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二十八 今晚还未结 ...

  •   冯鹤秋真想晃他脑袋听听有没有水声。
      也就这小子好多管闲事,这时候居然不跑还在这瞎折腾。不过又记起来那会曹清春唱得很起劲儿,抓下来肯定逃不了。救人于水火,他还是随口胡诌了个办法:“背课文,挑长的背。”
      曹清春登时激动地一拍巴掌:“秋哥真有你的!”本来他打算去告诉语文课代表让她起头的,但刚迈了步脚就意识到时间来不及,只好他硬着头皮上。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曹清春没回座位,站在原地提高声音起头,一边说还把周围几张桌子都咣咣拍了个遍。亏得那几个人脑子还算灵光,立马附和他:“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哎你坐!太显眼了别站在这!”有谁拽了一下曹清春,急吼吼道。好多人乱七八糟地不知道坐到了哪,好像是他跟前的那人往同桌空位置上挪了一下。
      曹清春应了一声迅速落座,结果一侧头发现冯鹤秋被他刚刚拽在这也没回去。不过他几乎没停顿地伸手一拉冯鹤秋,往边上腾开位置容他俩挤在一张凳子上。
      “……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
      冯鹤秋猝不及防地被他拉了一下,差不多是跌坐下去的。等曹清春半个身子都和他紧挨上了,他才回过劲,倏然麻了整个手掌。

      ——太近了。
      两人都是跨坐了一半,肩膀和肩膀挤着。曹清春大概是嫌不舒服,便直接把胳膊搭到了后面的椅背上。
      但这个姿势更让冯鹤秋觉得被环在其中,他整个后背都紧绷起来,努力压着自己的呼吸声。放在腿上的手发麻得厉害,没了什么敏感度,从指尖到手腕像有无数小虫子在里面啃噬。
      班里还在不停歇地往下背逍遥游,主任也正好吱呀一声推开了前门。
      刚才慌里慌张地窜回座位,点着的蜡烛灭了一两个,不过还有好些亮着。主任铁着脸站在门口,零散的烛光摇曳,众人齐声从“北冥有鱼”背到了“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越背气势越足。

      但冯鹤秋在这备受煎熬。要不是因为离得很近,只要不说话就会被明显察觉到,冯鹤秋估计自己早就哑声了。曹清春还顺着他搭胳膊的姿势往自己这边倾斜了点,吐字清晰地在他耳朵边上背着课文。
      亏得逍遥游折磨他们好久,那些文字从嘴里蹦出去成章的时候冯鹤秋几乎没过脑子。他只觉得自己的知觉像是经久失修一直在闪的灯,一会什么都感觉不到,一会近距离的触觉又如同洪水一样涌上头顶再压下去。
      曹清春倒也不觉得坐着一半的凳子难受,还越背越起劲,直到目送门口的主任终于不作声地关回了门走了都还没停。
      “行了安全了——”估摸着主任走远能下了有一层楼,曹清春才击了几下掌喊道。理优班的朗朗书声戛然而止,虽然一众人没搞明白事情原委,不过一番课文把主任背得无言以对也算松了口气。
      他打了个哈欠,往冯鹤秋那边倒过去:“得救了——秋哥你功不可没啊,来握个手感谢一下。”他自顾自地说着,正把脑袋懒散地枕在冯鹤秋肩上,还拽过他的手握着晃了两下。
      发麻的手指被曹清春捏得恢复了不少知觉,好像血液又重新流动了一样。冯鹤秋慢慢把手抽回来,攥了几下活动手指。他只觉头脑发晕,甚至没太关注到主任走了。
      “走秋哥,回座去。”曹清春用肩膀拱了他一下,说得像是要回宿舍似的。冯鹤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忙站到边上,垂着眼睛瞥到了空出来的一半凳子。
      这凳子不算宽,居然刚才跟曹清春挤在这坐了这么半天。要不是刚才比较慌乱,冯鹤秋想自己也许都不如蹲在边上。
      曹清春正站起来从他面前过去,先往回走了。
      应该没和别人挨得这么近过吧,冯鹤秋无所谓地乱想着,自己因为这些近距离接触把别人生硬拒绝掉的时候,好像惹过不少人。
      要说在曹清春这儿会破例,八成因为这小子太自来熟了。他也就脑子里记着自己讨厌这些,但是胳膊手的反应不包含在内。
      冯鹤秋刚要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忽然“窑洞里”三个字唰的一下钻进脑海,记忆不受控制似的滑了出去。他猛地一僵,往边上一抓按住了窗台沿儿。
      别——别想起来那些……可反胃的恶心感不听劝,连带着对黑暗的恐惧瞬间就涌了上来。
      冯鹤秋压不住地干呕了一下,结果不光是久远的记忆在翻腾,前些日子的海报也在眼前扭动。他发着抖想蹲下,过程中侧腰还撞到了窗台,疼痛感更是给神经上刺了一下。
      曹清春在前面好像已经绕开了这两列的座位,晃着步子很平常地走了回去。刚才他俩坐的位置边上那个男生也没注意这边,偌大个教室,没有亮堂的光线,冯鹤秋看起来就像蹲在地上捡东西一样。
      可他后背冒着虚汗,用手把嘴捂得死死的,险些都忘了用鼻子呼吸。
      他真的想当个正常人。

      “秋哥?”忽然那个头也不回的兔崽子跨着大步子又走了回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像是把冯鹤秋从流沙里捞了起来。
      冯鹤秋用手背胡乱抹了几下呛出来的眼泪,抬起头:“没事,刚才有点头……咳,晕。”他没能把话完整地说完,胃里绞着又干呕了一下,咂了咂嘴都是酸苦味。好像现在连凑过来跟他说话的曹清春看起来都像那个窑洞里的男人。
      “去外面,教室里太闷了。”曹清春沉默了半刻,扶着他起来就往外走。他刚刚应该是一直盯着自己,但冯鹤秋太狼狈了,差点脚下都打晃,根本没能力掩盖什么。
      他也想跟别人一样在意外停电的晚上留下的是高中时候美好的记忆。但是自己好像不配似的。

      等主任一走,班上没安静多久又就闹起来了,甚至还有好讲故事的人抓住机会开始摆摊,在角落里围了好些个凑热闹的人听他胡编乱造他奶奶家房子后面的鬼故事。还有为了能把喜欢的小姑娘吓唬得往自己怀里躲,就拽着人家一起去听的。
      不过这些都与冯鹤秋关系不大。本来曹清春也应该是那堆里的一个,大概还会顺口胡诌几句润色那人的鬼故事,但现在曹清春正握着他的手腕拉开教室的门,握着握着还变成捏着他的手。
      冯鹤秋觉得有点疼,皱着眉瞥了一眼发现他是在掐自己虎口的穴位。
      “疼。曹清春,没用。”走廊里没人,他屈着另一只手的指关节上去轻轻推了推,叫曹清春松开了手。
      靠他们教室这边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窗,曹清春就拉着他过去,像摆木偶人似的把冯鹤秋安顿好站在那,自己才用力打开窗。好久没人动过这窗户,平常人够不到的上半部分还挂着残缺的蜘蛛网。
      “你感觉好点没?”曹清春拧着眉毛,从上到下地打量他。
      可能是这一番折腾下来冲淡了不少,冯鹤秋吸了几口窗户边的空气,呼了口气。“好点了。就像你吃了个臭鸡蛋似的,反胃。”
      他一直也捏不准自己犯完毛病之后的模样会不会像活不下去了一样。这么想着便往阴影处退了退,希望他看不清。
      不过曹清春又把他拉回来了。“但你什么也没吃。”
      “一朝咽下胃,十年怕井绳。”冯鹤秋勉强笑道。他能察觉到一跟曹清春说话就很干脆地摆脱了回忆,便想再多说点什么:“这儿,和这儿,都有问题呗。”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和心口。
      曹清春盯着他半响,最后憋出来一句:“要么……你别去想?”
      “这被你说的可真轻巧。要不然你给我装个开关,说忘就忘最好。”话题在这些事外面游离的时候,冯鹤秋反而能坦荡起来。单单站在窑洞外面,他也不过是个当年可怜小男孩的旁观者。
      透过那块布满污渍的玻璃窗,不大感兴趣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要,别把他推进去。

      “那——我给你唱歌?”大概曹清春也想不出来办法,站得嫌累了便倚在墙上说。
      六月份本该是初夏,但是在内蒙还只能算暮春。夜里八.九点钟的风吹得人冻脸,冯鹤秋把鼻子和嘴一起拢在手心里哈了口气,搓着手说道:“行啊,那你唱。反正你唱歌好听。”
      曹清春便清了清嗓子,把头侧到一边望向窗外。这能看到楼下不远处有两个当学校门面的花坛,之前他就是在那跟霍强砸碎了摆在外面的一个花盆,又被全校人围观种花。
      他从“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一直唱到张国荣粤语的“在日后淡淡一生也不错”,声音不大,但没一个音不准。
      低声哼着像是一场演唱会。

      而且的确有用。冯鹤秋知道自己开始抛开那些偶尔会冒出来的,叫他狼狈的记忆,不动声色地偷看唱歌的人。夜色依然很浓,但曹清春好像是一切会发光的东西,比如烛光,星星,太阳。
      或者说他就是他自己,张扬,但是又对得起这个年纪。他是冯鹤秋遇见最像个高中学生的人。
      偷瞄了一会应该被曹清春发现了。大概是见自己的状态正常了不少,曹清春也不绷着张脸了,唱着唱着勾起嘴角。冯鹤秋没租过音像店的盘子听,但忽然就觉得现在的情形和用收音机放着唱盘似的。
      “还好这儿安静我也不用声音太大,”曹清春停下来,哈了口气说,“不然这一晚上我嗓子就该废了。”
      冯鹤秋思索了一下:“要么,喝水去?”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能修好电,他又不想在没光的教室盯着只能辨认出来白色的卷子消磨时间。

      “喝!”曹清春对他举了一下水瓢,颇有一碗干了的意味仰头就往下灌,搞得像是里面盛满了好酒。
      冯鹤秋站在水缸的另一边,好笑地看着他。“我说大侠,要是你这么喝的是酒的话,现在你就被呛得蹲在那咳嗽了。”
      曹清春放下只是个舀水的瓢,还嫌没他施展风范磕一下酒杯的桌子。银白色的瓢底儿坐到了水面上,啪唧一下溅起来点小水珠。
      看门老大爷还在他的椅子上坐着,刚在他俩说话的功夫打了个盹,呼噜一声把自己卡醒了。“那后生,你也爱看什么武还是六侠小说是不是?”
      “哎,是,武侠小说。”曹清春把瓢把儿塞到冯鹤秋手里,笑呵呵地转向大爷那边答道。
      “你们年轻人的玩意我搞不懂,我孙子也爱看那些,成天拿着木棍棒子就在那挥,说是哪个大侠抢来的上……上房宝剑还是什么来着。”
      曹清春小声跟冯鹤秋嘀咕道:“尚方宝剑。皇帝的玩意。”
      “好好的上什么房啊,踩塌了咋整……”大爷念叨着摸了摸头,感觉有点冷还把桌上的蓝黑帽子扣到了脑袋上。
      冯鹤秋倒也不说话,只在一边捡乐子听。他用瓢舀了点水,本来想换个地方喝但又觉得那么拿着不顺手,便擦着曹清春刚才喝水的边儿喝了一通。

      头顶的灯依旧很昏暗,不过还是绕着飞了好多小虫,不顾一切地往上去撞。他俩喝完了水,跟大爷说了声谢就出去了。从大门口往楼那边看望不见班级的窗子,但是能看见办公室。总之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亮着的灯。
      曹清春不好好走路,抬头看天上的月亮,还叫冯鹤秋看:“秋哥,喏,月亮照亮了半个天。还有好多星星。”
      “嗯,很好看。”
      “你看见大爷屋里往灯上飞的小虫了没,”曹清春嫌冷,把手揣到了兜里,“生物有趋光性,那你说怎么没有去月亮的?”
      冯鹤秋知道他是在这闲不住嘴胡说,不过还是答了:“太远了,够不到。”况且撞灯的飞虫也不过是碰到了灯管,扑火的飞蛾没有阻碍直接烧死在里面,碰烛焰会被烫到手。
      “试图要抓星星月亮的也只能站在地面。”他又说道。
      想要碰到光亮似乎很难。

      “可是,月亮在照着你啊,”曹清春把手又伸出来,描着冯鹤秋的头、脸,到肩膀画了线,“你不用上天去,月亮自会照到你。只需要等。”
      冯鹤秋一愣,不知道他俩是在这打哑谜,还是只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他眨了眨眼,看曹清春还在顺着他垂下去的胳膊往下画,便一把捏住了那只手。
      “拿我作画呢啊?”冯鹤秋横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月光照得人模模糊糊的,就能看到曹清春领子没拉上去,敞开露出来一截白嫩的脖子。冯鹤秋瞧着嫌冷,还上手把拉链给他拉到了头。
      曹清春挣扎了一下,一不小心嘴唇又擦过他的手指,搞得冯鹤秋觉得像是被人用鸡毛掸子的边扫了一下似的痒。
      “给你画月光呢。”曹清春吸了口气,目光四处扫了一圈。“千言万语……直压舌,月光——蛮横——扰春波。与君对坐台前饮,”他说着做了个空举瓢的动作,“孤星数里——寄往说!”
      冯鹤秋听得一愣,拽着他让他再说一遍。曹清春刚才顺嘴图个痛快,险些卡顿着没想起来。
      “你从哪背的诗?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过。”
      曹清春笑着露出来一颗尖尖的虎牙,又打了个响指:“现编的呗,你曹大诗人,良好地继承了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本事。”
      “好啊大诗人,出口成章的能耐都有了,”冯鹤秋其实是没忍住正二八经地夸了他一句,不过又打趣道,“曹孟德是酾酒临江,我看你是把水当酒喝多了。”
      曹清春也没想到为压韵脚说的东西居然还不错,被夸完才反应过来,兴奋地非要给冯鹤秋解读。“春波不是春水嘛,但这又没有,所以你看天上那一条云像不像一条大江?还有虽然‘对坐台前饮’也没有,不过刚才大爷屋里的水缸……”
      一边往回走冯鹤秋一边听他说着话,时不时还会被这小子故意撞一下,不得往旁边踉跄了几步。冯鹤秋就揪着他屈起来手指往他脑袋上弹。
      “秋哥,这诗听着不像那种君子之交伯牙子期的画面吗?”
      他捏了一把曹清春腰上怕痒的地方报复回去:“钟子期和俞伯牙会这么幼稚吗!”
      “可是人生难遇知己,知己知己,讲究什么礼仪嘛——”然后曹清春就直接把冰凉的双手塞进了冯鹤秋后脖领子,凉得他倒吸冷气。
      曹清春得逞地笑个没完,眼看要被冯鹤秋逮到赶紧往远窜了一步。
      “再让我们欣赏一下曹大诗人今夜赋的诗一首!”他正说到这,忽然想起来什么便戳了戳冯鹤秋,“和我对坐台前饮那位?诗还没有名字呢。”
      “月下。”
      “好啊,《月下》,作者曹清春……”
      .
      孤星数里寄往说。
      冯鹤秋想了想,还是在日记本上郑重其事地写了。他很喜欢这句话,虽然曹清春更喜欢月光蛮横扰春波那句。
      看见的星来自数光年以前,它们在讲曾经的故事——所以以后的星星也会记得现在的故事。
      冯鹤秋合上了本子,瞥了一眼创作者,还正在那边一脚踩着炕沿滔滔不绝。宿舍里其他人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晚上的停电,曹清春还炫耀地讲他们班的大合唱。
      但他好像没说主任走了之后的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