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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他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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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那的假花被开门扇起来的一阵小风吹得晃了晃,花瓣叶片上的浮灰纷纷飞起来,只望见前后摆动的门和刚才推门的两个轻快的背影。
不知道路边哪个音像店正放着歌,中午的阳光正好,碎金似的撒了一地。两人重新跨上自行车,曹清春兴冲冲地跟他讲要把洗出来照片怎么好好收藏,说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像只说了印一张。
“我又不要,你自己留着呗。”冯鹤秋攥了攥没手套的另一只手,把拳头抵在车把上。冷风挺冻手,几根手指都又僵又麻。曹清春按在车把上的手动了动,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曹清春要把手隔着自行车捂上来。
不过没有。
前面靠着路边停了辆骡车,车板上拉了好几筐西红柿。大黑骡戴着嚼子,偶尔跺两下蹄子,垂着头老实地站在那。斜倚在板车上的男人抄着手,缩在袖管里躲着风。“卖柿子嘞!又大又红的洋柿子——!”
“这会儿了柿子还有没卖完的呢。”冯鹤秋说着望了一眼,想起来昨天那个老太太和小孩。他自觉没趣地呵了口气,知道自己不会花钱去买。
旁边正蹬上速度的曹清春忽然又捏了刹车。车轮被闸勒着,往出去滑了一截停下来。他就冲冯鹤秋打了个响指示意等他一下,自己一踢脚撑跑过去了。
外衣可能是他嫌骑车不舒服便又敞开了,跑的时候后摆兜起来把他衬得像个风筝,没有线的话不知道会一下飞到哪去那种。远远地能看见他和卖货的人交涉一番,付了钱,凑过去在筐里挑了一番。
“秋哥!顶大个儿的!”果然曹清春端回来的那一个柿子足有碗口大,虽然挂着点土,不过还是看着很诱人。冯鹤秋吹了吹土渣,笑着打量他一眼:“你钱大风刮来的?今天怎么了逮着就花。”
“两毛钱!斥巨资了,”曹清春搓了两下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先走着,一会跟你说。”他非要卖关子的毛病确实很难改,冯鹤秋只好叮嘱了一句别掉了。
地上的石子被车轮碾着崩飞到道边上去,还打着一只路过的长毛流浪狗。它甩了甩毛,忙呜呜叫唤着躲开了。
“你知不知道你上午睡着那会,说梦话都在念叨柿子?”曹清春得意地笑着,就跟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看到谁家柿子馋了啊?”
冯鹤秋被噎得没话说,绷了一会脸敷衍道他自己上哪知道,胡乱搪塞过去了。骑过了粮油铺理发店,冯鹤秋脑子里还在乱七八糟地想一些东西。话在嘴边反复了三次,终于还是问了:“你怎么总对我这么好?上辈子欠我什么了?”
曹清春笑了:“你之前可还说我是欠你什么没还呢!”
他俩这种没营养的对话果然时不时就会扯上一出,但是冯鹤秋刚刚是真的很想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尤其是知道人家把他真心实意地当朋友,而他每一眼望过去都穿透了朋友两个字。
“秋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虽然刚认识的时候像个刺猬,也不爱说话,见到别人跟看不见似的迎面都能过去,但你没觉得现在好多了吗?”曹清春颇为正经地问他。
音像店放的歌换了一首,冯鹤秋没仔细听,不管唱出什么花样来都只管默不作声往前蹬车,等他的后话。
“算下来我功不可没吧?所以嘛,帮人帮到底。”
他这话听得冯鹤秋不禁往紧攥了下车把。这下能解释得通,而且大概也是僵局了。曹清春一门心思想着是他把自己从暗处捞出来,就不能松手,担着这么个责任就要尽力为之。在他那儿,这个叫冯鹤秋的人是需要照顾的、需要好好对待的,但永远是朋友。
冯鹤秋暗自嗤笑了一声,明明说好任由感情消退,也不知道自己在念想什么。
风卷着叶子和他们的车轮擦着边飞过,曹清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两个手臂张开跟着放的歌瞎哼。“秋哥——!”他忽然喊了冯鹤秋一声,没扶着车把全靠腿控制方向。“好人一生平安!”
“说什么?”好巧不巧这时风猛了一股劲,冯鹤秋模模糊糊地也没听清楚说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曹清春杂耍似的,把破自行车踩得吱嘎作响,笑嘻嘻地又提高了嗓门:“我说!我就是觉得你挺好的!也跟他们不一样!所以没听这首歌唱的吗——好人~一生平安~”
其实冯鹤秋想说这话真的是对错人了,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他一只手脱开车把,看着这小子在旁边扑腾,一瞬间甚至想把曹清春的手拽过去让他感受一下自己心脏跳得有多快。
不是骑车累的,是听他说的。
但他没出息,他是冯鹤秋,只要这人不开口,他就能烂在心里永远不说。
曹清春又重新俯身按上车把,转头看了一眼他停在半空的手,目光询问他要干什么。冯鹤秋只得将错就错,朝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好好骑车,小心呛你一肚子风。”
他满不在乎地笑着嘁了一声,没搭理冯鹤秋,自顾自地接着哼起飘了满大街耳朵都快听起茧子的歌。
音像店还在放的那首就叫《好人一生平安》。去年电视台播出了第一部室内剧,简直风靡城市农村。剧是什么冯鹤秋暂且没看过,倒是知道通电的地方有好多人围在全村唯一买了电视机的那户屋里屋外看。给人家带去些干果瓜子,烤了山药揣过去给人家小孩。
而这支电视剧的片尾曲就在大街小巷四处唱着,只要是有条件的地方肯定能听见,一直到连不太关注这些的冯鹤秋都要背下来里面的词。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
也曾心意沉沉,相逢是苦是甜……”
冯鹤秋忍不住悄悄看了眼他的侧脸。现在听来歌词句句凿着人心,夹杂着呼啸的风声,他还忽然觉得曹清春唱歌真的很好听。
“净学点没用的。”他嘴硬地嘀咕了一句,一口气把车蹬到了曹清春前头。风迎面吹着,把两人的头发弄得散乱。
“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咫尺天涯皆有缘,此情温暖人间——”大街上放的那首好人一生平安依旧悠远绵长,他们迎着深秋的风骑过歌声。
这一年是1991年,是冯鹤秋后来每每回想起都很怀念的时候。
路边的蒲公英被风卷起来,一路飘摇地撞到了冯鹤秋脸上。他随手一挥没在意这细小的东西,任凭它飞向光秃秃的路边。
不过细碎的情感就像弃落荒坡依旧发的蒲公英,在原本荒芜的心中冒了芽,盛着的全是某个人的模样。
照相馆要攒够一卷胶片才能洗,所以嘱咐了半个月左右再去。不过曹清春心急,掰着指头算了一周多的日子,赶上周末的上午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把车子朝大院里一甩便不管了。
“秋哥!——”他哐的一声撞开门,“快来看看!”他从衣兜里摸索出来一个纸包成的方块,上面潦草地写着照相的日期和曹清春名字。
“这么着急。”冯鹤秋正坐着木头板凳洗衣服,抬头瞥了一眼。被催得紧,只好把手从水里捞出来,使劲甩了两下又在身上抹干。递到他手里的方块巴掌大,来回对折了好几层。“叫我拆?”
曹清春两只手往前探了一下又缩回来,攥了下拳,接着握到一起,后来还咔吧咔吧掰上了关节。“在照相馆我都拆开确认一次了。”他说。
展开的纸像朵花似的。相片平平整整,外边还裁了一圈花边。曹清春得意地指了指说相馆的机器很神奇,洗出来照片的边儿直接就能裁成这种模样的花纹。
画面上曹清春揽着自己的肩头,手指修长,折回来的弧度很好看。那块手表的表带顶开了胸前的兜盖,冯鹤秋看到的时候一愣。窃喜后知后觉冒上心头,好像自己占着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看起来他半边身子都紧挨着曹清春,当时也没意识到。
他是真想把这照片占为己有,贴着心口放着。
“挺好。收着吧。”
但最后还是连着不为人知的情愫一起藏进了照片里。
曹清春这时候忽然笑了,一副憋了什么坏的模样。他接过来纸,伸了一根手指捅了捅。冯鹤秋没看明白他要干什么,瞧着那指尖,看见一拨——那照片下面多露出来一个角。
“……两份?”
“相馆师傅说多印一份也没多钱,看照片是两人的就多送了一张。我本来想让你拿起来的时候发现了,结果你倒好,干捧着纸瞧!”曹清春拎出来另一张塞进他手里,揣着自己的收起来去了。
李明远在炕边上仰着看小人书,这会儿一骨碌翻过来身:“你俩啥时候还照相去了?”冯鹤秋自然没吭声,手上端着那张宝贵的照片夹进了日记本。霍强闲的没事接话,揶揄他也可以哄个人去相馆。
“哎这话说的怎么像我强迫秋哥似的?”曹清春刚才翻腾开柜子收东西,直起身来立马回嘴:“强强,你一天天可念我点好吧啊。”
“我这不是给李明远出主意嘛,从班上挑个漂亮小姑娘,以后谁要问你谈过朋友没就拿出来照片!多有面,省得以后感情经历全是空白——哎瓜子我爱吃。”李明远是个老实人,嘴上说不过霍强,干脆骨碌过去给他分了一把兜里的葵花子。
以后谁要问谈过朋友没就拿出来照片。冯鹤秋反复嚼着霍强说的话,在日记本上按得太久手心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汗。好像生怕夹着的照片会自己长腿跑了,毕竟上面是他喜欢的人。
但他又莫名其妙地想,曹清春有一天肯定也会跑。
考试不等人,月份到尾自然迎面砸下来。众人答得头昏脑胀,收走最后一科卷子的时候教室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大考防止抄袭重新布置了教室,所以他们送走了决定这段时间学习成败的白纸还得把桌子轰隆隆地推回原位。
曹清春懒得多走一趟,便把自己的一摞书从角落里捡出来,也放到桌面上一齐推。他最后用大腿往前一顶,将木头桌和旁边桌子咣的一声拼到一块对齐。
两个桌子连着晃了一下,冯鹤秋连忙按住自己桌面上不稳当的书,不过顾不了曹清春的,眼看最上层的一本课本滑溜溜地脱离众书,啪的一声摔到地上去了。是语文书,砸下去还正好书脊着地翻开了页。
冯鹤秋刚好坐在凳子上,想着顺手弯腰帮他捡起来。翻开的左半面离地面的空隙大,他捏着那半边俯身捞了一下,不过在半空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里滑落下去了。
他刚要再弯腰,扫了一眼忽然不动了。别管是什么,总之那纸折过去的一面上画了一颗爱心。他和曹清春对视了一眼,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捏着书页没松开,当即推了过去。
“那个……意外,没想给你抖落出来一封情书的。”冯鹤秋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就转过身去闷头盯着自己的桌子。不过看了几秒才发现他也是刚坐下而已,桌面上坑坑洼洼,除了曹清春平日里不小心甩上去的墨水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放。
他瞥见曹清春弯腰把在地上躺了半天的纸拾了起来。正想装模做样地从书堆里翻找出来卷子,就看曹清春忽然拉过来把椅子,还坐得离自己这边很近。
那张纸被刷啦一下展开了:“又哪来的小姑娘……秋哥要么一块来看看?”
冯鹤秋觉得自己真是着了他的道。从前口口声声说着别人的事与自己不相干,结果放到他这儿随口招呼了一句,目光就忍不住地望往过去瞟。
这人写的字看着很舒服,不是曹清春那种用毛笔写惯了甩开的书法体,有小姑娘秀气的劲儿,又带点随意,叫他能想到最好的形容是花木兰。
他在这打量了半天字刚看进去两行,瞄了一眼曹清春似乎已经看到底下了,而且捏着信的拇指不自觉用力,把那块都压得皱了点。冯鹤秋刚读到“你这人真是傻死了,连胸前的号码牌……”,那封信就被直接塞到了自己这边。
曹清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愁眉苦脸的。
周围乱糟糟的声音似乎在刚才移到了门口那边,他俩后桌的孙闯不知道上哪转悠哭诉考试题去了,甚至前桌喜欢闷头看书的女生也不在座位。冯鹤秋把歪在自己桌上的情书往正摆了摆,忽然觉得教室冷得人手脚冰凉。他匆匆把理由归结为人太少热气不够,忙继续把写的内容看完。
落款是张海艳,冯鹤秋没印象,但从前面的叙述里也明显能看出是谁。运动会捡到号码牌,打篮球误伤送到医务室,冯鹤秋的记忆里无非就这两次偶然的遇见,但通篇看下来顺便又让他多知道了曹清春冒着雨八点多去找自己那天发生了什么。
自古以来英雄救美。冯鹤秋以为这种情节大约是武侠小说里的,但忘了自己的同桌不光向往武侠,本身性格也是这么个路见不平的。他帮的人多了去了,粗略归类自己也能算进去,只不过兜兜转转这次终于救的是美人了。
不足为奇……冯鹤秋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压着手抖把情书折好,轻轻放回曹清春桌面上。
窗外是阴天,和那天差不多。不过曹清春端着晚饭前脚刚进宿舍,外面就下雨了。他本来也想翘了晚自习,但后来还是拎了把伞晃悠出去了。结果半路遇上了游手好闲的混子,拦着个人不放走。
曹清春也没看清是谁,路见不平立马冲了过去。对面有三个,祖宗八辈的骂声来回飞着,周旋一番下来两面都各自挨了好几下。曹清春忽然按着口袋一口咬死自己有刀子,刀不长眼识相就赶紧滚。
那几个人不是这片的,周围的地痞一般拦的是喝醉酒的。大概是他一挑三还摆了一副凶相,冷静地说这条道上人家的狗都不是善茬,随便放出来一条就能咬得他们裤子都不用要。
从口袋里露出来的其实是陈万里送的那把口琴,好巧不巧地他那天揣在口袋里。有人猛地扑上来想把曹清春按倒,但没想他朝后踉跄了几步站住了。曹清春刚想破罐子破摔抄起口琴砸人,忽然见他们变卦跑了。没想到黑灯瞎火的还真唬住了人。
就这么个事,被堵住的女生是张海艳。纸上里还提到曹清春凭空捏物似的掏出把口琴,见混混走远了吹了一曲叫她安心。
张海艳的文字绘声绘色,不光是她,冯鹤秋甚至觉得哪怕换个人来经历这些,也会对那个又莽撞又聪明的小伙子多出来那么点爱慕。
夜色多暗啊,那口琴一定又是唯一反光的。他想起放学路上的茉莉花,吹着口琴的人像是黑夜里唯一的烛火,摇曳着,笑着。那场景谁见了不会心跳一顿呢。
“秋哥,你说——”曹清春话说了一半,费了半天劲单手又把纸展开,戳着最后一行“我喜欢你”几个字。
“怎么。”冯鹤秋板着脸,平静地问他。
“好烦啊我们现在是高三,她还是复读第一年,左右都是关键时候,可人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一口拒绝回去以后在一个学校遇见……”曹清春絮叨了一大堆,不过直接被堵住了话。
“一辈子都可以是关键时候。所以,你也喜欢她吗?”冯鹤秋这么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向来是个不谙熟感情的人,这时候居然能轮到给曹清春指点。
大概停了两秒,曹清春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挺喜欢的。好像打第一眼遇见他就有过这种表示了。
“喜欢那就去追……”意识到不对,他连忙顿了一下改口,“那就去谈恋爱。”
那就去追这话其实是他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好多遍的。可惜最多用来说给下一个有情感困扰的人,对于自己而言,都不如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曹清春咧嘴笑了,大概是着急走,连拍他肩的动作都省了。“谢谢秋哥!”
有人还停下手里的活不解地看了一眼,在刚考完试这种悲调氛围里曹清春居然嘴角掩不住笑地出去了。
风在大街小巷经过,吹掉了一些顽固在树上不落的叶子,飞沙走石的,也把人心里的一些情感往散了吹。
曹清春确实谈恋爱了。
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但他还乐在其中。学校里的老师依旧勤奋地抓着这帮学生们早恋,总是能听他讲在哪个拐角迎面遇见主任,亏得旁边还有半路遇见的同学。
但冯鹤秋躲得很远,充其量尽个朋友的本分听他说。
他把压在宿舍柜子里的日记本翻了出来,看见上次写的日期还是刚回来的九月份。纸页上沾了点柜里樟脑丸的味,让他想起来那条灰色的围巾。冯鹤秋二话不说直接扔到了教室窗台上让太阳暴晒了好几天。
“哎秋哥,你这本儿在窗台上放着别晒坏……”这段时间他俩的座位挪到了窗户边。曹清春话都没来及说完,手背上就挨了一巴掌。“别碰。”他同桌是毫不留情地拍下去的,不过看着又有点后悔似的还反手在皮肉上摩挲了一下。
“晒着吧。”
曹清春端过来自己的手看了一看,手背上的血管树枝似的,靠近腕部汇到一块的地方果然泛起一片红。不过朝桌子上磕一下都比这疼,他当然没什么好在意的,只是顺手在阳光下面对着照了照。但本来目不斜视写题的冯鹤秋忽然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把曹清春搞蒙了,他自己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戳了冯鹤秋。
“你这几天怎么了?中午散的时候我刚出班门回头就看不到你人了,晚上放学也一声不吭地自己跑,而且刚才,随手拍一下还要说句对不起——冯鹤秋,你是叫冯鹤秋,没被人掉包吧?”
卷子上的几何图形题安详地躺在那,左右也不进冯鹤秋的脑子。攥着的钢笔差点又怼在纸上洇开一片墨,他赶紧四下寻着笔帽盖上,却发现笔盖不知何时滚到了曹清春桌子上。
“秋哥,走什么神呢?听到我说的没?”曹清春抢先一步把东西拿起来,连带着拍的劲儿塞回了他手里。
冯鹤秋咔哒一声把笔扣回去了。他只觉得好笑,这小子就跟不懂人情世故似的,或者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可能还是打心眼儿里没想跟他这么僵下去,也以免装起来不像没有点什么,冯鹤秋还是答了:“你有女朋友,而我——只是你朋友。你谈恋爱,应该和谁呆在一块不需要我教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结果力道使得大了点,话音落了都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其实也没必要那么……避嫌,”曹清春抓了抓头发,显然也没什么太好主意,“要么你还是跟我和张海艳一块吧,几个人都是走,也省得每次见到老师都跟猫捉耗子一样。”
没放到一起,说的是他和张海艳,不是他俩。冯鹤秋意识到自己在考虑这个,转回目光又盯着手里的钢笔了。他觉得自己就是犯贱,这么一个说者无意的东西都能心情好起来。
后来曹清春有一次讲起来,说上回拽他回来的事还是张海艳提的。她想让曹清春旁敲侧击一下的,但这人直来直去惯了。张海艳好像说过意不去,又怕冯鹤秋认为自己是多管闲事。
“我一个普通人,上哪想那么多,”冯鹤秋一副平淡的模样,还笑了下,“不就是一块走个路,顺便帮你们躲一下老师的目光。”这句话打过无数遍腹稿,也真正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冯鹤秋说完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让风把自己吹个彻底。乱七八糟的心思随风去吧,作为一个普通的朋友就该这样。
而且张海艳的性格很好,笑起来挺漂亮,看曹清春的目光也是真的喜欢。
说不定自己以后也能——被风钻进领口,冯鹤秋缩了缩,想到这还是顿住了。他自己就算了吧,要是真有本事以后能考出去,就选个和曹清春不相干的地方。或者更好的情况便是在考上个学校前他先被磨没了感情。
谁能喜欢那么久呢。
这句话后来被冯鹤秋抽空记到了日记本上。他倒着从后翻了几页,纸张贴得很紧密,基本没被翻开过,但看到了里面夹着的合照。他下意识地转头确认,曹清春现在的确不在座位,大概趁着课间找女朋友去了。
冯鹤秋这才把照片取出来。也许以后曹清春会再去那家相馆,或者是去能洗彩照的地方,同张海艳——李海艳王海艳也说不定,留下其他合照。
停顿了几秒,他随意翻了一页将照片插回去,又在写的那句话下面注了日期。
1991年11月7号。没记错的话是曹清春和女朋友谈恋爱的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