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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假期 ...

  •   这片的村挨得都不算远。赶驴车的人把他们载到小五号放下,就晃晃悠悠坐在车上回家了。剩下的一段路也没多少,随便起的一个话题还没说完,曹清春就哎了一声说前面是他们村口了。
      路基本都是人走出来的,不必穿过他们这儿也能到四十号。冯鹤秋前几年对这个地方的厌恶感又涌了上来,敷衍了几句话打算快点跟曹清春告别。
      “那边就是大井!你小时候来过这没?”曹清春忽然一扭头看见了,便拽了他一把说道。冯鹤秋当然来过。这附近只这么一块儿和水有点关系,再就得走得更远一点,好几里地以外好像还有一个河坝。但他没吭声。
      十三岁之后他几乎没挨到过三十号村的边儿,哪怕知道那对夫妇跑走了,村里也几乎没人认识他。毕竟一个人心里的坎儿要是这么轻易就能过去,便也不是什么坎儿了。
      “你不上我家坐坐去?”曹清春又说道。刚才在冯鹤秋走神的时候,他好像讲了好些关于大水井的,但是冯鹤秋没记住。一些记忆对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膜,只是碰到点相关的,也会迅速将他包裹在里面,逐渐漫上来窒息感。
      如果在市里,哪怕是呼市的医院而不是诊所或者赤脚医生,也许这会被定义为一种心理上的病症。但他没钱,也没本事去。所以冯鹤秋只好想,谁活着没点手脚或者心口上的小毛病呢。
      “秋哥!你听没听到我说啊?”
      “啊,先不去了。”冯鹤秋连忙摆手,转身拎着包袱就要走。曹清春喊了两声才把走出去好几步的他给叫住:“想啥呢跟鬼上身了似的。开学见啊秋哥!”
      “好,开学见。”冯鹤秋也和他招招手,朝着四十号的方向去。走了将近十分钟,已经路过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房子,他才回过劲儿来。坐汽车以及回来的途中别的想法都被回家这个念头给冲淡了,现在才觉得,好像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匆匆道了别。
      冯鹤秋隐约记起,自己脑海中想过要问曹清春假期会不会真的来找他。不过一上车的慌乱就让他忘了这码事,连自己家到底在哪都没说。
      门口的黄牛嚼着草看了他一眼,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家里人甚至不知道他在七月份的哪天会放假回来,冯鹤秋也不爱提前招呼这些。拎着东西推开院门的时候,看门的狗还冲他叫了好几声。大姐冯玉芳正趿拉着鞋出来喂羊,端起小铁盆一回头看见他,当即冲屋里喊:“妈——三儿回来了!”
      “大姐,你这怎么喊得跟家里进贼了似的。”冯鹤秋笑着过去,跟大姐边往屋里走边说。
      “还好意思说,你小子回来也不知会一声,咱妈一看进了这月份就开始念叨,说三儿学校啥时候放假。”
      “怎么说?飞鸽传书啊?”只是站在院子里他心情就好了不少,便开玩笑道。大姐敲了他一下,笑着骂他就仗着读书人有文化。冯玉芳是家里女儿的老大,还有个女孩和她是双胞胎,叫冯玉莲。他们家起小名儿是按着第几胎算,冯鹤秋是家里老四,不过都叫他三儿。
      妈正在炕上掰蒜头,听见喊声立马下了地,等冯鹤秋进门的时候已经迎上来了。她一共俩儿子,大儿子是整个家的老大,早就外出打工去了,冯鹤秋是最争气的一个,小伙子长得周正人也勤奋上进,她总是跟村里人念叨她儿子多么厉害,在隆庄读了书之后又去到前旗,眼界宽还准备往大城市发展,特别给她脸上贴金。
      这些话她也总和冯鹤秋讲,还有后半段:“三儿,妈也不求啥,就希望你跟你大哥能一人抱个大胖小子,妈这辈子就算知足了。”
      冯鹤秋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不过他侧过身把行李放在堂屋的木头椅上,脸别过去遮掩了。“妈,我这才刚进门,您这么着急是不明天就要办婚礼了?”
      “唉对,妈都高兴忘了,快上炕歇会!是不是一路上都没水喝啊?这回考试考得咋样?拿了第几名啊……”冯母的唠叨没个尽头,她已经比冯鹤秋矮了好大一截了,抓着儿子的胳膊满脸是笑。年岁不算老,不过生了五个孩子还一直在干活操劳,眼角已经有许多皱纹了,眼皮也耷拉下来。
      冯鹤秋悄悄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无力感总在这种时候会突然包围他。刚才那些话他不可能不往心里去,但面对性方面的生理恶心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好在家里还有大哥,他不是唯一的男孩,不是全家紧盯着的独苗。和女人结婚生孩子这件事冯鹤秋一刻都不敢细想,想着想着就会崩溃。他怕对不起家里的厚望和母亲期许盼望的目光。
      虽然人生是自己的。但这句话是他从书本上学来的,让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父母怎么用这一句话把根深蒂固的想法清掉?而且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除了人们口中过着像流浪汉一样的生活的光棍——甚至连他们可能也是这么想的,都会告诉你:一辈子本来就该是这样。
      春夏种地,秋天收种,冬天猫冬,孩子帮忙干活,有能力的就去读书,长大了挣钱或者接着种地,结婚生子,再把孩子养大成人。
      还能想怎么样呢。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花钱就能有的花,想去什么地方就去,别管是坐着火车汽车还是骑着自行车,想活成什么样就活。”曹清春一边吸溜着碗里的粥,一边和妹妹说。
      曹瑞秀不爱吃饭,把稀粥和一块儿山药摆在面前,用筷子搅合着。她翻起眼皮瞧了曹清春一眼:“你在学校里就学这个啊?”
      “我们学的是一种眼界!眼界懂不懂?就是你站在这儿不光能看见房后边的大山,还能看见北京天安门和国家的历史!”曹清春用筷子头朝她点了点,“要非说的话,你还能想找男人找男人,想找女人找女人呢。就是可能没人稀罕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妈!你听哥又开始胡说了!”曹瑞秀立马告状。
      妇人正在揭开盖子盛稀粥,给门口刚干完木匠活回来的老曹。“瑞秀,别跟你哥斗嘴了啊,赶紧把粥喝了,一会都凉了。”
      “爹!我回来了。”曹清春吃完了饭就把碗端过去放到锅台上,进堂屋招呼了一声。老曹正把沾了好多土的鞋壳儿往门口台阶上磕,坐在小板凳上露出来头顶的一小块儿的锃亮。他头发掉得快,才四十来岁就很稀疏了,平时便拿个帽子戴还能挡一挡。
      曹清春从盆架子上抓了条毛巾过去,抱着他爹的脑袋呼噜了一圈给他擦汗。
      “学习咋样啊?”老曹拍拍他的,问。
      说到学习方面曹清春向来底气很足,这一学期他也没往家里报过信儿,就从开学分班考试自己拿了理科的第九名一直滔滔不绝地讲到期末成绩。
      曹瑞秀撇着嘴,听她哥说了半天学校里有滋有味的生活,终于憋不住了:“你就瞎编吧,每次回来都说的不一样!我上过学,哪有这么好,每天就是上课和考试,考试答不对题还特别丢人!”
      “黄毛丫头,”曹清春揪了一把她的辫子,“本来每学期就不一样啊,我还认识了个老乡呢,就在旁边四十号!都努力学习呢,谁像你,供你上学都不上,羞不羞?”
      气得曹瑞秀抱起来家里的猫扔过去挠她哥。
      .
      七月底的庄稼正长势一片大好,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出半米多,铺了一大片。翠绿的叶子和杆儿都很硬,倘若人往里挤都不一定进得去,还得戴着手套一株株拨开。
      放了半个多月的假,冯鹤秋一直也没闲着。这个季节正需要除草施肥,每天和爹妈下地里干活累得腰酸背痛。他妈心疼他说叫他在家看书就行,但冯鹤秋看他俩忙活总归自己在家也坐不下去。
      每家种的样儿都差不多,不外乎莜麦、土豆、玉米这类的,各占一片地。而且今年雨季提前了,前段时间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雨。水分倒是够了,不过玉米这种作物不禁泡,等雨一停大伙就都赶忙扛着锄头出来开沟。
      冯鹤秋歇息的空挡,把锄头杵在地上支着。忽然瞧见另一片儿玉米地里钻出来个人,站在中间的小道儿上把衣服上上下下拍了一通。
      下地干活的人穿得很随意,有时候在地里冯鹤秋直起身子看一眼,都未必能分清他爹妈和旁边邻居地的叔婶儿。基本上是满载土而归,衣服能挂在身上的就行。
      他活动筋骨的功夫就朝那儿多看了两眼。但越看越觉得熟悉,直到那人把帽子摘下来扇风,他一下认出来了——是曹清春。
      居然是曹清春,而且在这儿还能见到他。冯鹤秋有点恍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喊他一声。说来两个村其实离得不远,加上挨家种庄稼的范围也都是房屋以外的地,划着片儿就能把两个村子的地连到一块。
      对于一个普通的同学——或者曹清春定义的朋友,本来不会有什么依赖的情绪。冯鹤秋把锄头丢在一边,朝他那绕过去,边走边想道。但是曹清春似乎成了他眼中跟外界的联系,看见这人便能想起来前旗一中、成堆的卷子、运动会和生活的盼头。
      就是盼头这个词。
      上学期确实也有好多时候过得没那么渺茫。大概因为曹清春总在边上吵闹,絮絮叨叨地说各种事,连运动会也把他拽去捧场,硬叫自己有了点参与感。
      本来眼下的日子让冯鹤秋觉得难以下咽,但折腾了一学期,他发现曹清春悄悄把这些碾成了末儿,隔段时间撒一把,不知不觉就过了下来。
      “哎?秋哥!”曹清春满脸高兴地扭过头来,见他走近猝不及防地来了个拥抱。冯鹤秋一下僵在了原地,感觉后背的肩胛骨上被重重地拍了两下。
      两人满脸是汗,一人戴着个遮阳的草编帽。虽然灰头土脸的,但看惯了学校里的模样,在庄稼地里再遇见又觉着很奇妙。曹清春搓着下巴瞅了他半天,说他下地的时候和在学校看起来不一样,浑身都是劲儿。
      “逼出来的,我八九岁那会赶着牛车犁地,那畜生感觉出来我压不住它,拽着犁就往前跑。我差点就被它带飞了。”
      这次冯鹤秋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自己家住哪,没等往下说什么,曹清春立马接道过几天就去蹭饭吃。
      他向来都是想到什么讲什么,哪怕左边是玉米地,右边是别人家种的土豆,从头到脚沾的都是土曹清春也能兴致勃勃地从他那不争气还挑食的妹妹说到家里的大羊生了几个小羊羔。
      有颗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他的鼻梁到鼻尖,最后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泥土里。冯鹤秋听他说话,刚好无意中瞥见。刚才又戴回去的帽子挡了一半的太阳,一片阴影从他脸上斜着扫过去。明暗交界线正好卡在鼻梁上,引得冯鹤秋多看了两眼。
      五官端正,还很爱笑。不知道老了会不会比别人先长皱纹。

      曹清春还骄傲地说他不是吃家里白饭的,单说不行非想给冯鹤秋展示,就钻回玉米地里把锄头和镰刀拎出来,弯腰要冲着旁边一株杂草下手。
      看见他拿镰刀的角度冯鹤秋当即倒抽了口气,赶紧把这小子拦下来了:“等会!刚才你是不是跟你爹妈干活来着?都干啥了?”
      曹清春不明所以,就对着锄头比划了一下,说:“跟在后面挖沟。”
      “那你乱动什么镰刀!”冯鹤秋没忍住提高声训了他一句,把镰刀夺下来又丢回玉米地边上,“就你刚才那种拿法,一刀下来就冲自己砍过来了。”
      就知道他家里是不经常用他干活,根本靠不住。袖子还被曹清春挽起来好大一截,眼见让太阳晒得有点发红。冯鹤秋直接把那截袖子拽了下来,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不省心的小子送出地里。
      “你呢,要么跟你爹妈说说,哪来的回哪去。他们肯定也很高兴,毕竟你不是个干活的料,人家也用不上你。”冯鹤秋说着往他肩膀上怼了怼拳头。
      曹清春撇着嘴踢了踢地上的土,虽然说的没错,但不表示点什么他还咽不下这口气。不过正常人最多会把话顶回去或者耍个赖,但是他莽得很,等冯鹤秋的话刚一说完,突然把胳膊勾上来勒住他的胸口就把人撂倒在地。
      “你他妈!”冯鹤秋自打回家几乎没蹦过什么脏字了,被他结结实实抱着摔在地上气得恨不得把他八辈祖宗扯出来。“你想干什么!”
      好在土路上摔一下也不疼,而且曹清春还是侧着往下倒,在后面给他垫了一下。“不干啥。”曹清春坐起来,瞧着冯鹤秋像被抓着耳朵拎起来的兔子一样,吓了个好歹还凶着脸就觉得好笑。他呲着牙乐了:“因为自己没用觉得很憋屈,这话又是听你说出来的,所以有仇必报嘛。”
      冯鹤秋把身上的土拍下去,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报完仇了?”
      “对啊,要么你让我再摔一下?”
      最后曹清春收到他骂的一句滚蛋,又被拽了起来。之前有一回是冯鹤秋语文考砸那次,自己朝他伸的手就没什么感觉,这次拽住就觉得他的手是庄稼人的粗糙,之前肯定长年累月地干过活。
      他无法从自己的生活推断出来别人的什么,尤其是冯鹤秋。他好像活在一层薄膜里,能叫外人看见他,可你手碰上去,摸到的质感却不对。
      “秋哥,”他忽然叫了一声,“你想不想考出去?”
      冯鹤秋还差点没跟上他跳得这么快的话题,愣了一下看这小子神色又正经起来,不是在耍什么把戏。“当然想。有文凭的人才能不靠着干苦力挣到钱,也不用一直种地。”他说。
      曹清春又想起来自己刚才胡思乱想的比喻,伸手戳了戳冯鹤秋的脸,虽然被他迅速撤开了,但碰到的是皮肤,不是什么薄膜。
      “那就好好学习,然后等到高考完的九月,”曹清春顿了一下,抬手指向天上,“你就像迁徙的候鸟,扑棱着翅膀从这头顶上飞过去。一直朝着南飞,飞去北京、上海,或者往东也行,去东北。”
      他很少跟曹清春谈论起这些。不过是刚认识翻墙出去那会儿曹清春第一次问起来自己名字,开完笑似的说过他可一定要飞出去。
      冯鹤秋也抬头往天上瞧了瞧,万里无云。本来该答应个好就作罢,但他忽然想多问一句:“你呢?你往哪?”
      “我啊——”曹清春伸了个懒腰,“往哪都行,反正要做个了不起的人!”
      他的声音传了老远,听得风都在笑。于是风往玉米地里绕了个圈,把叶子吹得唰啦唰啦响,再跑到隔壁莜麦田里,吹得莜麦快快结种。
      其实日子过得很快,比如冯鹤秋刚把乔老师送的那本红岩重读了一遍,就又开学了。
      九月底照常会有务农假,把学生放回家让他们帮着家里收庄稼。冯鹤秋简单收拾了点东西,偏厚的袄衣一类的都还在学校。临走前小妹吊着他的大腿叫嚷三哥什么时候回来,还问前段时间来过他们家的那个哥哥什么时候再来。
      她说的是曹清春。某天曹清春确实来了他们家一趟,口口声声说着蹭饭,但还是故意挑了下午的时间,没让冯母多加一个饭碗的负担。本意是来闲逛一圈,不过跟冯玉婉,就是家里最小的老五玩得很好,把小姑娘逗得高兴了一下午,一直念叨他。
      冯鹤秋把妹妹从腿上拽下来,给她抱回炕上去了。小姑娘干瘦干瘦的,说话的时候一吸气儿冯鹤秋都能直接摸到她的肋骨。家里七口人,粮食不够吃,她严重发育不良,冯鹤秋再使点劲儿都能把她抡个圈。冯玉婉其实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不过农村这边上学都晚,何况家里要不要供她念书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愿。
      “婉婉在家多帮忙干点活,下次三哥回来还给你带蜜酥。”冯鹤秋搓了搓她的脑袋,小声说道。结果冯玉婉倒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三哥给我带,好吃的太费钱了,留下来能让咱家少喝一天稀粥。”
      这话把冯鹤秋难受得鼻子一阵发酸,连这么大点儿个小姑娘天天嘴里说着的是怎么省钱的话。是穷,挣得差不多,他们都苦中作乐。可是每家张嘴等着吃饭的人不一样啊,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也不能断了口粮。
      冯鹤秋知道自己是眼下唯一的希望。虽然没人说,但他好歹也读到了高中,折腾了这么多年,不能再像大哥一样只是挣力气钱。
      担子就挑在肩膀上,跑几步都是沉甸甸的。
      “爹妈,大姐二姐,我走了啊。”除了在外面打工的大哥,家里人都围在院门口目送着他走。冯玉婉刚被拎回炕上,就在屋里把额头顶在玻璃上,用手挡着往外看。
      八月底的夏末,冯鹤秋回身招了招手,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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