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亦小可

26、二十六 跑起来啊少

　　话音一落，三个人脚一蹬地，噌地一下纷纷奔了出去。后面骑车的吴文勇特意停顿让他们先出去一截，然后才踩上脚踏开始发力猛追。
　　虽然大概能猜出来他们要干什么，但是这架势还是把冯鹤秋吓了一跳。跑步速度起来的时候容易带到边上的，他赶紧往一旁退了一步。
　　少年的张狂全灌在了呼啸而过的风里。
　　下午的阳光正好绕到了斜后方，照了他们一后背的金灿灿。曹清春穿在最里层的背心没掖，衣服后面被吹得鼓起来，露出来一小截紧绷着肌肉的腰部。
　　远处看过去皮肤白得反光，被上下翻飞的衣服盖得若隐若现。
　　冯鹤秋站的位置是直道的后部，看不出来谁快谁慢，但是曹清春短跑的背影的确很漂亮。跟杂志配图上的运动员似的，重心压得很低，两腿也是倒换得飞快。拐弯的时候他在内道，压低重心转弯活像个会武功的大侠。地上的跑道甚至没来及记住一步，就被踩下了下一个脚印。
　　看他们冲出去的模样，冯鹤秋也有点被带动了。好像体育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跑得够快，就是他向生活莽过去，而不会被烦恼追上。
　　那边上体育课的也有人被吸引，一边抱着头做蹲起，一边直愣愣地往他们几个人身上张望。三个人和一辆自行车卷着尘土掠过，车轮蹬得飞快，不留余力地要顶上前面的人。

　　不过爆发力只是短时间内的，所以追逐跑一次最多也就一圈。再回到冯鹤秋这的时候才算一轮结束，这时候泄气谁准会叫自行车车轮碾上一下。冯鹤秋往后让了让地方，眼看不远处几个人还卯着劲跑最后的冲刺，曹清春就挥着胳膊喊开了：“第一——！”
　　果然也是曹清春领先了一小段，呼的一声掠过冯鹤秋，还非跟他击了下掌。冯鹤秋本来是正要说话才抬起来的，这下只好抽着气甩了甩被他冲过来拍红的手。
　　吴文勇在刚才的一大段里成功追上了其中一个跑得相对慢的，不过被最前头的曹清春甩了一截。几个人都冲出去一段又呼哧呼哧地回到起点，吴文勇更是跑了好远又转了个大弯才降下来速度，慢腾腾地骑回来瘫在自行车上喘气。
　　“这破闸，差点把我飞出去，”吴文勇说着捏了两下车闸，捶了捶腿，“春儿，你宝刀未老啊，什么玩意变的？死活追不上你。”
　　曹清春边喘着气边比了个大拇指：“宝刀一直没老过！”他头上也全是汗，有的头发丝还沾点湿。冯鹤秋想起来自己小妹玩疯了也是一头汗，被风一吹就容易感冒，便过来直接把衣服盖到了曹清春头上。
　　“啊？怎么了？”他想拿下来，但被按住了动作。“有风，头上全是汗会被吹着。”冯鹤秋说着，一边给他摆弄成了勒着脑袋绕了半圈的造型。
　　于是曹清春像顶着个大蘑菇似的，转回这边对剩下几个人道：“缓缓气，做个拉伸一会再来一圈。”三班被追上的那个男生领了次罚，为了稳妥起见，直接把吴文勇挤下去说一会要换他骑。
　　休息的空挡曹清春还试图问问冯鹤秋要不要加入，结果被冯鹤秋瞪了一眼。
　　“我连吴文勇都追不上，自取其辱去？”
　　曹清春道：“那就跟我出来多晒晒太阳，补钙！”
　　一阵小风把冯鹤秋眼跟前挡着的头发吹得飞起来，整个五官都清晰了。曹清春盯着他瞧了瞧，忽然哎了一声：“秋哥，你知不知道你鼻梁的右边还有一颗小痣呢。平时我坐你左边也看不见正脸，都没发现。”
　　冯鹤秋又被他看得不自在，没搭理他。
　　他忽然伸了两个食指过去，掰着冯鹤秋的嘴角挑起来一个笑脸。“喏，本来长得也挺帅的，再多笑笑就更像那些组合里的什么阳光大男孩了。”
　　冯鹤秋看了他一眼，一偏头把他的手指躲开了，不过一不小心嘴唇擦到了曹清春的指尖。“当什么阳光大男孩，那不晒死个人。”
　　“要么你想当什么？”曹清春故意逗他。
　　“月亮呗，还不热，晚上回宿舍还能照亮呢。”冯鹤秋一边往走推他，一边敷衍道。但他确实很喜欢月亮，不那么张扬。而且大多时候是弯月，藏起来一部分，让冯鹤秋觉得很亲切。
　　曹清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着，振振有词跟他讲道：“高一的时候学过地理吧，月亮的光也是太阳给……”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冯鹤秋从后面直接捂住了嘴，一把推回了他们跑步那堆儿。

　　歇息了一番准备开始二轮，曹清春又把衣服从头上抓下来，塞给冯鹤秋。蹬车的才刚换上人，还没等跨上去就听见有人在喊。
　　“哎——那几个男生——！”一楼窗台趴着个人，声音洪亮地传过来，“你们那自行车！校队要训练！”
　　毕竟是借来的，曹清春立马招呼了一声答应。但才刚刚跑了一轮还是挺不舍的，他撇了下嘴，跨上打算给骑回去。
　　“不用过来！等我们马上出去！”那边本来离开窗口了，可能又一步跨回来，探出来半个身子叫道。
　　喊话的人很快就带着学生从楼门口小跑了过来，由远及近曹清春觉得眼熟，半天才看清这是学校出了名用木尺抽人屁股的那个体育老师。
　　不光出了名，还是校队的老师……曹清春把自行车停在了一边，绕到吴文勇他们后面跟冯鹤秋嘀咕：“刚分班逃课那次，大早上就是他在后边追咱俩。”
　　冯鹤秋笑着，故意往边上撤了一步：“可别把我牵进去，那是本人平生唯一一次逃课。”
　　“哎你好意思？”曹清春立马掰手指头给他数，“咱俩翘课一次，上回语文和错分你下午第一节课跑了那次，还有现在不也……”
　　“闭嘴吧你。”

　　“你是不是那个，曹——什么春？”体育老师过来后目光直接越过吴文勇他们三个，先打量了他一眼，“我怎么记得我找过你班班主任呢？”
　　“哈，是，曹清春。老师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哈哈……”曹清春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他真翻起来什么追着跑了好几条街的旧账。
　　体育老师叫马高，人长得也是又高又壮。论起来，校门口的老大爷其实只是个看大门的，主要的安保工作还是马高带头。他正是个青年的好时候，要打要追都在行。不过至于上次没追上曹清春和冯鹤秋，马高在总结工作经验的时候郁闷地想，大概是因为一开始落得距离太远，而且地形还复杂。
　　刚才他正好看见曹清春他们跑步，本来怪感动的以为校队学生自发加练呢，多看了几眼才发现不认识。
　　“你们高二的？”
　　“啊对，”曹青春忽然感慨道，“这不马上高三了也没机会为学校争光了，不然还能往校队方向努努力呢。”
　　马高当校队负责人听过队里学生怎么骂，当然知道曹清春这是在假惺惺地感慨。不过看着的确是个好苗子，他抱着胳膊想了想，问道：“你们练运动会项目？”
　　曹清春带着剩下两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估摸着自行车可能还有戏。“那干脆就跟他们一起练吧，你们啥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马高终于给了个方案。
　　曹清春撸起袖子看了眼表，这节课还剩下一大半的时间。粗略估算把这节课练完，他们偷师校队的也算赚到。吴文勇倒是躲了，到一边跟冯鹤秋站在一队。他也就对打篮球有兴趣，加速跑可跑不起。
　　“他们几个是真能跑啊，”吴文勇摇摇头，对冯鹤秋道，“尤其是春儿，之前他在我们班的时候，还有人想谋划着暗地里阴他一招，不然体育考试的时候总是他在前面压人一头。”
　　“他在哪不都是出风头。”冯鹤秋琢磨了一下，给了一个自认为还算中肯的评价。
　　那边马高骑着自行车带他们先准备活动去了，吴文勇就和冯鹤秋找了个阴凉地远远地看着。“曹清春吧，”他叫了好几年‘春儿’，忽然改口还有点不习惯，“我这人比较傻嘛，真真假假交了好多朋友，最后发现也就他正经对待我。”
　　吴文勇也挺能说，闲着没事就给冯鹤秋讲原来他和曹清春初中时候打篮球的事，高一时候打篮球的事，约着一起打人和被打的事，反正听下来冯鹤秋就没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什么跟学习有关的东西。
　　“这小子可损了！他那会偷偷复习完了考试内容就问我们打不打球，当时初中班上跟他玩的一群人里就我使劲考才上了个高中。”吴文勇说起来往事一把鼻涕一把泪，不过也承认曹清春的确是又会玩又会学的那类。
　　“哎对，你知道他跑步咋练出来的不？”
　　冯鹤秋摇摇头，留了只耳朵听。那边好几个人在练高抬腿跑，曹清春还被马高拍了拍肩膀。
　　“初一的时候还没怎么突显呢，大家平时也不跑步，结果有一次学校里冲进来条大狼狗，体育老师发动了一群人翘着课追狗，众人围堵的时候我就在楼上趴那窗台边上。
　　也不知道曹清春啥时候加进去的队伍，反正我就看有人抢了根棒子猛劲儿追上去，直接几下就把那狗给抡晕了！”吴文勇想起来当年这档传奇还激动呢，“后来一问才知道，那么虎一小子居然是我班的！”
　　叶子在树上沙沙作响，遮了好大一片阴凉。这边晒不到太阳，但曹清春那边能。冯鹤秋看着他头发又被镀上了金光，想着这人的故事果然很多。
　　吴文勇说着说着，又想起来冯鹤秋住他们宿舍之前的事，便直言道：“听说你俩之前还打过一架呢，但现在看着不也挺好的。我就觉得，只要曹清春认定能当朋友的人，基本上没有跟他合不来的。”
　　“得过且过呗，”冯鹤秋终于接话了，“他人的确挺好。”但他朋友也的确很多，不差自己一个。
　　后半句就在冯鹤秋心里打转，最后也只是随着呼吸吐进了空气里。
　　一路的经历活过来，他觉得自己确实比别人想得多。也不知道这是个名叫心思细腻的优点，还是生性敏感。论起曹清春，跟自己刚遇见他的时候所羡慕的一样，这人心里不装事，什么都能化解开。
　　所以到现在他也很羡慕。不过又不至于讨厌起来，因为天天接触着，曹清春实实在在对自己挺好。如果这小子不是自己的同桌，单单是个班里同学的话——冯鹤秋想，他就庆幸去吧，要是那样说不准自己早在背地里诅咒他好多次了。

　　马高带着他们练出了半身汗，又歇了一会就准备上跑道去了。他指挥了一个男生把车子骑过去，自己跟在后面。冯鹤秋盯着马高走路姿势还在想，他长手长脚的，要是真跑起来会不会因为轮起来的弧度太大影响速度。
　　大概是他们腿部肌肉都很发达，走路踩地看着特别结实，有点像学校里的混混准备去打群架似的。他们离这边阴凉地有段距离，但冯鹤秋注意到还是有个小伙子往这边张望了一眼。
　　他和吴文勇都站在这。余光瞥到了吴文勇伸长胳膊笑着挥了挥手，但冯鹤秋没想动作那么大，又总要示意点什么。半秒钟的时间，他下意识地往一侧偏了下头。
　　那边曹清春咧嘴笑着，不过也是歪了下脑袋。

　　“据说校队的运动会成绩不跟其他人一起排名，和参加同一个项目的队里人按时间排。”曹清春边上一个高一七的小子跟他嘀咕，“你算捡着便宜了，不然这么难得一次运动会，我们都可能拿不到名次。”
　　“哈，是嘛。不过当个比较靠前的就行了，不一定非要争第一嘛，”他一边咔吧咔吧掰着指关节，一边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就矮子堆里拔高个儿呗。”
　　曹清春眼神不赖，刚才一边说话一边清晰地瞧见那边树底下站着的两个人。吴文勇块头大还站得靠后，显得冯鹤秋更瘦了。他想着，如果回家的时候能带来点土豆拜托房东做，冯鹤秋就能多吃点。反正家里种地的谁家都不缺土豆。
　　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忘，便在心里一步一念叨着“秋哥土豆、秋哥土豆”地走远了。
　　马高几步赶上前站到跑道上，人高马大的一个影子往那一横才打断了曹清春背的口诀，把他吓得一激灵。马高击了几下掌，说道：“来都调整一下状态！王超，你一会跟他们第一轮。”
　　他点的是校队队长，模样黝黑的一个男生。虽然长得有点瘦小，不过单看他脖子上的青筋便能知道大概不是个善茬。可能是被马高拎着训出来，跟水浒似的招安成了校队队长。
　　曹清春悄悄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挺白净的。
　　后面的王超跨上了自行车，往后退了一截跟他们保持距离。“都给我使劲跑啊，小心我不留情压上谁的脚后跟。”王超说道。他也是一副公鸭嗓，跟曹清春好久不在意的二顺有一拼。

　　曹清春甩了甩胳膊，原地小跳了几下。每次跑步前他都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甚至激动得手还有点发麻。
　　一面听着马高说调整状态不要太紧张，一面从指尖麻到手掌。不过曹清春不当一回事，竞赛前整个人心如止水才没劲呢。
　　这叫我为它狂——曹清春暗自笑了下，把发麻的右手比了个空心拳的手势，站在跑道上蓄势待发。
　　“各就位——预备，”马超大手一挥，同时大声喊道，“——跑！”

　　风声呼啸着刮过耳侧，好像把世界其他声音都消掉了。他的视线里能看见前面空旷的操场，不过是疯狂颠簸的。还能从余光里瞥见身边人齐头并进的脑袋，一会撵上来几步一会被曹清春一咬牙推到了后面。时间好像凝固住了，一直不停歇的风把人吵得都麻木。
　　“要追上了啊！”忽然在大转弯的时候自行车绞着链条疯狂转动的声音闯进风声里，紧接着就是那个叫王超的一声吼。
　　草他奶奶的。曹清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整圈全力以赴的冲下来很累人，甚至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部肌肉快要失效了。不过因为他本身不是校队的缘故，曹清春对于他们队长没什么畏惧，就算他多吼几嗓子最多能往边上让一让。跑不过你骑车那就让你过去呗。
　　只不过这小子的声音实在很干扰，让人想掰着他按在那叫他清清嗓子。曹清春飞快地往前跑，一边瞎琢磨着。还剩三分之一这圈就结束了，他咬着牙也不考虑呼吸的问题，不过顺道记起来冯鹤秋和吴文勇还在那边看自己练这场。

　　正好又一个转弯，眼前分不清是什么的景色里多了树底下站着的两个人。那个大高个儿把手拢到嘴跟前好像在张大嘴吼什么，曹清春自然什么也听不见，反倒是越看吴文勇呐喊越觉得他像是要吃了冯鹤秋。
　　想到这他嘴角往上抽了抽，最后还是板住了。至少——风在耳朵边上不换气地疯狂吹着，他不能在跟校队的竞赛的中笑场啊！
　　不怪他一心二用，可能跑步的时候脑子和腿是分离的吧。
　　离阴凉地越来越近的时候，曹清春看出来他这两位朋友是在提前往终点走。总算一会能有人靠了——一下午跑两次这种长距离冲刺可真是让人吃不消，亏他不是校队的。他呼哧呼哧地想。
　　王超像是非要把自行车蹬坏了似的，链条声音大得离奇。但凡他现在停下来，估计下一秒就能被不刹车的王超直接撞上后腰。不过好在距离马高站的终点不远了，曹清春还能看见他冲他们几个人挥手。
　　“马上了！再加把劲！！”在马高喊着的和所有人一样的加油废话里，曹清春终于憋着最后一口气一步跨过了地上的线。
　　吴文勇唰的一下就冲了过来：“春儿！！你他妈是——”
　　“第一。”冯鹤秋忽然在边上截下来他的话，抢先道。吴文勇多少噎了一下，不过还是激动地接着补充：“那个王超追上好几个人，你和另外三个人在前面，但你是最快的！”
　　曹清春跑得体力不支，一时还没搞清楚情况，只顾撑着膝盖喘气。“是吗，那算我捡着了啊。”说着还咧嘴笑了笑。
　　为了把头抬起来方便说话，他把身子直了起来，但巨大的体力消耗让人浑身上下都累得要命。他想支着点什么，但发现吴文勇还顾着亢奋地和他说刚才的事，反而是冯鹤秋往他这边靠了一步。
　　“秋哥，”曹清春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毫不客气地笑着倚了上去，“你能撑住我吗？”
　　“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你指不定在哪疯呢。手劲儿还是有的，就是跑不过你而已。”冯鹤秋让他往自己这靠着，手掌托着曹清春的胳膊。
　　曹清春还就闲不下来嘴：“我不信，哪天咱俩掰腕子试试？”
　　校队的人也都喘着粗气在边上休息，王超捏着自行车闸刺啦一声，一个甩尾停在原地。曹清春站在自己人这边悄悄打量了一眼，就看王超拽着袖子擦了把头上的汗，径直冲他走过来。
　　“我要和你比一场。”王超背对着马高那边，龇牙咧嘴地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