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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买票回家 ...

  •   今天街上的阳光很暖和,天也很好看,瓦蓝的底子,飘着云丝儿。校门口涌出来一大帮学生,嘴里吵嚷着放假了放假了。不过任他们随便吵,曹清春已经喘着气停在邮局门口了。
      毕竟速度快就是有这点优势。
      邮局的牌子是暗绿色的,从墙上侧插出来,上面黄澄澄地写着邮局俩字。门口还摆了个大邮筒,有的家不在本地的人可能会隔段时间来投个信寄回去——不过只是有的人。虽然曹清春家也不在本地,但除非大事,他很少花那邮票钱。都不如等哪个认识的人路过前旗捎回去,带到隆庄或者三瑞里,再转着转着总能回去。
      不过他就好个手欠,没什么机会投递也要伸手拍拍那个大家伙。曹清春又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才用肩膀挤着推开了玻璃门。
      邮局里面的地方也不大,往前再走三步就能撞到柜台上去。柜台里面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曹清春认得他,管他叫赵大哥,是他家附近三瑞里乡的人。柜台是用来邮寄大件的,和曹清春没关系,他招呼了一声往左边去。
      转身的左手边是个窗口,就这么一个,买车票排的队伍有时候要挤到门外面去。
      可能这时候没什么要回家的,除了曹清春没人来买票。玻璃面板上贴着红字:“长短途车票售卖”,靠近门扇状的窗口上面还贴着好多样票,以及捡到的有人丢失的身份证。
      见里面的中年妇女在打瞌睡,曹清春轻扣了两下玻璃:“姨姨,我买票!” 中年妇女绷出来了抬头纹,努力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去哪儿个儿?”她操着一口当地的方言问。
      在学校里成天讲的是普通话的调,和外面人一说话曹清春这才把口音掰回来:“庄河圐圙。”
      “兴和的?”买票的人翻了翻本儿,又瞟了他一眼,“多会儿?”
      “啊,今儿个中午。”他一边答一边在想冯鹤秋什么时候到。他俩商量的是他提前过来买票,让冯鹤秋后脚来,顺便出来走一圈,要不然复习这段时间在学校里都要把人闷傻了。
      不过冯鹤秋不爱赶路,估计都得叫曹清春拖着他飞回去收拾行李才来得及。
      “没了,只有下午三点的。”买票的合上本,给他甩了句话。
      曹清春一听,皱着眉抓了抓头发。本来想着上午放的假还能赶上天亮堂的时候回去,现在倒好,三点的车坐回去得两个小时,下车之后还得走半小时的路,到家差不多压着太阳落山的时候。
      “买不买?”
      “哎买买买,两张,要靠后排点儿的座。”曹清春赶忙答应,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来几张皱皱巴巴的票子,查了查数递进去。
      玻璃门正合了一半,还没离开曹清春的手,就有学生模样的人和他擦肩,接住门推着进去了。曹清春把两张票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照,抖了两下。是白底儿的,盖了个邮局的戳儿。上面一共没几个印出来的字儿,但这两张票合起来八块钱之多,已经算不过来能买多少馒头了。
      看了两眼他又将车票揣起来,生怕叫大街上的风一卷就没影儿了。
      果然冯鹤秋慢得很,他都快走到要拐向宿舍的那条道上了,才看见远处路灯杆底下站这个人,天热起来了也没见解开衣服,仍旧板板正正地扣着。
      “秋哥!”他手插在兜里懒得拿出来,就远远喊了一声。冯鹤秋在那边闻声抬头,往前走了一段正好和他在中途碰上。
      “买完票了?这么快。”
      曹清春笑得很骄傲,拍了拍装票的口袋:“那当然,在这放着呢!就我这速度,磨蹭半天出邮局还看见有人刚过来。”
      冯鹤秋问了价格确定和自己记忆里的一样,才放下心。刚想说回宿舍收拾行李去,就又被曹清春打断了思绪:“但是中午的票卖光了,只能下午三点走。”他说完忽然又打了个响指,咧嘴一笑:“秋哥,洗澡去!”
      “啊?现在?”
      “过这村没这店!”曹清春飞快地说着,把手按在他后背上推着就往宿舍的方向去,“人不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嘛。”

      澡堂里的蒸汽刚进去就扑了人一脸,不过温度比外面稍微高了一点,还没有冬天那么憋闷。平常上学的时候没闲也没钱常来洗澡,这份钱大多省下来干别的去了。男孩不讲究那么多,用盆盛着点水,在宿舍里就地就可以洗。
      家里的条件也差不多,不足以有供水的澡堂但一般都有个浴盆,放在堂屋。夏天暖和的上午男人也会直接把浴盆摆到大院里去,单穿一个内裤洗个痛快,不用担心会溅得四处都是。
      水流一打开,热腾腾的雾气就把四处都扑成了一样的情形,大体上只能分出来高矮胖瘦,再无它异。冯鹤秋不愿意在男澡堂里四处飘眼神,只是调水温的时候不经意瞥到了站在旁边喷头下面的曹清春。
      这小子身上的肉还挺紧实,虽然瘦,但可能是打篮球锻炼,总之一打眼看上去比自己要健康很多。
      见曹清春大大方方地瞧了他一眼,甚至有想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冯鹤秋忙扭到一边去了。留了个后背,前脸冲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洗完澡回去时候还早,宿舍里众人正闹哄哄地收拾东西。冯鹤秋本来想寻片安静处,结果还是被闲着没事干的曹清春过来在耳边聒噪,时不时帮他找个东西递过去。
      汽车站离学校这边不远,他们整个宿舍的人一起拎着大包小包过去,但分好几个方向,往西南那边去的比起别的人不算多。像吴文勇家在从前旗往前北的集宁,关起在要去集宁中间路过的平地泉。西南边是隆盛庄、三瑞里,冯鹤秋和曹清春坐那趟车。
      这还是一学期里冯鹤秋第二回进汽车站。上次是刚开学到前旗的时候,他记得那会几天前下了场大雪,没化,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一转眼已经夏天了。
      “正所谓漫漫求学路——”吴文勇和他们分别的时候硬装了个文化人的模样,把一众人整的破功笑出声来。“咋的嘛,都是读书人!九月份儿回见啊!”

      “秋哥,票一会给你啊!省得这会东西多揣丢了。”曹清春单手拎着个大包,在嘈杂的人流里冲着他耳边喊。可能还有附近别的学校也是这个时候放假,汽车站里像是小时候铺满纸盒底面的玻璃弹珠,一个挨一个,路都是靠挤出来的。
      下午这个时间日头晒得猛烈,车站就是在空地开辟出来的一块,更别提遮拦。冯鹤秋热了一脑门子汗,还被行李的细带勒得手疼,中途倒换了好几次左右手。曹清春瞥见了就说要跟他换,说自己的轻,不过被冯鹤秋一巴掌拍回去了。
      “省省吧你,人这么多呢别发善心了。”
      他不想总欠着这小子的人情。但那个包袱确实沉,相比曹清春一共没装几件的,里面应该多了日记和一本红岩。不过这是他自己的事,也没再多说什么,哪怕看着那袋子勒得模样也能看出来。
      曹清春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车票上写着的那趟汽车编号是15,便又飞快地塞回原位生怕搞丢了。从入口这开始是7,往后是8、9,看样子要一直延伸到最里面。曹清春嘟囔着什么时候车换地方了,要走那么远,又瞟了几眼冯鹤秋手里的包袱。从鼓囊的包袱肚子看到上面的提手处,再看看冯鹤秋的脸,最后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一番眼神交流之后冯鹤秋妥协了,变成两根带子一边一个的在他俩手里,抬着走能轻点。
      包里的东西左右咣当响,还得归结于里面的一个罐儿,装的蜜酥。
      “这玩意不就是人间美味嘛,”曹清春笑着,“我记得小时候去隆庄那边赶集或者庙会,才有机会买。”
      冯鹤秋点头表示赞同,甚至他更惨点,只能路过看看的次数也不少。
      蜜酥是拿蜂蜜和面做的,很甜。听说原先是山西的面食,但这片有好多人是走西口迁来的,东西融会贯通,就连口音都比较相似,也分不清大概。
      那会洗完澡出来刚好在街上见有小车在卖,他身上钱没带够,还是朝曹清春借了点才买的。纸包回去,宿舍有一个他一直留着的玻璃罐儿,装到那里头,带给家里唯一还是小孩的老五。
      想起来大家都没好到哪去,冯鹤秋又犹豫着问道:“那要么,一会给你掰一口?”
      汽车站里人和人擦着臂膀走,曹清春一边往里靠躲了一下,一边笑得浑身都在抖:“我就是随口一说,谁跟你讨要吃的了!知道你也不舍得,回去留给咱妹子吧啊。”
      冯鹤秋噎了一下,最后憋上来一句:“分清点,是我妹妹。”
      他笑弯了眼睛,瞧了冯鹤秋一眼问是不是不够格,那就等假期突袭到他家里去,和白来的妹子介绍自己是他哥的好同桌兼好室友。
      顾着侧头和他说话,冯鹤秋差点直着撞到别人身上,还是曹清春手快拽了他一把。
      最靠里的汽车大敞着门停在那,车身上的油漆掉得所剩无几。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常年在前旗和三瑞里乡来回跑,自己掰过来一口不上不下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后鼻音,自己还说得很起劲儿。
      汽车的行李舱不给打开,也不知道是开车的私自占用放了点什么,他们只能把东西搬上车。检票员堵着门框查票,粗鲁地撕下去一大块角做标记,把票撕没一大半。曹清春怪可惜地看着叹了口气,说本来还想留个纪念。
      “纪念撕票手法。”冯鹤秋乐了一下,和他说。
      车厢顶还有一层可以放东西,不过地方不大还可能全是灰,就只把曹清春的小件按到他俩座位上边去了。过道对面的是个女生,大概也刚放假,正拎着大包试图举到胸口,很显然一己之力根本放不过去。曹清春刚要进座位,回过身看见就顺道帮了她一把。
      过道挺窄,本来冯鹤秋是站在边上等的,但看人来人往便在他俩那排座位的外面暂且坐下。
      东西刚托上去还没放稳当,就有人横冲直撞地要从曹清春后面挤过去,还忽然举了下胳膊,一肘就捅在曹清春的后背上。
      “哎!”他喊了一嗓子,手在行李层的边缘打滑没抓住,直接扑下来砸到冯鹤秋抬起来的胳膊上。
      “哎哟,对不起啊!”拱他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刚才的东西要掉下来还及时伸手按回去了。曹清春自然不好说什么,赶忙说着没事,掰着前面的椅背蹿进了座位。冯鹤秋顺手想托他一把方便他过去,结果正好按在了腰上。
      夏天的衣服单薄,贴着一层衣服跟碰到了皮肤似的。暖乎乎的,肉也的确很紧实。他自己一愣,觉得碰这种地方很奇怪,慌忙收走了手。但忽然又想起来上次抓流氓,曹清春把那人按在地上的时候露出来的一截腰。
      “嗤儿——嘟嘟嘟嗡——”汽车打火的声音拐了好几个弯,总算突突着启动起来了。发动机漫出来浓重的柴油味,没一会儿就飘得满车都是。冯鹤秋挨着过道坐,被呛得受不了叫曹清春赶紧把窗户打开点。
      车身连带着座椅轰隆隆地震动,已经把人吵得当下就想在睡眠里度过了。
      坐车的时候冯鹤秋一贯是在睡觉的,毕竟眼睛一闭一程就到站了,不用听周围人叽里呱啦地聊天,省得心烦。但现在跟曹清春坐一块,他才知道为什么当初连自己这种不起眼的人都能叫曹清春有印象了。
      这小子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对于坐汽车回家这件事格外兴奋,座位的空间不大,但他能撑着起来环顾四周上下扑腾,一会和冯鹤秋讲一句看见谁也在今天这趟车上,应该是去得早也抢到票了之类的。
      终于被他折腾得嫌烦,冯鹤秋捏住他的手腕拽了一把:“睡一觉,睁眼就到。”
      “惜字如金。”曹清春念叨。刚好汽车发动了,他就改趴在窗户边看外面的景。冯鹤秋把头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个姿势,最后劝了他一句小心晕车。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路,冯鹤秋被椅背忽然的颤动扰醒了。本来他也没太睡踏实,睁眼瞟了一下,是曹清春扑通一下倒回座位上,脸色还不太好看。
      “晕车了?”他问了一句。
      曹清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头都没敢转动,就指着自己勉强摆了摆手。意思是说不上来话,张嘴就想吐。前面车座椅背破破烂烂的,上面被不讲究的人用烟头烫了好几个洞,手正好能抓住的地方还全是人摸来摸去留下的黝黑的印子。瞪着越看越恶心,他索性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胃里上下翻腾,似乎已经顺着食管漫上来了。曹清春都不敢仔细想,生怕把自己合计吐了。其实他之前坐车的时候也晕车,不过每次都不长记性,扑腾一气,最后脑袋发晕就缩在那不敢动了。
      这回可能是夏天车里闷热,甚至还有人在后面抽烟,空气很不好。而且上车之前没吃午饭,胃里空落落的更容易反酸水。
      他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眩晕感,好不容易刚缓过来点,这破车又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使劲一颠,把一车人晃得猝不及防,挨个脑袋被迫离开座椅往前猛摇一下。
      等他以后有本事了——曹清春刚想到这儿就又恶心起来,赶紧按着自己胸口压下去。算了,还是别等有本事了,等他下车吐完,赶紧求谁把这条破路修好点。

      忽然有人抓过他左边的胳膊,轻轻把长袖撸了上去。随后手指捏了上来,把他攥着的左手捋平,从指头根部一根一根地搓上去。
      曹清春微皱着眉头,也没闲心开口去问,想着冯鹤秋总不会害他就任由他去了。
      指腹的触感有些粗糙,应该是经常干活才能磨出来。正值闷热的夏天,冯鹤秋的手还有点凉,力度不轻不重。接着忽然传来很轻很短暂的痛感,看不见情形曹清春一时间没辨别出来,到第二根手指才隐约感觉出来好像是在他每个指甲下面的薄肉处掐了一下。
      掐到无名指稍微疼了点,曹清春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冯鹤秋立马在那处搓了搓,和他低声道:“抱歉下手重了,你睡你的。治头晕。”
      这还是家里老人的做法,冯鹤秋小时候毛病比较多,印象里犯头晕或者发烧难受之类的,他姥姥就让他躺到炕上,伸出来一条胳膊,从手指尖一直细细地掐到胳膊上面的拐弯处。
      他又抓着曹清春的手按到虎口的穴位,松开手的时候那有个弯月牙儿似的指甲印。曹清春的皮肤白,掐红一片看着挺显眼,他还用拇指肚在那揉了揉。
      “三儿乖啊,姥姥给你刷刷胳膊。”儿时听了好多遍的那句话应该是这么说的。这种老法子是不是掐在了穴位上,到底管不管用没人细究,但是确实会让人犯困。
      顺着曹清春的胳膊上下撸了个来回,再掐到拐弯处的时候这小子已经脑袋偏在一边睡过去了。
      胳膊拐弯折回来那儿的穴位被叫作“拐穴”,冯鹤秋自顾自地回想起老太太的声音,有点苦涩地笑了一下。那会一个小小的人儿,躺在炕上还晕乎乎的,脑子里一直把这个词听成鬼穴。思绪就会从胳膊拐弯处的皮肉飘进去,在里面撑起来一片黑白蓝的鬼门关。当然他而没见过,很可能只是发烧烧糊涂了。
      姥姥去世的时候他上初中,如果没记错的话是遇见那对令人作呕的侉子夫妇之前的春天。好像他当年也是个很天真快活的小孩,只不过比有的人多遇见了一些事,逝去了一些亲人,兜兜转转的,生活就平淡了起来。
      虽然没人会真的承认自己过得不如意,但他还是想,要是能活得像曹清春那样该多好。
      他拎着曹清春的袖子边慢慢拽下来,把胳膊给他摆回自己腿上去。汽车正经过的这条路两侧栽满了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晒下来。车很快地从一棵棵树前面掠过,光就忽闪忽闪的。冯鹤秋被晃得迷糊,靠着椅背重新闭上眼。
      眼前有点发粉,开始还能感受到阳光,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车上就剩了一半人,司机叼着根儿烟,一见道上没人就猛给一脚油门,瞥见前面冒出来牛和羊再突然刹车。把冯鹤秋晃得都开始给自己掐穴位。
      曹清春睡得还挺沉,几经摇晃只是从椅背滑到了冯鹤秋肩头上。
      “醒醒,到地方了。”车一停,冯鹤秋抢在司机的大粗嗓门前面把他叫醒了,免得被吓得一激灵。曹清春活动着肩膀和脖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啪地又跌回冯鹤秋身上。
      “你不走我走了。”冯鹤秋佯装要撤身,立马见他自己坐起来了。
      下车的地方就是庄河圐圙,有人用刷了白漆的木板——也可能是没用处的料,勒了个铁丝挂在附近当作站牌,大大地画了这几个字。
      说“画”是因为庄河圐圙除了前边俩,写出来就像是画似的。他们也管这两个字叫四面八方,附近上了小学的小孩都知道怎么写。在没来过这儿之前,一直听大人说还以为是“庄河苦掠”。
      路都是人和驴车马车压出来的土路,左右挺宽敞,就是尘土飞扬,倘若下了雨还会满地泥泞。曹清春边走边和他闲聊,说起来原来有一次没赶上好时候的车,回来已经天黑了。虽然东西不多但这附近全是大片大片的苞米地,天一黑窜出来狼都说不准。
      “就这条破路你也知道吧,天一黑啥都看不见!好像连月亮也没有。要是忽然有只手伸到你跟前,都不知道是竖小拇指还是要给人一爪子。
      “所以我从路边捡了个石头块儿攥在手里,准备着如果真有什么人还是狼扑上来,我先凿它一石头,然后撒腿就跑!”曹清春说着挥了一下那个动作,还真卷着风呼地过去。
      “等我走到半路刚打算把石头扔了的时候,忽然在前面冒出来个只有半张脸的脑袋!还不是半张,是奇形怪状非常崎岖,这多一块那少一块,还瞪着两个像玻璃球一样的眼睛,都快长到了耳朵边儿上!”
      冯鹤秋被他说得汗毛都立了起来,赶忙看了一眼天边还照着亮的太阳。“然后呢?”
      “说时迟那时快,我正要吼一嗓子把石头砸出去!就见那个脑袋又往前挪了一点,‘哞’地叫了一声。然后我才看清是个黑花奶牛,脸上的黑色花纹看不清,大晚上跟没有脸似的。”
      “他娘的,你就天天编鬼故事吓唬人吧。”冯鹤秋出了口气,顾着听他瞎忽悠都忘了行李勒得手疼这件事。
      还剩一半路的时候,他俩没碰到什么黑花牛,倒是有个赶着骡子车的从后面过来,问他俩去哪,要不要顺便搭一程。说来也巧,曹清春正觉得眼熟蹙着眉端详这人,人家先说上来了:“哎你是不是那个曹老三家的儿子?我住小五号,你爹给我二姐做过木匠活。”
      这才高高兴兴地搭了个板车的边儿坐着,也总算能把东西在车上放一放。
      车应该是拉完重物回来的,拉车的是两个牲口,骡子和毛驴。毛发都油光水滑的,两根细尾巴偶尔甩起来抽一下。赶车的人在前面哼着小调,从“我个大闺女没出嫁呀”唱到“巧儿我今年十八岁”,把他俩听得冲着驴屁股乐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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