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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开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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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曹清春肯定会成家,娶个媳妇过普通的日子。也可能不普通,毕竟曹清春这个人就不普通。怎么说也会去一个大城市,可以用车水马龙、灯火通明这种词来形容夜晚的地方。
也许两口子刚开始买不起房,但听别人说在大城市找工作,单位好的话会有宿舍住,还有的能分房子。
不知道大城市卖的东西贵不贵。好像这也不用担心,像曹清春这么有能力的人大学毕业以后工作保准会得到赏识,挣的钱很快就会多起来。
什么日子叫他过起来都是有滋有味的。就算再长大点,或许曹清春还会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想法。比如在路边摘几朵花拿回家,进门送给恋人显摆一番,最后压在书里当干花。
有可能像上次在操场上看他们跑步一样,曹清春会歪一下头,递过去——
“秋哥,送你的。”他的头发又从自己脖子上扫了一下,直起身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什么。
冯鹤秋感觉心脏强烈地一跳,头一次这么飞快地去看他递过来的到底是什么。四周的光这会儿不够亮似的,他盯着愣了一秒,小的、尖头、黑褐色的。
还是瓜子儿。
“……谢谢。”冯鹤秋轻轻吐了口气,看了眼他嗑了一晚上居然还有剩的瓜子儿。本来要用手指捏起来,但曹清春嫌费劲,按住他的手腕翻了个个儿,干脆倒了过去。
“接下来有请高二四班为我们带来下一个节目!……”
“咚——隆咚——咚——隆咚——”
红漆皮的大鼓嗡嗡颤动,鼓面绷着最大的弹性。敲得不快,但是每一下都很重。打鼓的人在努力配合场上运动员的脚步,用厚重的声音加劲。
看那串长长的队伍往这边靠近,七班的人早早就站起来了:“曹清春——!加油!曹——清——春!加油!!”
已经是无数次从他们班的呐喊声中听见的名字了。后面什么也看不到,冯鹤秋一声不吭地甚至踩进了别人班的地盘,挤到了最前面,离震耳的大鼓不过半臂距离。
今天的太阳暂时被云遮住了,没有烈日炙烤的一千米跑起来缓解了好多。虽然是要绕上几圈的,但上场的运动员没人愿意慢下来脚步,一个跟一个咬得很死,只要有人停下来,立马会有后面的喘着粗气多跑一两步压到他前面去。
曹清春现在跑在第五个。
队伍像是串糖葫芦似的,往后一直延伸了大半个弯,前后端人多,还有几个不上不下孤零零地跑在中间。一千米的项目又遇见了二百初赛的情况,人不够还耽搁时间,最后干脆把三个年级的运动员混到了一块。
冯鹤秋半天才发现自己攥着另一边的袖口,捏得皱皱巴巴的。不知道思绪滑到了哪,总之脑子里有点乱,尤其想起来昨天晚上睡觉前曹清春说自己压根不擅长长跑,都是豁出去肺硬拼的。
他总怕下一秒曹清春就倒在跑道上,但远远看那个穿着白背心的背影还在往前。
还有一大圈。
前面人的衣服随着跑步上下颠着,盯着的时间太久,曹清春几乎感觉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了。
好累。
他保持着两步一喘气,虽然记得谁说过最佳的换气频率是三步。可他身体素质摆在这,那么喘容易被憋死。
之前在操场上跑长跑还是和冯鹤秋一起被罚的时候,而且上回还真不是他有多能耐,而是冯鹤秋那个速度连体育及格线都碰不到,自然把他衬得不是人一样。
曹清春能听见身后有人正跟着他,距离很近,仿佛要把呼出来的气全吐进他脖领子里似的。而且一晃神的功夫,明明没见到什么关键节点的位置,那人忽然提了点速度脚步沉重地挤到曹清春前面,顿时压迫感冲头砸了下来。
他在脑内努力平复了一番,改成死盯着这个人的后背。跑在第一的那个不是有天分就是专门练过,把第二名远远甩了十几米。曹清春不追求那么多,但是胜负欲还是在脑子里横冲乱撞。
好在最后一圈前半段一直稳定,没到距离终点一百米前众人都蓄力留着劲。忽然前面五个人里有两个速度一下拔了起来,曹清春被他们落在后面,不过第一反应就是跟着一起提速。
他刚要使劲——眼前什么东西一晃,刚才超他的那个男生猛地摔倒在地上。曹清春差点踩到他,硬生生瞬间停步。
有人摔了。而且是在要冲刺的节骨眼儿上。场下嘶的一片倒吸气儿的声音,七班更是心头一滞,毕竟人是摔在曹清春面前。
“曹清春快冲刺——!!别管那么多!”不知道谁疯狂喊了一句,同时就见那边曹清春一脚停住后,伸手就把那个男生捞了起来,甚至在原地还停了一秒等他站稳。
时间很短,不过在刚才发生意外摔倒的同时,有人从后面呼地掠过去,头也不回地超了他俩。
“曹清春是不是疯了?”有人诧异地嘀咕。
他确实是疯了。曹清春都不知道这一会工夫过去了几秒,一看人站稳,他立马拔腿开始冲刺,好像把这最后一百米当成了场短跑。
风像是一个薄薄的屏障,他咬着牙一头撞破了。呼啸的声音在耳边十分聒噪,同时掺杂着周围观众逐渐大起来的欢呼声。
“扶人的那个兄弟!加油啊!”坐在跑道边上的观众席里有人大声喊道。很明确,说的就是他。紧跟其后的还有好几声加油,他都听见了。
“快去接人!去终点那儿!”陈万里一拍脑袋猛地记起来这事。话才刚说完,冯鹤秋就一把拨开站在鼓跟前的那位,没绕大圈直接横穿操场。
“哎冯鹤秋!”陈万里看喊不住他,赶忙又叫了几个一起过去。
曹清春彻底往疯了跑了,迈着最大的步子一路狂奔赶上了两个人。
第一名已经到了终点,张着胳膊无情地撞掉红线,完全碾压他们。后面的第二名有距离优势在,也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甩过了终点线。
剩下离曹清春两步之外的地方就是第三名,衣服后腰处破了个口子,是他追着跑了大半圈的那位。
明明距离那么近——曹清春知道自己从来没在长跑上拿过好名次,所以他也真的很想拼一下。一个全校的一千米长跑的第三名——
“第三名——10305!……第四名,20701!”
好像最后还是失败了。
最后一段超负荷冲刺已经耗完了他腿上所有劲儿,曹清春刚往前走了两步,脚心就钻着狠疼了一下,直接单膝跪在了跑道上。不过膝盖碰地的一瞬间有谁冲上来捏住了他两个胳膊,在擦着地面的最后时刻给他架住了。
手劲儿很大,捏得他吸了口气儿。但是只有一瞬间,然后曹清春的腿便又挨到地上了。不过减缓了很大的冲击力,肯定没伤到。
这回眼前能看清,他抬头瞄了一眼,还是冯鹤秋。
“秋哥,”曹清春飘着虚音,无奈地笑了一下,“开个运动会我得让你扶……”没等说完被瞪了一眼,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冯鹤秋意思让他少说话,省点劲。他刚才横跨操场过来也呼哧呼哧喘着气,眼见曹清春到终点,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健步冲上来及时捞住人。
紧接着在冯鹤秋后面的两人几步过来,前后左右的把曹清春从跑道上拎起来撤到内圈去了。
曹清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缓过来了腿还能站住。感觉肺快炸了,疯跑冲刺的后果就是他现在整个人都发飘。
毕竟跑完长跑不能原地不动,曹清春一手撑着腰,慢吞吞地拖着脚步往前晃。才走了几步,余光瞥到边上凑上来个人,一声不吭地过来和他一起走。
是冯鹤秋。
最后的成绩没什么扭转余地,曹清春第四名。
第一是高一的学生,果然专门练过,好像初中就跑过当地的长跑比赛而且拿了名次。第二第三下来之后喘了几口气就活蹦乱跳的了,曹清春后一个是他中途扶了一把的,据说没追上来是因为摔倒的时候把脚腕扭了,勉强追上来个第六名。
虽然不尽人意,但是等曹清春一回班里还是轰动了一片,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陈万里快要热泪盈眶了,冲上来就和曹清春来了个拥抱,说看得太热血沸腾了,感觉连他自己都回到了学生时代。
“我操,曹哥你最后那段冲刺给我们都看傻眼了!”
“对对对!这才叫他娘的真男人!我们这儿好几个班都朝你喊疯了!”
“哎不光冲刺啊,曹清春还扶了那人一把呢,要不然能让他得第六吗?这也就是曹清春,后面那人头也不回地就跑了,压根没管!”
众人七嘴八舌地夸他,把曹清春搞得怪不好意思的。为班级争光这种崇高理想他目前还没达到,不过就是为了争口气。
“其实第四名还是挺遗憾的,”等从围着的圈里出来,曹清春小声叹了一口气,“只有前三名会算金银铜。”
“你看咱们有钱发奖牌没?”冯鹤秋笑了一下,又问他,“那你觉得,要是不扶那一把,有没有希望跑第三。”
曹清春正扭着身摸索左边的袖子往上套外衣,听见他这么问,立马挂着半边衣服转过头:“绝对有希望!最后我都豁出去玩命冲了,前面那人一看就马上没劲儿了,再给我五米肯定能追上他!”
“好,有这话就行。”冯鹤秋没把话说明,只是看了他一眼。
等到下午运动会快闭幕了才知道怎么回事,曹清春刚领回来了学校发的奖状,转头就被人从后面往脖子上挂了个什么。
他拎起来一瞧,是个圆纸片,边缘处还能看见画出来但剪得有出入的痕迹。纸片上面勾了圈树叶,中间是个简笔画的小人。腿迈得挺大,姑且能看出来是在跑步。小人儿脑袋顶上方方正正地写着“第三名·预”。
圆纸片上部打孔穿的绳,再一看才发现哪是绳,分明是个纸捻成的。
“还有呢,背面。”冯鹤秋站在一边,让他翻过来:“察右前旗第一中□□动会,1991年6月。虽然看起来怪简陋的,但也算形式上有个纪念意义。不过纸片还是太轻了。”
曹清春愣愣地又捏着看了一圈:“你下午不见了那会儿……”
“做这个去了。纸片是从班里纸箱子的内层横盖上弄来的,那上落了好几层灰,估计一时半会没人发现。还借陈万里的胶水往外面粘了几层,卷子。”果然外面那层隐约能看见背面有什么字,不是纯白的。
吹来阵小风,方才松了手挂在胸前的“奖牌”就往一边飞,在空中翻个儿扑腾。阳光很好,其余人叽叽喳喳地在班里收拾东西,冯鹤秋是在半路把他截住的。
平日里开玩笑的时候他嘴皮子还挺利索,一到要感谢人的时候矫情话反而说不出口了。曹清春吞咽了一下,站在那舔了舔嘴唇,忽然上前一步单手揽住冯鹤秋半边身子抱了一下。
“秋哥,你这个比奖状……都好。”他一时间没夸上来什么词,脑子里就剩下了个好字。
他比划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两张薄纸,是一百米和二百米的年组第一。应该是用细头毛笔直接写的字,墨甚至有点没干,笔锋处泛着光泽。
“行了你,这仨你要是都能好好留住,就算我谢谢你了。”冯鹤秋短暂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他把头别到一边搓了搓脸,一下没反应过来刚才是头一次被人拥抱了。
圆圆的奖牌一直被挂在脖子上,曹清春到走回班都没摘,还四处显摆了一圈。写着第三没错,但也不是给他成绩作假,那个显眼的“预”字至少让人底气很足。
梦想这东西谁说一定要是眼下的了,未来成真也可以。
冯鹤秋把昨天搬下来的凳子挑了两个,拎起来之前对他说道: “等大学吧,大学还会有运动会。”
“哎,大学是不是就发得起奖牌了?弄个不锈钢的也行嘛,杂志上那些人比赛得了金牌还得咬一下,”曹清春转回身,说着把那片儿纸奖牌拿起来,“像这种,然后边上就有人咔嚓照张相片儿。”
孙闯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反正照相照不起,奖牌也没有,还不如摆个造型求谁给你画一个。”
“哎都走了啊——上楼!”见陈万里招呼他们,一群男生便一手一个,都拎着凳子往回走了。曹清春本来走得挺快,扭头在后面看见冯鹤秋就慢了几步等他过来。
不过才走到一半他就感觉脚面上有什么啪嗒啪嗒来回打,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又是该开不开的鞋带,只得暂时放下手里的蹲下来系。
“你说万一——咱俩考到一个大学去了,你是不是就能再见证一次我跑比赛了?”曹清春系好了鞋带还没站起来,蹲在那仰头问他。
冯鹤秋拄着椅背等他,搓了搓被椅背上木条硌出印子的手指:“几率太小,见证这个干什么。”
“有意义啊!而且谁说几率小了?咱俩报考的要是一样不就有可能嘛。”
“别做梦了。”
曹清春被他呛了一顿,一时来劲儿装作要拎起来凳子撞他。“哎你他……!”冯鹤秋赶忙往旁边躲过一劫,瞪了他一眼,快步冲进了教学楼里。
“干嘛啊秋哥——等等我!”他在后面得逞得笑个没完,声音传了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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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树啊草啊都绿了一片,临近六月底总算有点入夏的意味了。运动会把学校搅和起来一阵人气儿,不过等短短的两天结束,铺天盖地的课和卷子又把人压得喘不过来了。
只是某天大间操的时候忽然又提了一嘴,说要宣布校运动会各个班级的成绩。
主任背着手从第五名往前挨个儿读,底下七班人刚考试考得头晕眼花,纷纷垂着脑袋,猛地听见一句“高二七班取得第二名的成绩”。
他们几乎没碰到过这种荣誉,从排头到排尾好一阵欢呼。还有几个人试图冲过去把陈万里举起来,结果后面拥上来得人太多,不知道谁往前一栽,一脚踩住了陈万里的裤脚,生生把他系了皮带的裤子往下扽了一截,好险没给扯掉,把陈万里吓得拎着裤腰撒腿就跑。
再往后一直到讲完这学期的课本前,都忙着学习不可开交。冯鹤秋生怕自己的期末成绩一不注意掉下去,每天打起十八倍精神,没完没了地顾着听课、做题、改错,改完了接着做。曹清春坐他边上自然也没落下,两人一整天都说话甚少,像打哑语手势交流似的。
这回晚上放学好多人都耗到了九点以后,在教室里吭哧吭哧啃书。外面黑灯瞎火的,路灯坏的坏,不开的不开,只延续到操场的一半就没了。
但是在教室坐着学习总不能不上厕所,男生还好,天生长的优势,偷摸躲在墙角解决完也不用摸到操场最那头。女生就比较麻烦了,得把自己憋得够呛,在班里好容易找到三个以上的人才敢结伴过去。
一路要横穿大操场,看着那路灯像鬼火儿似的,走着走着后半段的灯就开始闪了。再配上附近不知住哪的人家的狗叫,怪瘆人的。
学校里还是旱厕,没门没顶儿,更没亮,全凭着人眼在黑暗里的视力。竖起来几堵高高低低的土墙把男女隔开,挖了两三个坑就是厕所了。整个儿是和学校外墙围起来的一处拐角,据说坑挖得挺深,直接拐了个弯连着外墙后面的二英地。
二英地也被叫飞机场,除了大白天扛着锄头来锄地拔草的,平白无故没谁往那地方闲逛。总结来讲就是除了上厕所的人,墙里墙外这儿都属于无人区,运动会那会儿曹清春还说大半夜来这儿得被吓个半死。
所以女生只敢成群结队,赶紧上完就跑回教室去。
九点以后的自习上了半个多小时,好几个从前两节课就开始憋着的女生终于推推搡搡地快步出门去了。曹清春余光瞥到了,不过手上笔没停,单纯感慨了一下男人真方便。
等他都把卷子翻了个面儿,门口才吱呀一声,估计是那些姑娘总算从外面走回来了。曹清春眼睛紧盯着纸都没挪开,立马接上后面的下一题。
【下图甲是生物体内四种有机物的组成与……】
“呜哇啊啊——!”突然有人放声大哭,跌跌撞撞地转头就跑出教室。曹清春被吓了一跳,赶忙抬头看怎么回事。
教室里其余人也都一愣,看到的是方才结伴回来的几个女生有一个喊着追出去了,剩下几个都脸色很不好,回头瞥了一眼门外面,揪着衣服不作声,慌张回了座位。
“怎么了?”女生的事不好问,但看着状况不太对劲,曹清春一时也没往下写题,拿正常说话的声调提了一句。
不过那几个人没有吭声的,单在自己那儿一动不动地坐着,闷了一会见有人收拾东西就也稀里糊涂跟着出学校走了。
毕竟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曹清春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心里再存疑也还是继续做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