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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进去吧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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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扔球的,曹清春倒吸了口气,转头看过去就发现那好巧不巧路过个人。“哎同学——!”他话还没喊完整,就见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过路女生的头上,仿佛离着这么远都能听见梆的一声。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得,听动静,这瓜熟了。
被砸的女生应该正在低头背东西,毫无防备地被照着头来了一下,一慌乱还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跪在了地上。
“同学对不起!有事儿吗!”曹清春赶紧从球场飞跑下来,跳过凳子到跟前把人扶了起来。
摔一跤正常来说不算大事,但不巧的是她的一条裤腿正好挽到了膝盖,地上沙石比较多,这突然一下跪在地上就把膝盖擦破了。
曹清春挠着头发束手无策,总不能怪人家为什么在这天儿里把裤腿挽起来。那姑娘还一直说没事,但他也不敢就这么把人扔着不管,还是经冯鹤秋提醒了一句,想起来搀着去找医务室的张老太。
医务室就在一楼,门上挂了个白布帘子,长年累月下来已经发黑了。不过这地方对他们来说还是很亲切的,一进门里面有张小床,偶尔也会有不想上课借口说肚子疼,来这小屋哼哼唧唧躺上一节课的。
张老太不是医生,倒是听说她老头在医院上过班。她在学校也呆了有些年,管医务室不用费什么脑子,最多给学生们小伤小病弄点药,治中暑治腹泻这一类的。
曹清春敲了敲门:“张姨,我来上点儿药!”里面的床上空着,他就把人扶到了床边坐着。床铺用的耐脏的颜色,反正学生们也不讲究,看不出来干不干净。
张老太转头瞄了他们一眼,把能伸缩的老花镜咔哒咔哒掰开戴上,看了看女生挽起一截裤子露出来的膝盖。
“给,自己知道轻重。”拿过来装着碘伏和棉花的铁罐,她又晃悠回凳子上坐着去了。
冯鹤秋也跟着一起来的,方才见没自己什么事就在一边站着。小屋的光线比较昏暗,挂着的灯偶尔还会闪一下。但他站着站着就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断断续续钻着疼,到后来都得伸手按着半边脑袋,不然那灯一闪,太阳穴就跟着钻一下。
“嘶,确实看着还挺疼的。”曹清春蹲在一边,瞧着她夹起来沾了药水的棉球就往上按。
“没啥事,小伤嘛,谁小时候还没摔过。”这姑娘对自己倒是毫不手软,干脆利落地擦掉伤口上沾着土的血丝儿,换了块新棉花上药。
看了半天,曹清春总觉着熟悉,就问了一句他俩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是运动会掉号码牌那个男生吧?”姑娘依旧梳着麻花辫,弯着腰嫌头发垂下来碍事,便甩到了背后。“我就说刚才怎么觉得也像见过你似的。”经她这么一提曹清春能确定没认错了,当时印象颇深,还被冯鹤秋抢先说透了自己怎么想的。
她拨开碎发笑了笑:“我叫张海艳,麻烦了还让你给我送到这儿。”
这把曹清春搞得更愧疚了,忙道歉说他和朋友开玩笑扔了个球,没想到脱手正好砸到她了。张海艳手挡着嘴笑了半天,也解释说自己裤腿卷起来是因为腿上被虫子咬了个大包,和裤子的布料擦着太痒了才弄起来,结果只走了一小段道还跪地上行了个大礼。
“运动会那会儿我是高三,然后高考没考上嘛,现在还在一中复读。反正高考……哎好疼!”她擦着药忽然抽了口气,凑近看了一眼,好像是有个很小的玻璃碴子卡在肉里。
“地上怎么还有玻璃?”曹清春也被吓了一跳,还不敢上手碰她,在一边念叨着用那个镊子的尖儿怎么把它挑出来。两人还没研究明白,后面突然咣当一声响。曹清春刚说着什么东西掉了,一回身就发现刚才还一声不吭站得好好的人现在倒在地上。
“冯鹤秋!!”他感觉自己脑袋嗡的一声,见冯鹤秋闭着眼睛,一瞬间把最坏的各种结果全过了一遍。好在他刚一扑过去就发现冯鹤秋抬手摆了摆,让人至少暂时松了口气。
冯鹤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栽下去了。好像眼前一片黑,脚上站不住就坐到了地上,但身边还有个木头柜,身上有磕到的疼痛感,可能是意识断片的瞬间还撞到了上面。
“学姐,你——”
“快赶紧先看看你朋友,我这没什么大事!”张海艳忙站起来,手里端着铁罐单腿跳着让到了一侧。
那边冯鹤秋勉强坐了起来,但一直头晕目眩地看不太清,刚被曹清春搀着站起来就踉跄过去跌坐在床上。
“没太站住,头有点……”
曹清春伸手摸一下他的额头,差点没气得抽过去:“你快烧着了知不知道!”张老太也过来瞧了瞧,说先让他在这儿躺会。
冯鹤秋只觉得脸上腾热气,放在自己头上的手倒是很凉快,便不假思索地拽着不让他挪走。不消一会儿就意识混沌地睡了过去。
“学姐,你腿……”曹清春被他拽住也不敢乱动,两边自己全要照应,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好在张海艳表示自己没什么事,又在一边小板凳上坐着捣鼓了一会儿,把小小的玻璃碴拨了出来。
“曹清——春,”她顿了一下,不过还是完整地想起来了名字,“记得给你朋友量个体温,毛巾沾水擦擦。”她把药放回桌子上,压低声音指了指冯鹤秋。
曹清春幡然醒悟似的,立马点点头,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给冯鹤秋量体温。他掰开小塑料壳把体温计倒出来,拿着一阵猛甩,力度大得张老太都惊慌地看着他,生怕他给磕坏了。
张海艳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好回头望见这情景。她忍不住抿嘴笑,这小伙子看上去毛手毛脚的,不过对他朋友还挺上心。
“忘问了,你是哪班的啊?”
他刚把温度计给冯鹤秋夹上,整个人保持举着手腕看表的姿势就转了过来:“高二——啊不对,高三七。”
白漆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关上,屋里就剩下了一片安静。床占着一半的地方,冯鹤秋一只手攥着裤边儿,皱着眉头脸红扑扑的。
曹清春拿着体温计扭了一圈的方向,终于看清了——体温上了三十八度。
想起来张海艳刚才嘱咐的话,他忙环顾了一圈,借了张老太屋里的手巾用水浸透。又觉得直接碰到皮肤会太凉,还把毛巾捂在手里暖了一会。
给冯鹤秋擦了脸,顺便抓着腕子把小臂手掌部分用毛巾带了一遍。碰到手的时候能感觉到很凉,曹清春四下看了看没找到能盖的东西,干脆把自己外层衣服脱下来,留了个秋衣单穿着。
也不知道冯鹤秋烧到什么时候能退,盘算了一会发现下节课暂时也没法上了。可能还需要吃点药,药——要上哪……曹清春坐在床边刚琢磨到这儿,就犯困打起了瞌睡。
前后左右晃了个遍,他忽然往旁边一倾斜,整个人差点栽倒。曹清春忙一脚踩出去稳住,睁开眼睛一看已经又过了十多分钟。
冯鹤秋蜷缩在那嘴唇有点发白,还打着寒战。那会给他搭上的衣服盖不住多少,只能起个聊胜于无的作用。曹清春上手摸了温度仍旧觉得发烫,而且自己打盹的一小会儿好像听见冯鹤秋一直在咳嗽,咳得还挺凶。
这么算来,自打前两天自己遇见他在院子里洗了个澡——曹清春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就是那天他着风感冒,还一连咳嗽到今天。
“张姨,他这几天状态好像一直不怎么好,再这么烧着会不会出问题啊?”曹清春说着话,又后悔自己体育课干嘛非把他拽下楼来。
张老太应声过来,大手在冯鹤秋额头和脸上摸了摸。不过她也看不出个名堂,咂摸着嘴说再看看。
结果又等了一会儿体温不降反升,冯鹤秋这会儿迷迷糊糊地醒来,好像正吸了口气想说话,但引得咳了将近一分钟没停下来,差点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胸口……疼。”他拧着眉头,说两句就咳嗽一阵。哆嗦得越来越明显,无意碰到曹清春的手冰凉得吓人。
“孩儿啊,我怕我这儿给耽搁了,要不去你找你班老师……”都没等张老太把话说完,曹清春就已经起身飞跑出去了:“张姨我马上回来!”
也就五分钟不到,陈万里就被从三楼的办公室拽了出来,一路朝楼下疾走。等他被曹清春拉到医务室的时候,瞧见的是冯鹤秋手里攥着盖的衣服侧躺在那,脸上烧红一片,跟酒喝多了似的。
陈万里皱着眉上手摸了一下额头,最后拍板儿说把人带到医院。
“咋去?校外的三轮蹦蹦行吗?”曹清春已经转过去身子朝着门口就等他下话了,看陈万里点了头立马就要走,不过忽然被一把揪住了脖领子。单薄的一件黑秋衣被一扽领口,将他颈椎往下的部分都敞了出来。
“你等会儿!穿件衣服!这么薄一件儿你也想进医院是不是?”陈万里一着急说话声大了点,被曹清春比噤声的手势一噎,压下去大半声音。
“你小子,记得让我小点声记不得外面冷?”他把自己穿到磨翻毛了的夹克匆匆脱下来,“哎对!还得去我办公桌拿假条,不然你怎么出——”
话都没说完,陈万里就见他把衣服甩起来边穿边跑走了:“上楼太麻烦了!老师你带他出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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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看着点啊!”曹清春从一贯翻墙的地方跳出去起身就往前走,结果差点和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迎面撞上。那人骂骂咧咧地猛捏了一把刹车,瞪了他一眼才蹬走了。
下午的这个时候外面来往的人不多,曹清春四处寻着走得飞快。但直到绕到校门对着的街上又往远走了一截,才终于遇见一辆小蹦蹦车。
红漆皮的底子,四四方方的,外面是用塑料布和铁架子围的框。车停在路边,曹清春怕动作慢了它再开走,又斜穿马路跑过去。
没看见车里有人,趴到侧面玻璃用手挡着才瞧见里面有个司机。不过好像是个矮小的男人,从前面经过一打眼还真没看到。
后边座位很窄,勉强能坐下两个人,上面还铺着块没撤下去的夏天的草席子。
“叔,拉人不,到前旗医院!”曹清春敲着玻璃问道。
等司机打开门,曹清春才看见他背上鼓起来一块,应该是罗锅。不过人倒是很热情,车里也不像曹清春之前坐过一次那种吞云吐雾的。
“好嘞,上车!”
三轮蹦蹦按曹清春说的开到校门口,正好遇上陈万里和顶着个快烧糊了的脑袋的冯鹤秋刚走出来。曹清春叫司机先等等,自己直接跳下车跑过去。
“老师,那辆!”他撂下话就又要急匆匆地往宿舍赶,但被冯鹤秋拦了一下,塞了件衣服进怀里。见是自己那会儿给盖的衣服,曹清春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陈万里的。
“衣服,换给陈老师。”冯鹤秋边咳嗽边说。要不是脑袋一跳一跳地疼,那会儿在医务室他就应该把衣服扔过去的。刚刚也是一时慌乱,临走陈万里方才意识到他自己倒是没的穿了。后来还是张老太从柜子里拎出来一件她老伴的外套。
“你们坐车去吧,我回宿舍骑车!很快就到!”曹清春回头喊着,人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枯树叶在道路两旁堆着,十月的风卷着一股凉意在大街上扫过。曹清春碰上的是顺风,被推着后背格外好骑,一路飞似的到了医院。
浓重的消毒水味扑了一脸,他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在大厅里瞎转悠。说来也巧,正好就让他在走廊里迎面遇见了去缴费的陈万里。
“陈老师——!”
陈万里今天算是见识到这小子能有多莽,干脆没和他废话直接说冯鹤秋在哪。
前旗医院规模算是很大的,走廊里还有指向标,曹清春自己乱走一气转头才看见。输液区在走廊中间向左,他拐过来弯,一眼便看见冯鹤秋坐在诊室的长椅上。他左手挂了点滴平放在那儿,自己缩成一团不住地咳嗽,咳到整个胸腔震得哐哐响。
“秋哥。”长椅的另一头还坐着别的病人,曹清春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打算呼噜一把冯鹤秋的头发,忽然想起来他头疼,想往下按肩膀,又注意到靠着自己这边的手扎着针,忙把手收回来了,哪都不敢动。
“咳咳咳——做完胸片了,肺炎。”他一张嘴就猛咳了几下,声音还发哑。曹清春赶忙表示知道了让他少说几句。
“头疼就算了话还要憋着吗。”冯鹤秋沉默了几秒,忽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他没意识到自己平常不会较这个真,但现在就是觉得脑袋里如同灌满了浆糊,连说话听起来都跟涟漪似的,一圈圈漾开。鼻子不通气,嘴巴再闭严实了,他就得彻底憋死在这。
所以他想拽着曹清春念叨,甚至想到什么说什么,顺便还想把头卸下来。
曹清春愣了一下,忙安慰着:“好好好,尽管说,我就在这儿呆着呢。”他又在冯鹤秋身边蹲下,看多出来的那件衣服被搭在一边,便拎过来轻轻盖到冯鹤秋输液的左手上。
“天儿凉,打进去容易血管疼。”他解释道。
冯鹤秋没接茬,垂着脑袋呆了一会,又往后靠到椅背上。他自己的体质情况他太清楚了,最多干农活的时候顶点用,但也没见练结实,还是差得很。
如果换成曹清春——可能也就是个小感冒,挺一挺就过去了,哪会查出来是肺炎。
“秋哥,我不拦着你说话,想说啥你跟我念叨就行,嗓子不舒服医院有热水,实在说哑了——还可以打手语是不是。”
冯鹤秋没忍住往上勾了一下唇角,勉强笑了笑。“你可别逗我了,笑都头疼。”
“那你……”
“我在想我为什么偏在这天里上院子里洗个澡。”
曹清春思索着说道:“你是为了躲那个冲出来的小兔崽子摔了一跤才洗的嘛,再往回说的话是因为自行车,骑车又是因为取土豆耽搁了时间……所以说来说去都是一些机缘巧合,不是你的问题。”
冯鹤秋转过来目光看了看他,被他推着嘴角往上比了个笑脸。
“暂时先开了今天的药,大夫说输液一周再进行检查,”陈万里拿着一堆单子回来,“住不住院还没定下来,由你选。安排了床位,先去躺着吧。”
冯鹤秋刚调起来口气儿,又被这些东西给砸下去了。花钱。到处都是花钱。就因为自己感冒没好成了肺炎捅出来这么多本来没有的开销。
“说是可以每天都过来,但冯鹤秋本身营养状态就偏差,大夫还是建议住院。”陈万里小声和曹清春嘱咐。
曹清春瞄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想住。
毕竟一般在村子里毛病不论大小都只是找赤脚医生瞧瞧,输个液吃点药,不会有什么大动干戈上医院的机会,许多人一辈子也是这么稀里糊涂过来的。要不是这回在医务室冯鹤秋直接晕过去,估计还能叫他一直挺着。
“秋哥……”他带着陈万里安排的游说任务走过来,结果刚起了个头就被拦住了。
冯鹤秋从长椅上站起来,自己把吊瓶摘了下来。“住院的钱翻倍,躺在这儿浪费时间。你考虑能解决这两个再劝我。”玻璃瓶里的药一滴一滴地往下,曹清春目光飘过去忽然发现不对劲儿。
“你怎么调这么快?”他忙攥住输液管推了一下上面的滚轮,这才把输液速度降了下来。冯鹤秋舔了舔嘴唇,自己举着瓶子就要走。“时间无价。哪有功夫等它慢慢滴。”
果然冯鹤秋这人一如既往地轴。曹清春吸了口气儿,知道跟他抬杠也没用,干脆从他手里把吊瓶拔出来自己举着。
还怕输液瓶的位置一不留神低过心脏,曹清春伸着胳膊抬得老高。“行,那咱不住了,好好的大小伙子能走能动的。大不了我每天骑车送你过来。”
这话说完好像见冯鹤秋笑了一下,抬着输液的左手示意曹清春跟上来点儿。曹清春总算舒了口气,回头冲陈万里耸了下肩膀,表明这事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毕竟就冯鹤秋扔出来那两条,换他也不乐意。陈万里笑着叹了口气,随这俩小孩去了。
看病的钱是陈万里先垫付的。等把冯鹤秋安顿着在床上躺好,甚至曹清春还非给他讲了个不睡觉的小孩儿被狼吃了的故事,才被冯鹤秋赶走了。
他去邮局写了封信邮到冯鹤秋他家,尽量简单地描述了情况。怕他们不信还详细地写了自己家住址证明身份,安顿说如果要寄钱的话邮到学校来,收信人写冯鹤秋。
陈万里先回学校,叫曹清春今天辛苦点儿,等冯鹤秋输完液再一块儿回来。
“有什么辛苦的,”曹清春咧嘴笑了笑,“这不是难得的清闲机会。”不过话说完就被陈万里抽了一下。“小心你成绩下滑。”
说起成绩,他那会儿也想到了这个。“老师,您还不了解我嘛,别说我自己的分儿,就连冯鹤秋的我也能一起拽着!”曹清春的自信与生俱来似的,能信的地方好像都敢打包票。
陈万里摇摇头,朝他后背上拍了两下走了。
病房的环境还挺好,不过就是那床底下不知道搭了点什么,上面的一整块大垫子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稍微动一动就吱嘎吱嘎响,搞得冯鹤秋怀念起来硬实的炕了。
他半梦半醒地睡了一觉,还能听见曹清春回来坐到边上。他应该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拿了个什么东西上来,把自己的手盖住了。
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