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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终点处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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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处拉了根红丝带,曹清春死捏着拳头,视线里除了震动的地面和一条红色什么也看不见,直接咬牙撞了上去。
唰——
“三道第一,一道第二,五道……”
他使劲跺了跺脚,回头看了眼自己站的三道。刚刚短时间内调动起来的肌肉还没歇下来,现在他连手掌上的血管都沸腾着。
第一——小组预赛是第一!而且如果他没认错的话,刚刚同组的一道是之前全年级传短跑很厉害的那个。自己居然稀里糊涂的把他给跑赢了。
见记成绩的裁判朝这边摆了摆手,曹清春搓了把头发,喘着气走下了跑道。嗓子里冒烟似的发干,不过也没人来接他,更别提送水之类的。
倒也还好,就当体会了一把英雄的孤单。他自我安慰地想着,还把自己逗乐了。
一百米的比赛持续时间太短,不知道班里有没有人看见自己。他们班分到的位置实在是离这边太远了,刚才站在起点,有运动员的班就在斜后方,那呐喊声把曹清春羡慕了半天。
也怪自己走得太急,就随口一句嘱咐了冯鹤秋。别人没看到,冯鹤秋总该——
看到了桌子上的蓝色文件夹。
陈万里的办公桌和他上次进来交检讨的时候一样干净整洁,总共没放多少东西,那个文件夹都快算上唯一颜色鲜亮的了。看上去有点旧,冯鹤秋手指尖刚碰到的那一刻,还突发奇想这会不会是乔老师当年送的。
里面确实有一张项目表,证实了冯鹤秋一路走过来没记错。
和他们卷子如出一辙黑乎乎的模样,可能是学校统一印刷的。他扫了一眼,注意到曹清春的名字跳出来好几遍,看起来想揽下全部项目似的。
其实陈万里当时找自己,说给曹清春报项目的时候他还愣了半天。后来看曹清春一直没过问还以为是早就知道了,没想到一直是背地里操作。
好在这是曹清春,换作别人量谁也不敢一声不吭地就给人家安上去三项跑步。
靠边的窗户留了个缝,飘进来些操场上吵闹的声音。窗口还有伸过来的一段枝桠,附近树杈上大概住了一窝燕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掺杂在其中。
冯鹤秋忽然记起来曹清春那边的比赛可能已经要开始了,赶忙将单薄的两张纸对折塞进兜里,又轻手轻脚地退出没人的办公室。
检查完教室的门窗下楼,刚好中途经过别的班。之前走得匆忙,现在才看到三班就在这段路上快到他们那边的位置。说来他并不认识三班,不过是因为——
“刚才一百米第一的那个!你眼睛长哪去了那不就是曹清春吗!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因为吴文勇喊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冯鹤秋分神想道,要有什么七十二变的本事真化成灰了,凑过去个耳朵,哪个还能听到说话声哪个就是曹清春。
“他速度不是吹的!从起步的时候我就盯着,就看见嗖的一下……”走出去一段都还能听见吴文勇说评书般狂吹。
虽然没亲眼看到他怎么就像吴文勇说得腾云驾雾地冲了过去,但冯鹤秋还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琢磨着这小子确实厉害。虽说只是小组赛,但能在五六个人里跑赢,就也有希望在决赛进前三。
毕竟他同桌有时候挺值得相信的。
快到班级的时候,冯鹤秋忽然想回头朝起点张望一眼。说来也巧,他只是毫无目的地瞥了一下,刚好就看见远处有个人走着路过那,倒是看不太清,不过总觉得像曹清春。
他笑了笑,没想到能碰见这么巧的事,想看谁还真可以看见。把东西给了陈万里,冯鹤秋又走回后面的位置坐着去了。不过明显有前排人扛不住悄悄溜到了脚蹬车附近,左一堆右一撮的。
他无聊地坐着放空大脑,没有扑进武侠或者历史小说里读的习惯,冯鹤秋这会儿怀念起楼上的习题册和卷子来。他想着自己悄悄走掉也许也不会被发现,何况曹清春半天也没回来,就当作自己是去找他们班运动员——
这么一套腹稿编排下来,冯鹤秋底气足了。想来这种忽悠自己的本事,大概是和曹清春呆久了耳濡目染。
他先缓慢地缩回了脚,撑着地面变成半蹲的姿势。周围没人注意自己,跑道那儿好像是班里女生的一百米要上场了,一众人正在疯狂呐喊。冯鹤秋等了几秒种,站起身装作蹲麻了似的甩了甩腿。做贼心虚的道理,他四处观望了一会才挪动了脚步。好在一路紧张地走出去好远一截也没人叫住他,等到了别的班后方,冯鹤秋才放宽心大步往前走。
不过稳妥起见他还是从教学楼侧面绕了一下,是来的时候的另一边,相比之下灌木丛少很多。地上的草没长起来多少,像是斑秃一样左缺一块右缺一块的。学校栅栏外面的树正好把枝桠伸进来,风一吹就隔着栅栏哗哗抖动它的叶子。
冯鹤秋不自在地把手扣到耳朵上,生怕从大树冠中掉下来什么虫子,再直飞进耳朵里。他就这么架着两个胳膊走了一截,忽然望见有人在不远处站着。
猜不出来在做什么,好像仰着脑袋在看边上的树。那身衣服冯鹤秋看着不太眼熟,倒是像平时随处可见众人穿的深色外衣。忽然有这么一个人往那一站还把他吓了一跳,顿住脚步考虑是不是要换条路。
犹豫间正好看见那人偏过了头,冯鹤秋皱着眉头辨认了一会,觉得像是张庆。一起分来优班但是成绩排名更靠前,月考直言自己考得特别差的那个。
平日里冯鹤秋几乎和他没打过什么交道,再后来的印象就是语文课的时候这人天真的发言。
好像曹清春和他也不太对付。
在认出来对方是谁的功夫,张庆看见自己了。他整个身子忽然朝向这边,像是在等着冯鹤秋过来寒暄几句。冯鹤秋左右思索着不能在这会儿掉头就走,只好一直走到了近前。
“嗨,冯鹤秋。”张庆率先打了招呼,不过手都没动一下,只是叫了声他的名字,抱着胳膊嫌冷似的。
张庆比他矮点,对视的视线就往下滑了一段。这人和曹清春同样会路见不平一声吼,但曹清春看着是轻浮毛躁还没心眼儿,张庆不是。他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如同浑身长刺的刺猬。
的确路见不平出手,只不过被他帮了的人先退开三步远,拿不准这位好汉会不会转头再给自己扣个帽子。冯鹤秋在短暂的时间内这般归结。
“挺巧啊,在这能遇到,”冯鹤秋应付着说完今早到现在为止最尴尬的说辞,“我先上去了。”
没想到张庆哎了一声,接话说他刚好也要回班,一边讲着就和冯鹤秋一道往过去走。
那这人刚才杵在那儿像个石像一样不走干什么?冯鹤秋憋了口气,最后也没出声。一路踩在地上的摩擦声都比他俩之间的氛围吵闹,才刚上了半层楼梯,他就已经想逃掉了。
教室里也没人,到地方怕也是只有他俩。
这想法一冒出来,冯鹤秋倒吸了口气。“那个,我想起来有事得找个人,你先上去吧。”
张庆刚上了两级台阶,回身看着他。光影里他嘴唇好像先动了动,而后舔了一下牙:“啊那行,我走了。”
欲言又止的小动作被冯鹤秋捕捉到了。很熟悉,似乎自己也会下意识那样。大概张庆是想脱口而出曹清春的名字。
好在他没把话掀开,毕竟冯鹤秋谁也不想找,只是受不了和这个完全不熟的人一路听着咔哒咔哒的脚步声走上楼而已。他转身下楼,一头扎进外面带着凉意的空气里。
阳光照亮了一半,贴近楼的这侧还是阴的。躲在阴影处走浑身凉意,向旁边跨一步到太阳底下又感觉被烤得十分暖和。冯鹤秋忽然冒出来想法,盯着地面左跨一步右跨一步地往前走了一小截。
正自娱自乐着,忽然一抬眼看见刚刚遇见张庆的地方又站了个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冲出来别是第二遍遇见张庆的无厘头想法。那人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外衣还没好好穿,是披在肩膀上的,一身模仿古惑仔失败了的味道。他正跨在明暗线上,不知道刚才在看哪。
刚才张庆应该也在这站了半天。冯鹤秋按了按太阳穴,瞧着四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非说要有点什么就只有侧边教学楼拐角处的马蜂窝。
应该是听见了他走过来的动静,站在那的人转过头,抬胳膊就要和冯鹤秋挥手。可能忘了自己衣服只是搭在身上,唰的一下还让外套从后面滑了下去。
“秋哥!”
曹清春手挥了一半,迅速地一把捞住衣摆没让衣服掉到地上,露出来只穿了个背心的上身。
再见到这小子的时候冯鹤秋觉着亲切了许多,暗自吐了一口气,走到跟前。曹清春穿的白跨栏背心薄得透亮,身上的肤色也挺白。手臂很结实,青色的血管顺着皮肤表面游走。
“你不冷?这会怎么就穿上露胳膊的了。”
曹清春又拎着领口把衣服甩起来重新披上,笑嘻嘻的:“跑步跑热了呗。运动员的着装不得有点不一样嘛。”
说话间冯鹤秋发现他的衣领翻折了,虽说这人根本就没好好穿衣服,还是没忍住上手捋了平整。衣领擦着脖子,他看见曹清春的脖颈上有一块泛着红的胎记。之前头发长了不太明显,但现在是刚被剃完的平茬。他俩是这个周末刚去理的发。
“在这儿吹冷风,树有什么好看的?”冯鹤秋说着把他往边上推了推,两人站到阳光下面。
“没啊,看小燕子呢,”曹清春手上没动弹,朝树杈的方向伸了伸下巴,“喏,喂食呢。”的确栅栏外面的大树上有个小树枝插成的窝,藏匿在叶子里。
“我说刚才怎么张庆也在这看。”冯鹤秋随口和他讲了几句刚才的事,结果被反问现在怎么在这。他捏了捏拳头,挺想治一治曹清春这多嘴的毛病。
“那我知道了,你就是喜欢我不喜欢他呗。”曹清春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就跟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似的。冯鹤秋挣扎着嘴硬了一句:“五十步笑百步,你和张庆一个样。”
他俩正往门卫大爷那边走,听这话曹清春立马抓着他的袖口使劲扽了一下:“你就白眼狼吧,打架解闷,大下雨天去教室陪你过夜,翻墙出去请你吃冰棍,你晕了还能送回屋里……”
跟前面不着调的一比,后面的事就是真的了。冯鹤秋连忙截住了话:“所以这位曹好同志,你到底和我绊上哪了,三番五次地献殷勤?”
曹清春话突然一卡,停顿的一秒里把冯鹤秋吓出一身冷汗。“还是说你想暗害……”他给曹清春顶上去的借口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咱俩是同桌啊,认识一场成了朋友,对朋友好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还真把冯鹤秋问住了。后来他的概念里几乎没有外人会平白无故对自己好,就连乔老师,他都知道大概因为自己和他外孙年龄相仿,他外孙又恰好不在身边。
在曹清春这儿他好久的怀疑又变成了理所应当。
“行了别废话了,快陪你好同桌喝水去,从一百米下来我就滴水未进的。”冯鹤秋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这废话。不过听他提起来跑步,冯鹤秋还正打算问。
“小组第一?行啊曹大侠。”
曹清春似乎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奈何嗓子干渴得厉害,索性指了指喉咙。他把胳膊左右缩了一下,穿进两条袖筒,将衣服老实穿在了身上便冲向大爷的屋。
“叫你刚才在那站了半天不知道去喝水。”冯鹤秋不着急,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笑他。
大白天里老人家已经打起瞌睡了,听见曹清春推门进来的响动才把眼睛睁开条缝。冯鹤秋跟着进来刚把门关好,抬头就看大爷刚好打完了哈欠:“哎,又是你俩啊。”
“被记住也太不好意思了,”曹清春讨好地笑了笑,“谢谢大爷了,这不刚跑完比赛嘛,渴得够呛。”他看大爷眯缝着眼睛点头,这才敢过去把水缸盖拨开。
咕咚咕咚喝下去小半瓢,曹清春舔了舔嘴唇,又顺手递给冯鹤秋。最后没喝完的一点水随手泼在了水缸边上,落到红砖地面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迹。
从屋里出来,曹清春接着刚才的话:“对了秋哥,他们没看到,你看我比赛没?”冯鹤秋顿时就卡壳了,心虚地往边上撤了一步,实话实说正好错开了没看到。
“白跑了白跑了,”曹清春叹了口气,晃着脑袋,“我这注定要当一个孤独的英雄啊。”冯鹤秋预想里他怎么也得吱哇乱叫一番,结果就这么一句感慨,倒是听着怪凄凉的了。
“下午——啊不对,我记得上午之前还有一个二百米?”冯鹤秋问道。印象里他那会扫到曹清春的名字出现两次都是在上午场。
曹清春把手表伸过去给他看了看:“对,十点多去就行。还有一会儿呢。”
“等二百米比赛我过去看你,终点等着。”冯鹤秋说。忽然还想起来之前篮球比赛的时候,便试探着举起拳头冲着曹清春。曹清春侧头看见了,立马心领神会地跟他对了一下拳。
“加油,拿前三。”
“行,就冲你这话,怎么我也得使劲跑,”衣服还是敞怀,曹清春的手揣在上衣口袋里左右抻着,“二百米可累人,跟当时大勇骑车追我们那程似的,要是我下来腿没劲儿倒那了,你可记得接住我。”
冯鹤秋啧了两声:“接不住,我最多能保证你头不磕傻了。”
他俩沿着楼下到花坛那边的路来回绕圈,脚落地一步一声响。但是并没让冯鹤秋觉得有多别扭,还因为曹清春忽然踩他影子,两个人追逐了一段。
“不和你闹了,跟运动员这么跑我不是班门弄斧吗。” 冯鹤秋最后站着不动,已经呼哧呼哧喘气了。
“不跑也行,等冬天就是有技巧的了,”曹清春比划了个抛东西的动作,“打雪仗看得是准头!”
冯鹤秋忙抬手:“别了,那希望冬天之前换一次座位,换个人当你同桌,你砸他去。”
楼前面一共就这么大,阳光正明亮着,许多地方一眼就可以看到,显得更地方小了。转了几圈没意思,他俩就上楼去了。楼道里安静的氛围像上次逃课回来似的,冯鹤秋顺手把曹清春往前推了一把:“前锋,开路去。”
曹清春非得把这一巴掌在他肩头捶回去:“别讽我了,今非昔比,上次是特别关注对象,这回开路肯定不能出什么问题。”
话是这么说,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走到五班后门,门就嘎吱嘎吱动了一下——好像是里面有扇窗户开着,门锁插得不牢固,被风吹得来回摆。
冯鹤秋看了他一眼:“差点以为你刚说的话这就要碎了。”
“你还真信啊,我这运动员走的堂堂正正,你就当是我陪同,负责满足运动员提出的要求……”曹清春话音还没落,就看见前面七班教室的门朝里面开了,而且看那个稳定的幅度像是有人拽着的。
两人脚步一顿,正犹豫着要不要走,紧接着就听见陈万里的声音炸响:“……集体意识?开运动会呢大伙都在楼下坐着,就你们独特非要上楼?要是平时学习都有这么努力还至于理优班的成绩快被人家普班反超了吗!都跟张庆一样上来干脆就是学习的也就算了,看看你们几个都干啥呢啊?还打上扑克了!……”
听了一半曹清春转身就撤,直接对冯鹤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攥着他的手腕几步已经蹿到了五班那。大概因为之前没开门,现在声音倒是清晰得很:“来都给我出来!下楼!”听起来陈万里好像一脚都迈到了门外,只是回身在催促里面的人。
还没等他俩跑到楼梯拐角,曹清春脚步一晃,不小心肩膀撞到了五班的后门上。谁知道风吹得太厉害,插销门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这么一撞直接开了门。
冯鹤秋方才叫他拽着,现在也一并被牵连着往侧边一踉跄,失去平衡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