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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九月份一回 ...

  •   九月份一回学校,他们就正式成了高三生。不过对好多人来说高三并不意味着什么,毕竟应届考上大学的几率不亚于在大街上捡到了一百元的钞票,后面还会有高四、高五以及记不过来的数字。哪有什么令人喘不过气的高三和解放,只有最后考上了大学的那个暑假罢了。
      这些问题悬在每个人心上,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想。谁都盼着,说不准自己真就是那个捡到一百块的。
      摸爬滚打了一个月,赶着务农假之前学校又考了一次试。这回倒是不着急批卷子,相当于给过了个假期知识要忘光了的学生们甩了个巴掌,转头把他们放回家去了。反正还不知道成绩,不如拾掇拾掇心情帮家里干活。
      这回几乎没拿什么东西,从庄河圐圙下车后倒也走得轻松。顺着快到三十号那儿曹清春手快拉了他一把:“上次到这儿的时候你是不是都没听进去我说什么?那个大井……”
      冯鹤秋不想听他唠叨,忙打断他的话:“去去去,什么大井,没见过带我看。”眼见他在这睁眼说瞎话,曹清春也不和他计较,招呼他跑上路边一个小土坡。
      旁边的地势上下起伏,不上来还真看不到,这位置正好在大井上面。
      往下是个很缓的坡,站在高处看好像一个开口很大的碗,大井是盛在碗底的水。远处是平坦的庄稼地,堆着收割了一半的作物。
      曹清春打头,招呼着冯鹤秋跟着他慢慢下去。坡上稀稀疏疏长着尚未枯黄的草,草堆里夹杂着一些石头块,顺着坡能一直走到水边。虽然叫着大井,不过它本身并不是口井。当小孩儿的时候只顾着玩,自然没研究过这些,只是猜着底下大概有个泉眼,涌上来水便摊开了一片水域。绕着水边上有滚下去的石头,也可能是人们堆在那的,成了一圈围挡。
      在距离水边很近的地方曹清春停了下来,好像熟门熟路总是自己到这儿似的,随意地蹲在那儿。
      靠近路的那侧长着棵柳树,枝条杂乱地堆在一起,如同倒插的扫帚散开了冲着天,根扎在石头堆和水里。冯鹤秋和他蹲在一块,托着下巴朝水面上看。大井的水泛着深蓝色,映着柳树的冠和远处随风摇摆的树影,以及一个平地立起的杆子。大概是电线杆,离通电不远了。
      “真是长大了啊,这要是我小时候,到这边上拽也拽不住,不管穿的什么都能往里跳。”曹清春搓了一把头发,感慨道。他家离这里近,虽然大人在耳边左右叮嘱着别总往水边去,吓唬小孩有什么白头发女人爬出来,其实是怕溺水淹死。
      “这天气下水能冻死人。”冯鹤秋说。
      男孩还是淘,听故事害怕个一两次也就大胆了,所以冯鹤秋不禁都怀疑这小子能长这么大到底是多少巧合所致。
      曹清春回头在四周看了一圈,挑了一块石头捡起来。他调整了下姿势,侧着身子瞄向水面,手臂使劲一扔。嗖的一下飞出去的石头接连在水上跳了三下,泛开几朵涟漪,跟会轻功似的。
      冯鹤秋看得手痒,也跟着他捡了一块。但在手里掂量半天就觉得这么重的东西在他这儿是没法碰到又水面弹起来了。他长这么大都没打过几次水漂,果然在丢了三次石头都眼见砸进水里之后他就默默放弃了。
      扔了半天蹲麻了腿,他俩又站起来跺脚,到处张望着。冯鹤秋好久没停留在离三十号这么近的地方了,不过似乎因为旁边站着个曹清春,他还能勉强不去胡思乱想。
      曹清春闭着眼睛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喊了一声,拍着冯鹤秋让他看天上。是许多只大雁,如同课本里学的正排成人字形经过。天是单一色调的蓝,这儿的好天气时常见不到云。迁徙的候鸟成群结队,俯瞰大地而后飞向远方。
      “喏,秋哥,这不是你嘛。”曹清春指着中间一只笑道。
      仰着脖子看它们像是望天上的星星似的。不过冯鹤秋吸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哪能这么容易飞出去,我还站在这呢。”
      “所以还得好好学习啊,明年飞出去才是正时候嘛。”曹清春道。
      大雁倒是飞远了,剩下两个站在地上的遥望着它们背影的人羡慕着鸟。“我家——”冯鹤秋顿了顿,舔了下嘴唇想收回话,但记起来曹清春来那次其实也见到了不少。“七口人的嘴和那片地争,基本上出进打平,挣不出来什么多余的钱。”
      他还是说了,把自己一直用面子撑着的自尊心暂且挪到一边,慢吞吞地和曹清春讲。
      叙述里的大哥在外面打工干苦力,一年到头才回家一次;大姐是除了自己唯一上过学的,但念到初二非要辍学不读了,硬说自己不是那个料子;二姐小时候摔伤了没治好,坡着脚在家里呆了这么多年;最后就是老五,小姑娘长得像纸片一样薄,到了上学的年纪却拖着再等一年。
      冯鹤秋最后总结道:“也许我寒假的时候也应该去打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曹清春倒是看得很开,“我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就是想去北京看看。总不能连我们的首都都不给我机会去瞧瞧吧?”
      树上歇息的乌鸦唧唧呱呱叫了几声,冯鹤秋冷不丁说:“我还真去过。”
      “我妈,生了我之后有段时间产后精神失常。可能我那会儿十几个月大吧,她抱着我不知道怎么辗转跑到了北京车站,后来是被当地警察送回来的。”末了他又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补道:“我大哥说的,谁知道真假。”
      曹清春乐了,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经历也挺丰富嘛。那我们大学就更得冲着北京去,长大了再好好看看当年的车站!”
      考不上这几个字在冯鹤秋嘴边打转,但余光里又瞥到一群飞过的鸟。很远,很小,可是确实飞着。他又想起来在北京大学门口卖烤地瓜的胡话,忽然抬起拳头朝曹清春伸过去。
      等了一秒,果然被结实地回撞了一下。

      地里的玉米已经被放倒了一片,他们回去的这会儿赶上刚晒过一段时间的。种的有两种,不接穗的要把杆子扎成一捆一捆,留着给家里大大小小的牲畜当口粮。
      莜麦收下来再筛,这儿也叫扬场。带着皮的莜麦粒拢成一堆,用铁锹冲着风扬,空壳儿的和饱满的就能区分出来。这还是个技术活,边铲边拢,一直是他爹妈配合。冯鹤秋瞧着他们累得腰酸背痛也想上手帮个忙,不过扬了两锹就被他妈赶去地里搬玉米秆子了。
      中途遇见了一次曹清春,他也被赶到地里装车往回拉玉米秆。冯鹤秋和大姐二姐三个人捆速度倒是挺快,忙活得满头大汗。后来一问才知道曹清春他家是爹妈捆完一多半,叫兄妹两个来接手。曹清春这个完蛋小子天天自诩聪明,结果就是学不会怎么固定住捆杆子的那个结。
      “秋哥你说说!这不就是相当于两根绳,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他说着掰着两端胡乱拧了两下,那结下一秒就散开了,“根本卡不住!”
      冯鹤秋冲他屁股上踢了踢给他撵到一边去,自己蹲在那儿从玉米秆里抽出来一条当作绑带,三两下扭成一个结。卡得很牢固,拎起来也没散。“能卡住不。学会没。”
      “学不会……所以说,我要好好学习!就为了以后不在这儿捆玉米!”曹清春乱挥了几下拳头,最后还是在冯鹤秋的目光下老老实实地去帮他妹装车了。别的不行,赶驴车他倒是一直很在行。
      “我哥,啥也不是!我都能学会的他不会!”曹瑞秀蹲在那吭哧吭哧又捆好了一个,吐了吐舌头。
      骡子和驴在前面拉着木板车,装着摞得很高的玉米杆子,是刚刚曹清春爬上去弄的。外面用专门的粗铁丝勒了一圈,底下拿木头锥夯住。
      冯鹤秋在田间直起腰往那边看,瞧见的就是摇摇欲坠小山似的一车和前面搭边坐赶着车的曹清春,跑过路旁低矮的小土房和好几个人家的院子,上了坡又不见了。
      庄稼从地里搬到院子里,他们这些学生便又该回学校了。不过也总算从拨弄头发都能掉下来土末子的生活里逃出来,重新坐上满是柴油味的长途车奔波回学校。
      这回走之前的一天曹清春特意又来了一趟,和他约着明天一块走。最近雨水泛滥,有的路汽车不敢走,从庄河圐圙回前旗的汽车只剩下了一辆。冯鹤秋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母亲忽然想起来点什么,让他等会,说完自己就提上一个带后跟的鞋跑到了院子里。
      “妈,干啥去!我马上要走了!”他冲着门口喊道。上次回学校落在家里的红岩不知道被收到了哪,冯鹤秋刚想起来这事正忙着打开各种柜子翻找。
      “给你取几个山药!”
      一听要下窖,冯鹤秋赶忙甩上柜子的盖儿跑了出去。在这儿山药也是土豆,一整年都不会断了的食物,大多放在地窖里。但每家的土窖是自己挖的,顺着下去的“台阶”只是在侧壁上砍出来能容得下半个脚的地方。
      “妈别取了,学校还有食堂呢。”他妈腿上有伤病,一瘸一拐的,平常都不让她下去。而且手边没有准确时间,他还怕自己在这耽搁叫曹清春在那边等太久。但妈念叨着不带点去房东又不给做好饭、学校食堂也只管两顿、不上课的时候更是没人做之类的话,不由分说地弯腰挪开了地窖盖子。
      “那我……”冯鹤秋刚想出口的话噎了一下,黑乎乎的窖口让他就不受控制地朝后踉跄了一步。这窖自己还真没法下,小时候摔进一次差点没死过去,到后来靠近的时候都是少数。
      他爹和二姐在地里干活,在家的是跛脚的大姐。冯鹤秋呼了口气,烦躁的情绪直冲上心口。“这点小事也会把自己绊住”的念头在他心里翻腾,像烧开了水涌上来的气泡,咕嘟咕嘟的,破裂开还会被烫到。
      “冯鹤秋!”院墙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不过外面地势低,现在还只能露出来个脑袋顶。头发丝儿四处乱飘,也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如何,总之乱蓬蓬的。
      冯鹤秋转头盯着那人走到院门口,才露出来个鼻尖儿,便直接脱口而出了:“曹清春!过来帮个忙。”正准备坐着往窖下面爬的冯母顿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儿子托着胳膊半提溜半扶地拉了起来。
      “妈,让他下。”
      曹清春是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一会没见他来,干脆去家里找人来的。不过远远望见这情景就明白了,这边冯母还在小声问着能让人家孩子下去吗,他就把身上背的包袱放到了一边,说道:“婶儿,我下去就行!要取啥?”
      “哎好好好,好孩子啊,帮婶儿拿几个山药上来,我给三儿带着去学校。”冯母脸上堆着笑,压出来一条条皱纹。她打量着这个小伙子,半张着嘴合计了一会,才想起来是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个。当时还说留他在家吃顿饭再走,结果刚开始洗菜,一转头就看这孩子已经跑了。
      她家三儿也道不用留他,说他就是故意踩着点走的。

      曹清春从小下窖翻墙爬树,身手一直都比别人好那么点。虽说他小时候有一次往后倒着走也摔进过窖里,但他抗摔抗打的,直愣愣地站着掉进去,只是伤到了脚背上的骨头,养了一段时间便又出去疯玩了。
      他把袖子挽起来一截,掰着窖口很快下到了一半。冯鹤秋用手电给他照着亮,不小心把光对上他的脸,这小子还忽然冲自己做了个鬼脸。
      冯鹤秋手里的电筒一抖,差点没脱手掉进去。“曹清春,积点德,小心我给你关在底下。”他把差点脱口骂出来的话在他妈跟前憋了回去,举着手电晃了晃。
      “三儿,咋说话呢,人家好心帮咱取东西。”冯母眨巴着眼睛,连忙拍了拍冯鹤秋的手臂。“孩子啊,就在左手边!看到没!”
      “看到啦婶儿!把筐子吊下来一个!”喊的话在地窖里撞出回音,一时间让冯鹤秋有点走神儿,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所以手电的光柱没挪动,只照亮窖口正下方这片。曹清春好像翻找了一下,又把身子探出来:“秋哥——要几个啊!”
      声音拉得很长,前两个字带着回音抢先冲进了头脑。冯鹤秋忙往下看,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扫过似的,唰的一下。
      光柱的范围有限,只有曹清春是明亮的。从上看下去的地窖有点压抑,他像是被困在了什么之中,又仿佛正要挣脱出来。
      一片光里,曹清春忽然伸手朝上挥了挥。
      冯鹤秋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向下伸胳膊,抓住那只手。不过他手里拿着沉甸甸的电筒,仅仅位置动了一下就立刻顿住了。
      “怎么傻了?连要几个都答不上来了啊?”曹清春笑着,一边把冯母吊下去的筐解下来,从土豆堆里抓了好几个放进去。
      “吊上去吧!捆好了!”视线从筐沿儿看到筐底,再到上面举着光源的冯鹤秋。他搓了搓手上的灰,三两下原路攀了上来。
      在冯母道了好几次谢还说给他带点什么的声音里,曹清春一边推脱着说不用,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帮他打包起来,催着冯鹤秋赶紧拿东西走。
      “你他妈想徒步走回前旗去?”冯鹤秋猛地记起来还有这档子事,慌忙冲进屋里抓着包就走。
      不过最后也没赶上。他俩刚走出去一段,甚至都没出村口,曹清春就忽然拽了他一把,停住了。“除非咱俩现在用运动会冲刺一百米的速度跑,不然就别想了。”
      天还是照样瓦蓝一片,延向远方,他俩倒是灰溜溜地又走了回来。冯母沉浸在儿子又离家去学校的失落中,但一抬头看见大门口多了俩人。
      走在院子里冯鹤秋就已经把包袱摘了下来,一转头发现曹清春不光没回去,还顺顺当当也站在这。
      他是自己跟着走回来的。嘴上没说,但是刚才在挖地窖的小矮房里看见了个东西。所以他戳了戳冯鹤秋,往窖那边示意。
      矮房是三堵土墙围成的,没封口,开口朝着院子。房梁上吊着笸箩和零零碎碎的物件,地上是盖住了的窖口,侧边靠墙——有辆自行车。
      冯鹤秋顺着也看见了。但他扭头又看着曹清春,不知道他是在打什么主意。
      “要不要试着——骑过去?”曹清春说,“车票五块钱,还省了。”
      “能把腿骑断了。”冯鹤秋小声回道,瞥了一眼就放弃了。不管怎么说,他不能动自行车。家里就这么一辆,他倒好一走了之,那唯一一辆自行车就得和冯鹤秋一起留在前旗,等快过年放假才能骑回来。
      “三儿,怎么又回来了?”冯母把刚才洗碗湿了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小跑着过来。问清情况,她又皱着眉,有点无措地看着冯鹤秋。她当然不知道怎么办,甚至连学校里的事情也不大了解。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一圈,又投向了站在一边的曹清春。
      “孩儿啊,你和三儿是同学吧?那你俩赶不上车时间现在咋办啊?”
      曹清春一愣,没想能问自己。自行车的事在他嘴边打了个转儿,最后还是憋了回去。他糊弄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诸如明天回去以及他俩可以先去庄河圐圙再想想办法。
      “你和你同学把自行车骑走吧,爹回来我跟他说。”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的石阶上。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皱着一张脸,但还是准确地指了指那辆自行车。
      冯玉芳苦涩地扬了扬嘴角,说道:“你二姐和妈都没空骑车,我这腿脚不用也罢,不如叫你骑到学校去,平时在前旗也总要出去的吧,到哪还方便点。而且有空,也能常回来是不是。”
      .
      车轮在土路上压出窄窄的一道,一直朝前延伸。离家漫长的四十三公里,是将近三个小时在自行车轮下的辗转。
      曹清春跨坐在他后座上,到三十号村口忽然叫他停下,没一会飞快地蹬着一辆自行车冲出来。他说上次回家才知道他爹朝别人借了点钱,加上自己攒的,一咬牙买了个七成新的旧摩托。自行车转头空了下来,假期他已经蹬着车四处跑了好几回了。
      冯鹤秋没说话,闷头往前冲。和曹清春他们家差了三口人的差距不是说说而已的,是各种程度上都补不回来。比如说十年之内他家都不可能买得起摩托。也不知道情绪该往哪发泄,他只好使劲骑车。
      “秋哥!你没高兴事了吗在速度上找什么快乐!!”曹清春居然险些被他落在后面,一边大吼一边疯狂往前赶。“你再这么蹬!咱俩就得累死在半路!”
      不用他说,没过一会冯鹤秋自己就把速度慢了下来。那股冲劲一过,他才感觉到小腿肚子发酸。
      凭着曹清春的方向感和他说他自己认路的自信,两人还真就莽到了前旗。一路上走错了几次,时间比预估的三个小时要多,直接从上午骑到了下午。不过曹清春还是很骄傲地在前旗的路牌跟前停住车,累得口干舌燥不想说话,一边把衣服掀起来擦汗,一边冲冯鹤秋挥了挥,指着路牌和自己。
      雨季的尾巴最后在前旗扫过。大街上还好,平日被压得平坦没有太多的水坑,但有别的地方积着水没干,比如拐到他们宿舍的那条小路。曹清春骑得快,率先拐了个弯冲进去,紧接着就骂了一声。一整条路都坑坑洼洼的,直接刹车的话连停的地方都没有,会一脚踩进水里。
      冯鹤秋跟在后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正好赶上自行车速度慢了下来顺便猛蹬了两下。结果他刚一转过来车前轮就掉进了一个水坑里,连人带车差点被颠飞起来。慌不择路险些冲进了另一个更大的,不过在擦边的位置及时扭回来了方向。
      前面的曹清春把两条腿直着抬起来不想被水溅到,冲着这条破路骂了一通。冯鹤秋刚想回他一句什么,突然前面和另一个胡同的交叉口跑出来个小孩,手里抓着东西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后面。
      他娘的。他娘人呢放自己家孩子乱跑什么!
      冯鹤秋赶忙捏刹车,但发现距离不够只能往旁边避。问题是曹清春正处在他要别过去的那个位置,情急之下他只好一转车把冲向方才已经躲过去的大水坑。
      坑的积水深度看不出来,冯鹤秋刚想着只要骑出去就算没事,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地面起伏很大,而且他也想起来了——这段路上好像他娘的有石头块。
      那小孩转过头看见冲出来两辆自行车,猛地停在原地不敢动了,活像个路障,曹清春都是从他面前擦过去之后才停住了车。
      “秋哥!”
      喊也没用,冯鹤秋已经不受控制地在天旋地转间扑向水坑,哗啦一声摔在里面了。不过本能反应他还是撑了一下,跟自行车分离骨碌到地上,腿和胳膊支住了大部分力。自行车也倒在他的反向,没垫在底下再伤到。
      曹清春赶紧踢下来脚撑停住车,朝水里跨了一步扶着他站起来。刚才那小孩见势不妙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只有冯鹤秋龇牙咧嘴地从水里站起来,衣服湿了一半,滴答滴答往下倘水。曹清春又帮他自行车捞出来。
      好在离宿舍不远了,衣服上的水拧一拧凑合着还能骑回去。而且从家带来的土豆半路挪到了曹清春车筐里,不然遭水一泡还是个麻烦事。
      他们宿舍的人比他俩回来得早了点,看见冯鹤秋像个落汤鸡似的进来还愣了半天。“搭把手啊!你们几个看戏呢?”曹清春叫了一声,关起才忙从炕边过来把东西接过去。
      “没摔着,就是衣服得洗。你们忙去吧。”冯鹤秋把凑上来问的几个人随口支开,退到一侧把湿漉漉的衣服换了下来。包袱背在身上也没掉进水里,好歹没那么给人添堵。洗衣服折腾了半个小时,看外面天不算太冷冯鹤秋又弄来盆水,准备自己在院里简单冲一冲。
      “天儿凉啦,别在院里洗了。”房东出来晾衣服,正好撞见冯鹤秋这架势。冯鹤秋上半身没穿衣服,尴尬地摆摆手说没事,自己躲到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去了。
      天气确实不算暖和,冯鹤秋身上刚着水的时候还徐徐吹来阵风,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加快速度草草洗完,肩膀上搭着毛巾冲回了屋里。
      进屋发现自己那会儿手洗的衣服放在盆里忘了晾出去,便用毛巾搓了几下头发,又出去把衣服晾好。不知上哪溜了一圈回来的曹清春迎面和他遇上,看他头发都湿着立马问怎么了。
      “刚才洗了。”冯鹤秋道。
      “头发?”他还想着明明他看见的只是冯鹤秋整个人坐进了水里,至少没到脑袋也栽里面的地步,就见冯鹤秋沉默了一下,说:“全身。”
      曹清春眼睛瞪大了一圈,将一把袖子撸起来感受温度。“这天儿——九月中下旬!冯鹤秋,你疯了我疯了?你他妈不会是在院子里洗……”冯鹤秋嫌他烦,敷衍了一句死不了就转身回屋了。

      后果就是冯鹤秋一连咳嗽了好几天。上课上到一半偶尔还会头疼,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揉着太阳穴继续听题。被曹清春问到是不是生病了他还死要面子不承认,非说只是这几天嗓子有点不舒服。然后下回咳嗽便更克制了一点。
      咳了一两天之后到晚自习还浑身冰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烫手。应该是感冒引起的发烧,不过自找的,本着小病抗一抗就过去的想法,冯鹤秋每次想着回宿舍找点药吃,但总是没烧一会儿又好了,也就没认真记。只有一天一直昏沉到睡觉前,他才翻出来药片咽了两粒。
      “秋哥!出去打球吗?”曹清春冲过来坐到座位上问。难得的一节体育课他好像抽风了似的,刚才还抱着篮球在教室里跑了一圈。按理说这种问题就等同于拽着一只旱鸭子问老兄你要不要去游泳,不会得到肯定的回答,但冯鹤秋正觉得憋闷,还头晕脑胀的,偏偏意识不太清醒地想是不是出去透透气也能降温。
      “行,我下去看。”
      让冯鹤秋打球基本等于看他挨砸,所以单是他会下去这种回答也让曹清春挺高兴的。毕竟对他来说,空有一身技能但不能给离他最近的同桌露一手是件很遗憾的事。
      曹清春蹿起来要拽着他冲下去,但今非昔比,运动会那会儿冯鹤秋没什么毛病,还能一边骂他一边被迫飞下楼梯,现在可做不到,赶紧挣开说让自己慢慢走。
      下楼前冯鹤秋又往桌子上扫了一眼,不甘心手里空落落的,干脆拎了一本教材拿着。
      天朗气清,体育课选在半下午的时候,天儿还没凉下来。暑假的时候学校在球场边上安置了两张木头椅,正合适一些小姑娘坐在那儿偷偷讨论哪个打球的男生长的得她们意。
      曹清春怕他觉得尴尬,投了个篮热身,来捡球的空余还特意冲他走过来。“你就当你是视察我们球技的指导老师,或者隔壁学校偷师的学生也行。凳子又没写着只给女生坐的,何况我们这场上一群糙汉子,也没有能让你喜欢的嘛。”
      “你省省吧,”冯鹤秋有点发晕,尽量保持着脑袋不动,推了他一下,“我就下来透个气儿,打你的球就行。”
      外面的新鲜空气确实让人清明了不少,冯鹤秋深吸了几口气,虽然周围没什么特别香的东西,但似乎有些阳光的味道。干看他们打球冯鹤秋不感兴趣,不过从书里抬头的间隙瞧一会倒也挺好。
      时候赶得巧,冯鹤秋刚低头看字看得头又晕了起来,转到这边瞟了眼场上,正好见曹清春从另一边运球冲过来,投了个三分球。跳得很高,而且也漂亮地中了。
      “好球!!”他的队友乱喔了好几声,把从在篮板下面捞回来又传给曹清春。曹清春准确接住,忽然往场边凳子这儿看。冯鹤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好相互看了个对眼。下一秒他忽然把球抛了过来,旁边那几个女生惊呼了一声往一块挤,无奈冯鹤秋把书放到腿上伸手接。
      传球的准头没问题,不过冯鹤秋高估自己了,这种猛然间的动作牵得他太阳穴一阵作痛,加上本来他也没怎么接过球,飞过来的篮球啪地一下打到他张开的手指上,接着撞出去朝路边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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