花瓣那种的简笔。
“烈士吴文勇之墓。”有人轻声读出来了上面写的字。
黑板粗糙的材质把粉笔末卡得四处飞散,尤其在放花的地方,更是把花衬得像是一捧捧一簇簇。
“我哪想那么多嘛,我爹说了,想当兵就得不怕死!要真成了兵,有啥事肯定第一个往上冲!那生死无常的,保不准二十年后真就是那样了呗。”吴文勇大咧咧地说。
他正好坐在灯泡底下,整个人被照得黄澄澄,像抹了层素油似的。似乎往锅里一扔就可以充当过年炸的香喷喷的素糕,没那么赏心悦目,但至少实用。
曹清春声情并茂地给其他几个人描述当时班上的情景,又是鸦雀无声又是连声赞叹,说吴文勇怎样单凭一张作业俘获一众男生的敬佩。
“看来还真不一样啊,我们语文老师嫌太乱,还说我画得不吉利。”吴文勇傻呵呵地笑着挠了挠头发,听着在别人班的反响倒是很高兴。
“要是我这么写,我爹听说了就得掰着我使劲晃,”霍强一边说一边比划,“他得说‘就你小子拎起来最多抖落出三个屁,还想去当兵呢!枪托子站地上都比你高!’”
“哎我讲真的呢,小时候也说我要当兵,他就一手把我提溜起来,指着炕上的鸡毛掸子说我还没那玩意长!”
他们一伙人笑得前仰后合,曹清春更是笑到睁不开眼,东倒西歪地也不知道自己靠在了谁身上。
后来没记住是谁盘着腿左摇右晃,起了个头谈论梦想。不过被霍强一打岔话就越说越远了,甚至商量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去当个歌手,和几人组个乐队从街头开始唱。“到时候就有人来给你扔钱,跟咱这儿的讨吃的不一样,那是卖艺挣来的!”霍强不知道又叫谁灌输了一堆有的没的,拍着炕振振有词。
曹清春也爱应和他,噌地跳起来,站在炕中间和灯泡贴脸挨着:“老子要当主唱!”
大伙儿嘻嘻哈哈地笑,吴文勇慢半拍反应过来,赶紧补上一句说要是他们出名别忘了他,哪怕发歌的时候送一张带签名的盘也行。
“我知道——苟富贵勿相忘嘛!”曹清春握着拳做话筒形状,忽然一反手伸向他,“秋哥,这话咱俩可也说过,以后真出息了别忘了我啊!”
冯鹤秋一愣,开玩笑地骂了一句挡过去了。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每次宿舍这种闹成一片的时候总忘不了朝自己抛根橄榄枝。
想不通又没有底的事让他有点烦躁,揉了下眉心,可再看向曹清春还是忍不住一块笑。
这人意气风发的样子,很难让人不喜欢。
也许只是现在冯鹤秋才肆无忌惮一点,混在众人的目光中一起看过去。曹清春又不和灯站在一块了,他挨个人击掌。先是离他最近的吴文勇,仰着头还没明白什么,就被清脆地拍了一下;而后是趴在炕上的霍强也叫捎带了个边儿;李明远在木桌跟前奋笔疾书地抄作业没顾上,刚要和关起,这小子站在地中间茫然地看向他,手里端着一个盆准备洗脚。
“不靠谱的玩意!”曹清春嘟嚷了一声,只得往前一迈腿跨坐到炕沿儿上。不偏不倚,正靠着冯鹤秋左侧。“秋哥!来!”他张开手指举起来,朝着冯鹤秋。
啪的一声响,两只手在一瞬间短暂有力地触碰。冯鹤秋又习惯性地握成拳,拳面冲向他。摆了动作,等到了贴上来的手指关节和撞击,他才反过劲儿。心里多少有些窃喜,高兴于自己和曹清春的默契。
“你往这儿凑什么?”关起把洗脚水放在地上,“不去当你的主唱。”
曹清春斜睨了他一眼,故意用脚尖踢了两下:“还好意思说?人家在台上唱着歌会跑过去和下面观众击掌,看看你和李明远,我够都够不着!”
关于歌星到底应该摆什么姿势的讨论没争出个所以然,门忽然咯吱地响了一声,钻出来一个脑袋,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是隔壁的小毛。“哎,别都这眼神看着我啊,我就来借个东西。”他说着把门全拉开,还招呼了一声跟在他后面的人。
小毛和他们熟,也总往这边凑热闹。但剩下那张脸就像谁欠他钱了似的,进来朝屋里瞄了一圈,人便直挺挺地往那一杵。是叫二顺的那个,先前和曹清春在院子里莫名其妙冲突过。曹清春扫了他一眼,吐出口气,不动声色地把头扭到另一边去。虽然没说过两句话,但这伙人里最他讨厌的还是这个二顺。周末学校不供饭在房东那吃的时候才会遇上,那时候曹清春更是懒得看他——不然咽不下去饭。
“干嘛来了?”吴文勇充当着老好人的角色,问了一句。
小毛往后退了半步把二顺让出来,说:“他来借口琴。”口琴还是之前那把,几个人闻言纷纷望向曹清春。冯鹤秋和他挨在一侧,顿时觉得连带着掉进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他往后缩了缩,挨到了冰凉的墙面。
曹清春还在状况外,被身边的冯鹤秋用手背碰了下,同时一抬头对上一众目光。“……我又不是口琴,”他卡了一下词,“早还给陈万里了,管他要去。”
“啊,那就算了吧。”小毛嘴快赶忙打了个圆场,而后要借东西的二顺从头到尾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又被拉出去了。还没把门关严实,叫冷风从缝隙长驱直入。曹清春揉了揉眼睛,被他叨扰得有点烦躁,踩着鞋过去用力推上了。回来路过木桌,他伸手从书堆里翻了一下,抽出来个东西扔到炕上。
就是他刚说还给陈万里了的口琴,前段时间还在他衣兜里充当刀子唬了别人。“这儿呢。就他那货色,借了口琴要回来都嫌恶心。”曹清春说道。李明远还在桌子跟前坐着,不过停笔看了一眼面前的墙,意思让曹清春小点声,对面可能听得见。
他说的是出于好心,不过把曹清春噎了一下。本来只是同他们随口骂一下,结果非但没得到响应还冷不丁被提醒了一句,倒是犯上劲儿了。“操!还巴不得让他听听,老子他妈就是膈应……”他拧着眉毛,想不通这几个人难不成很喜欢二顺,还是长这么大连跟厌烦的人叫板的胆量都没有。
但忽然有人跨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吹响口琴打断了他的骂声。
冯鹤秋的手还湿着。水珠顺着从小拇指的一侧淌过骨节,流过手腕,又钻进袖口不见踪影。乐声在屋子里四处流浪,好似要直直撞向谁的额头,又忽然在一转音里拐了弯。
方才犹豫了一瞬,冯鹤秋便从炕上捡起来口琴,用自己炉子上放的杯里的水草率冲了一下,放到嘴边。他很少这么冲动行事,但既然曹清春想喊,他也想莽一下,站在他这边一次。
口琴的声音单响起来时并不显得单薄,把曹清春莫名窜上来的火和想吼的话全卡在了嗓子尖儿。他直愣愣地看着,余光里别的事物渐渐被打了雾,模糊着只剩下一双眼睛。
眸子乌黑透亮,反着头顶灯的光,甚至倒映着自己。尖眼角,双眼皮。左边的眼睑上有个肿起来的小颗粒,下睫毛打卷翘着。曹清春在熟悉的音调里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傻站在地中间。
又往下吹了几个音节,冯鹤秋眨了下眼闪躲开了,目光垂向地上的炉子。只那么短暂的一会,面对面屏气凝神,而后冯鹤秋便匆忙往后退,直到重新坐回炕沿。
方才抓起来得着急,他几乎没过脑子地起了茉莉花的调。墙能不能把声音传过去不知道,总之后面重复的段落冯鹤秋没再吹,停在了“茉莉花啊茉莉花”的那一句。
屋里又落回了安静。
坐在小板凳上的关起离他俩最近,刚刚被杵在面前的两双腿挡了大半边光。他默默搅合着水搓脚,最后憋上来一句“挺好听”。他其实是想问冯鹤秋什么时候学得跟曹清春脾气一样冲了,不过看刚才那情景连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关起还是决定少管这个闲事,把话咽了回去。
曹清春把鞋朝炕边一甩,跳了一下坐上炕。他手往后撑着,视线追随着去缸里舀水的冯鹤秋。这人刚刚拢共没说几句话,但制造的声响比谁都大。
等甩着水的冯鹤秋走回来,曹清春抢在他递东西之前说了声谢谢。
“谢我什么?”
“不管你认不认,我就当你和我站了一伙,跟我一块犯轴。”曹清春说着也没好意思转头,就侧过脸盯着掉漆的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