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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铁树好像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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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完液已经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
外面的天儿有点凉了,曹清春叫他在门口等自己把自行车推过来。医院在十字街路口,外面道上又有老人推着车卖烤地瓜。热腾腾的白烟儿在那儿飘着,香气顺着小风过来,冯鹤秋就吸吸鼻子借个光。
烤地瓜闻起来确实很好吃,不过没有那闲钱买。“秋哥,走啦。等天再冷点生了炉子,我们也可以烤土豆吃。”曹清春正推着车站在台阶下面,头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车是大高梁的,骑车的得先从后面跨才能上去。冯鹤秋抱着胳膊站在车边等他,结果忽然被曹清春不知道从哪掏出来条围巾绕到了脖子上。
“哪来的?”冯鹤秋动了动,料子还挺软,也不磨下巴。
曹清春就把围巾对折从中间掏过去,是个最简单的系法。“去年就有了,好像是我妹学裁缝那儿谁送她的。她嫌灰色的不好看就塞给我了,”他说着跨上了自行车,“我也不爱戴这玩意,刚才回宿舍翻出来的。给你捂严实,可别再冻着了。”
冯鹤秋把自己半张脸缩进围巾里,确实没觉得街上灌脖子的风有多冷了。“还有股樟脑丸的味。”他说。
“哎?”曹清春笑着往后侧了一下头,“感冒鼻子还这么灵啊?”
“又不是没长鼻子。”
“那坐好了——”曹清春弓着身子一阵猛蹬,顺着大路骑过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回了学校。
往后几天的日子他们研究了一下,中午吃了饭再过去,借着午休的时间最多也就耽误下午的第一节课。骑得快的话二十分钟能往返,拼拼凑凑不算太耽搁。不过就是折腾要曹清春在医院学校两头跑。
当着陈万里的面说的是这根本不算什么事,正好还能锻炼身体,不过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就憋不住了。
“秋哥,你以后可记着点儿我的好!”曹清春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呼哧呼哧地大声说道。风是朝后刮的,冯鹤秋怕他听不到也提高了声音:“那以后你要是残废了,我骑车带你!”
“要能走能窜的!老子还要跑步呢!”
“五年——再过五年你要还能逮住我,我骑车带你满城逛。”可能被风吹得冯鹤秋今天脑子也不太正常,喊道。
曹清春说如果理想的话再过五年都大学毕业了,蹬了两脚又说就算工作了也要找他还债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反正自行车还得骑好多年吧?或者等你买个摩托也行!”
冯鹤秋跨坐在后坐上,脚跟踩住车轮的外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扯。
秋天多凉雨,下过雨就是夹杂着湿气的风。不过曹清春在前面给他扛了不少,身上没那么冷,只有还有点冻手。前几天他两只手一直不知道该往哪抓,扣着车座的杆儿冻得手指冰凉。有次碰到前面有个坑,曹清春一不留神骑进去的时候他一下脱手差点从车座上仰下去,一把揪住曹清春的衣服才稳住。
后来曹清春扯着他的手拽到前面来说扣着他的腰也行。“俩大小伙子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尽管上手。”
冯鹤秋思索了一番觉得他说的也对,但这种肢体接触还是让他有点别扭,就伸了一边的胳膊到前面去,老老实实隔着衣服扣住裤腰带的位置,坐在后面像劫持曹清春似的。天凉他就往袖子里缩了缩手,虚搭在那儿。
七天的药打到第六天忽然赶上了雨,中午那会儿外面还越下越大。有几个英勇的顶着衣服直接冲出去了,曹清春也在那拎起来衣服跃跃欲试,不过被冯鹤秋拦了一把。“你是想跟我一块搀扶着去看病?”
后来雨势小了点,曹清春不让他也出去淋一趟,不由分说抢了冯鹤秋的饭盒去食堂捎回来了两个人的份。
照常去输液的时间因为这场雨挪到了晚饭,冯鹤秋难得看开,反正周天没课,今晚的自习不上也罢。下午第一节下课陈万里见他居然在还哎了一声,关心了一句病怎么样了。
还没等冯鹤秋张嘴,旁边就挤上来个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老师,到明天就算输完液了,好得可快了!”
“哪都有你。”陈万里笑着拍了一下曹清春,又听他说打算晚饭时去医院还嘱咐了一句八点多可能也有雨。“我那会吃饭正好听到的,收音机说应该是有。”
窗户玻璃上还有没干的水珠,不过雨暂时是停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曹清春伸了个懒腰感慨着,和老师招呼了一声拽着冯鹤秋回了座位。穿过课桌中间的过道得多注意着,每个人桌边都摞着高高低低的复习教材,一不留神走得太靠边,就是一阵劈里啪啦的掉东西。
“记得吗,四月份你还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呢,一转眼一个春秋都要过去了。”曹清春说道。
“嗯。”冯鹤秋应了一声,当然记得这事。当时也下了雨,曹清春还驳他说又不是下开水,哪能暖和得那么快。不过那是刚认识没多久,看这小子除了鼻梁从头到脚哪都不顺眼。而现在的话——现在其实也不应该顺眼的,大概是被他在身边吵闹习惯了,冯鹤秋甚至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有人气儿,比把自己关在无形的屏障里好很多。
以及他说的春秋也让冯鹤秋一眨眼又想得很远。好像生活变成一团毛线,从里面揪出来一根线头,就会顺着拽出来许多东西。他记起来运动会的晚上和好几个人坐在那胡说,而曹清春的声音在记忆里最明显。他说他俩名字合起来是春秋,这叫长长久久。
晚饭前那节课临下课,曹清春翘出去上了趟厕所,结果回来就发现没等打铃他同桌的位子已经空了。自己桌面上还有张纸条,应该是冯鹤秋写的:晚上有雨,不用来接我。
曹清春瞥了一下没太在意,不用他过去便正常吃晚饭了。刚一坐下就听见了下课铃,他连忙将饭盒从桌膛里一把捞出来,抢在大部队前头朝楼下冲。
楼门口的帘子还没挂,学生们推推搡搡地挤出去。外面阴沉沉的,一眼就能看见被埋在灰调里的食堂。大概嫌暗倒是开了一盏灯,迎接一众饿狼似的正长身体的学生们。
排队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一波提前过来的了,不过曹清春瞄了一眼估计也不会太慢。他把一只手揣在兜里放着,忽然摸到了到现在也没掏出去的手绢,还是他妹那条。拎出来抖了抖,似乎上面还带着上次烤土豆的味儿。
上个人已经一闪身端着晚饭离开了拥挤的队伍,曹清春立马被后面的人一挤被迫上前了一步。盛饭的大娘举着勺子准备动作:“下一个——要啥?”
“西瓜——我想吃西瓜!”旁边的小男孩躺在床上带着哭腔喊。这小孩应该五六岁,看着头大脖子细,像要架不住那脑袋似的。他也是来输液的,比冯鹤秋晚来几天。之前总是在中午能遇见,看来今天可能也是因为中午的雨就改了时间。
他奶奶带他来,大概跟自己小时候的待遇一样,生病了就有人关心,还能吃到点平时吃不上的。可能是又烧起来了,这季节小孩在那儿喊着想吃西瓜。冯鹤秋嫌他吵闹,把脸转到另一边不看当听不见。
想了想他还摸了下自己额头,温度似乎是正常的。冯鹤秋呼了口气,虽然自己一个人,但至少不用别人操心。
“这会儿没有西瓜啊,奶奶给你洗个咱家的洋柿子好不好?奶奶种的,吃完就好得可快了啊。”老太太哄着说。冯鹤秋听见柿子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悄悄瞄了一眼,看见小孩的奶奶从布袋里掏出来个圆球,用给小孩擦脸的手巾裹着个柿子。红得透亮,圆溜溜的。
小孩又闹了几句可算安静了下来,蜷在那儿等着奶奶给他洗柿子。老太太从装水的罐头瓶倒了点水在毛巾上,把柿子擦了擦,又吹了两口递给他。“好啦,二蛋吃完就不难受了。”
冯鹤秋最后偷看了眼一口咬下去溅的四处都是汁水的柿子,吞咽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了。可能自己就是渴了——不过好像来的那会儿走得急,水也没有。
后来小孩吃完柿子睡着了,冯鹤秋就在这儿无所事事地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掉。手上扎的针连着管,他嫌碍事把左手撑得挺远。虽然床是软了点,但好在被子还算暖和,也闻不到太呛人的味道。
见路过的护士看了眼他的瓶嘱咐说还得好久,冯鹤秋便暂时闭上眼睛睡了。
再醒来是听见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唰啦啦地响,他睁开眼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是外面又下雨了。冯鹤秋在二楼,躺在床上往外看除了已经黑了的天和砸到窗户上的雨点,什么也看不出来。
要是这种时候曹清春再骑着自行车来接自己,两人可能都得淋成落汤鸡。
不巧的是这个比喻忽然让冯鹤秋想起来有一回过年吃过的鸡肉,肚子立马叫了一声。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捏着攥在手心。他晚上什么也没吃,现在抽抽鼻子居然还能闻见饭香味,也不知道是谁大晚上的叫人馋。
他稍微动了动手指又觉得左手发麻,发现是睡了一觉手没放进被子里,指尖还是冰凉的。手背上的针也开始隐隐作痛了,从扎进去的针眼一直往后蔓延到小臂上的血管,一种说不上来的恍惚的疼。
冯鹤秋想起来刚来的第一天在外面的凳子上,被曹清春盖了件衣服上去。那小子说天儿凉,药打进去可能会血管难受。他一直没当回事,但似乎前几天曹清春走之前都有把输液管理顺了,给他稍微搭上点什么东西或者干脆塞进被子里。
睡了一觉醒来那个吵闹的小孩和他奶奶已经走了,可能医院里的人大部分堆在了一楼的凳子上等着雨停。这片儿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像是砸在耳膜上似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曹清春他的手背更麻了一点。
本来冯鹤秋觉着安静点挺好,但是血管的疼痛感仿佛偏偏和他作对,最后那点儿药慢腾腾地顺着管滑下来跟带着玻璃碴一样。其实没剩多少了,可以叫一下护士干脆拔针。但眼下冯鹤秋不太想说话,内心挣扎了一会把目光又挪到吊瓶上。
如果等一会这瓶药打完了还没拔针的话,大概会因为空瓶回血,冯鹤秋想道。上一次他实在困得厉害,见曹清春提早来了就放心睡了过去。结果后来是被一声惊呼扰醒的,刚睁眼想看怎么回事,就瞧见护士急急忙忙地把针拔掉,而曹清春的四根手指托着他的掌心,拇指按住塞上来的棉团止血。
他转过脸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生气的表情还没来及收回去。冯鹤秋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刚才去打了杯水回来就发现血倒流了,鲜红的颜色往上走了半程,把他吓得够呛。
“你也把护士吓了个好歹。”
边上的床位有个老太太——如果没记错好像就是今晚带孙子的那个,坐在一边捡了半天乐子似的问曹清春他俩是不是同学。曹清春笑得显出来个酒窝,一边按着自己的手背没松开,一边说“这是我同桌”。
“是吧秋哥?”曹清春还轻轻摇晃了一下他的手,问道。冯鹤秋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不过又拿他没办法。说的是什么忘记了,无非是嫌弃他几句最后还是应了个是。
那天应该是个大晴天,中午的太阳正照得热闹,歪歪扭扭着也要从窗户外面闯进来。冯鹤秋记得输液的时候冲着窗会晃眼,所以他要么扭着脖子朝另一边,要么用右边的胳膊搭在眼睛上。
但之后印象里的太阳光又没了,那会儿他刚睡醒没大反应过来,只记得曹清春头顶金灿灿的。
——应该是曹清春往那边挪了几步挡住了。
现在没什么阳光,往外看倒是只有已经黑了的天。忽然视线里多了出来什么不一样的,鲜艳的——冯鹤秋一激灵,意识到一瓶药打完血又倒流了。这回他倒是打起精神了,忙挣扎着坐起来大声喊了一句让护士拔针。不过自己手上动作好像快了一步,看着血液噌噌往上涨直接撕开两条胶布把针拽了出来。
护士紧接着才跑过来,看见这情景皱着眉头数落了几句,让他下次看着快完事就快点喊人。
外面的雨有变小的趋势,但是还没停。冯鹤秋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打算在这儿多耗一会儿光景。左半边的胳膊都连带着很疼,他尝试了半天觉得举起来塞进袖管过于难为自己,索性只穿了一半的袖子,衣服披在外面。
护士来晃了一圈很快就走了,任由他继续在床边坐着。坐起来的高度还是看不见什么,冯鹤秋抱着胳膊朝窗户边走了几步,用手挡出片阴影往下张望,能瞧见在雨里亮着的路灯和零星几个打着伞在赶路的人。
但屋里的灯很亮,朝后退一下从玻璃上能看见的就只有他自己了。躺了挺久,头发被压乱了半边,垂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欣喜。
他不常看自己,总映入眼中的是笑着的曹清春。现在才发觉自己成天看起来就是这种泡在苦瓜水里的模样。身后是个敞开式的位置,床贴着墙边摆了好多张。平时打针的时候边上的走廊里总有人晃来晃去,哭闹的小孩或是哽咽的大人,每次都吵得他不得清净。偏偏今天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冯鹤秋一个在这儿。
开始他还盯着外面的亮听雨声,后来心里莫名地开始发慌。他呆立在窗户边,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似的。
冯鹤秋颓废地坐回床上,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如果能有个别人在这儿大概会好很多。但唯一能和他扯上点什么联系的人被自己特意留了张纸条,告诉说八点有雨不用来了。
衣服敞着怀没全穿上,左边胳膊的血管疼得厉害,凉气还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其实一晚上他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病快好了就自己骑车来了医院。
但这会儿冯鹤秋忽然后悔了。
情绪毫无征兆地翻涌,铺天盖地般砸下来。
他想起曹清春。他想那个聒噪的小子现在立马出现,就在这儿,在他边上。哪怕是闹腾地扑上来揽着自己的肩膀,开玩笑地说上一句说秋哥你怎么这么弱不禁风的也行。
冯鹤秋有点发抖地吸了口气,脑海里猛地冒出来许许多多曹清春的模样。一时间思维还未跟上情感,他慢慢抬手按了按心口。
所以曹清春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晃动了下身子,床铺吱嘎响,提醒他自己确实还清醒着。之前冯鹤秋从来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似乎在他默认的概念里,所有人,无论是谁,都只是平淡地记住个名字,偶尔打个照面,离开这个环境之后便再也不会遇见。最多以后在路上远远地有人喊一声名字,但冯鹤秋都没指望自己可以想起来人家是谁。
本来他也是把曹清春当成这样的人的,但是现在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外面微弱的雨声里忽然冲出来几句抬高声音的叫嚷,冯鹤秋定了定神,没心思理会那些。比起别人的琐碎事,眼下他自己更像是一团乱麻,本来就找不清楚线头,被吊瓶里的液体一冲更是全黏在了一块。
他琢磨着从认识曹清春到现在,发现这人不知不觉融进自己的生活里,哪哪都有他的身影。一些零碎的东西拼拼凑凑,思绪兜兜转转又跑回了第一天运动会的晚上。
当时四周乱糟糟的,前面有班级在表演,而曹清春的头发戳在自己颈侧。他不切实际地想着,要是能和朋友过大半辈子也挺好。
有这种想法真的很奇怪。
冯鹤秋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他以为他把自己一直勒得很死,清晰地想着没那么多时间经营感情。但人有时却又很奇怪,就像睡着前永远想不明白怎么就睡了过去一样。
捋了半天,冯鹤秋总算下了个定义——他挺欣赏曹清春这个人的。大概是相处的时间长了,但似乎又和那几个比较熟悉人的感觉不同。比如把吴文勇或者霍强他们随便哪个塞过来,估计最多只是融洽地随便聊几句。
而曹清春让人感觉踏实。
他像是一切会发光的东西。还不是光亮凑过来就让人暂时忘了暗处,而是那些东西变成了别的。成了舍友的接纳、口琴吹的茉莉花、停电时候的歌声、运动会纸做的奖牌和一声声不嫌烦的秋哥。
虽然在自己这他可以算是是独一份,但曹清春的朋友很多。不过又可能是坐得近的缘故,有什么事他总是头一个和自己说。
何况这人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好得总让冯鹤秋觉得不真实,又不知道自己该是一种什么情感对他。
“还有人吗——”走廊那边有人喊了一句,打断了冯鹤秋没想出个所以然的思考。没隔几秒那人就跑了过来,在玻璃上映出来个模糊的身影。
“秋哥!”
冯鹤秋心里咯噔了一下,猛地转回头。余光里瞥见的人大步走到跟前,笑嘻嘻地先从掏出来个东西。跟那会见到的老太太似的,用手巾包着,鼓鼓囊囊。
“你怎么来了?”冯鹤秋问了句,险些没压住上扬的声调。
“不放心你呗。喏,看看凉了没?崔婶热饭的时候顺便温了一下,一路揣怀里应该还有点热乎气儿。”
他认出来了手绢,边角绣了个花,是曹清春他妹那块。拆开包着的里面是两个馍,馍中间还挤着一条咸菜。曹清春笑着指了指:“霍强塞进去的,他说干巴巴地没人咽得下去。”
冯鹤秋确实饿着了,几口便吃下去一整个。
“你不是在纸条写不用我来嘛,我就去食堂打饭了。估计你没饭吃所以顺便带了俩。”具体为什么又来了曹清春倒是没说。冯鹤秋使劲嚼着馍,把想问的话一并咽了回去。
吃完馍抖了抖手绢,上面还掉下来一点碎渣。抬头还给曹清春的时候他的视线才往下挪了点,忽然看见曹清春身上沾了好多泥点子。
“刚才在楼下跟一个叔撞了个正着,”曹清春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倒是没摔,就是我俩车轮挤上了,各自溅了一身泥。反正是衣服颜色深,等干了搓一搓就掉了。”
冯鹤秋记起来刚才楼下的叫嚷声,不知道他到底把什么情况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别看泥点儿了,好不容易雨小了不少。”曹清春说着拽着他起来,迈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等下——”说着把自己戴着的围巾解了下来。
围巾从后面兜过去,带着方才的体温被热乎乎地绕到了冯鹤秋脖子上。曹清春依旧随手打了个简单的结,又把围巾掖了掖,冰凉的手指尖无意碰到了冯鹤秋的颈部。
“走了秋哥!”他习惯地揽住冯鹤秋的肩,笑着说。
他手勾着,就让两人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冯鹤秋意识到这一点,轻微地打了个颤。头顶的灯比别处的都亮,像是要把人照透似的。说不清道不明,但冯鹤秋知道看他笑的模样自己的心脏使劲跳着,好像忽然有根弦绷断了。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