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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海报 ...

  •   每天走到宿舍外面都是一样的光景。里面亮堂的光就像戏台子上的大灯,几扇玻璃窗把屋里框起来,欢闹一片。以往冯鹤秋一个人走的时候,到这附近一般都不愿意抬头,就在外面把自己的路走好,然后推门,忘了在外面沾的一身暗。
      怪矫情的。他想。但人要是能改掉自己的所有缺点,它也就不是缺点了。
      刚习惯性地把注意力转移到看路上,旁边的曹清春就探头往窗户里面瞄。顺着跟曹清春一起看过去,能瞧见吴文勇冲着这边的背影。
      “我赌他们又搞到什么玩意了,你信不信?”曹清春摩拳擦掌地不知道又要做什么打算。冯鹤秋啊了一声,抬头看他。好像忽然就把自己那种莫名的情绪给赶走了,一把将他拽回了生活。
      屋檐下面悬着的大灯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终于惹得一只筑了窝的燕子探出头瞧了一眼。“我……”他轻轻舔了下嘴唇,“信呗。”
      “等着看——”曹清春打了个响指,说着甩开步子,几下就走上前一把拽开了门:“都别动!校方检查!”
      冯鹤秋没忍住在后边扑哧一下笑了,这下屋子里的灯光漾到外面来,通过打开一半的门能看见里面人被他吓得一脸惊恐。
      霍强最先回过神,一下从静止的状态抽回来。他狠狠拍了拍胸脯,骂骂咧咧的:“曹清春,你几把想给我们几个都送进医院是不是?”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曹清春笑嘻嘻地抱着胳膊踱步进屋,往他们围着的地方扫了几眼,“怎么着,真有藏着掖着不敢见人的东西啊?”
      好像能听见唰啦唰啦卷东西的声音,他晚了几步过去什么也没看到。那几个人表情各异,曹清春更是看上去贼兮兮的。冯鹤秋一时间搞不懂,索性自顾自地收拾别的去了。
      “强强,做人要大度,尤其同吃同住的,好东西要分享!”曹清春说着按住霍强的肩膀,捏得他直缩脖子。霍强嚷嚷着:“哎不是,人这么多,你们给我留点脸面呗?”
      “生物上学的这个年纪叫青春期,男人嘛也难免,咳对吧,而且都让我们知道了所以……”
      霍强疯狂摇头:“本来我是打算悄悄的啊,但是他爹的关起从柜里掏东西非要掀底子!一把给我带出来了!”
      被点到的关起笑着摆手:“别看我,我都没好奇,吴文勇要打开才被抢走的。”
      “那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在干啥?”曹清春问道。
      “在跟霍强打赌什么颜色,”吴文勇盘腿坐在炕上,直接交代了,“赌对了就给我们打开。”
      这几个人一会打哑谜一会拉锯战,而且被拽住的霍强脸上的表情几乎总结不出一个心情来,搞得冯鹤秋一头雾水。但他一向不参与惯了,正烫好了洗脚水拉开椅子坐下,想起来忘记陈万里说明天的小测验要默写哪几篇课文,便打算问问曹清春。
      刚回过头,就看见那边的拉锯战以霍强屈服告终,从身后把攥着的一卷什么拿了出来。伸了好几双手上去铺开,推推搡搡地探头看。他远远地瞄出来是小幅海报那类的东西,想着等他们研究完了自己好得空问曹清春。
      “我操……”那边不约而同地发出低呼,看看霍强又看看海报,来回看得霍强直搓头发。霍强喊道:“你们挨个看我算啥意思啊!老子是男的!”而后他干脆往后退了一小截,把海报推了出去:“传阅行吧?别全围在这从外面看还以为吸面儿呢!”
      吴文勇先拿到手,自己退到了墙角里。一共只有三张,但是也不知道他都盯着看什么了,捧了好一会才递给下一个人。结果接手的正好是曹清春,把冯鹤秋想问他的行动给打断了。
      冯鹤秋无趣地把泡在水里的两只脚蹭了蹭,不愿意下手洗。天冷,水也凉得快,他最后搅起水涮了下就把脚捞了出来。再望向那边曹清春还在翻看,以至于他开始思索这几个人到底拿了个什么。
      在他的概念里,能这么看的不是报刊文章就是□□,再不济就算是什么港台明星也不至于盯着看这么半天啊。但既然他没上前,也没被问到,那几个人就是很一致地认为这东西冯鹤秋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的东西看了自然也是浪费时间。他在脑子里想这些东西把自己绕得直迷糊,便在空中甩了两下水,踩上鞋起身把盆倒了。
      回过身看见曹清春终于把海报卷起来,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随手给了另一个人。他忙开口:“曹清春,陈万里让背……”但他话还没问完,就吸了口气停住了。因为他发现那边曹清春根本没听见似的。
      眼见曹清春直接坐过去拍了拍霍强的肩膀:“妈的,真有你的啊,从哪弄来的你告诉告诉我呗?”
      “别别别,曹哥——我亲爱的曹哥,这种事就不用夸我了,我人脉广神通广大行不?”霍强一脸痛苦,疯狂摆手叫他闭嘴。
      两人还是左一言右一句地打哑谜,看得冯鹤秋心烦,试着又叫了他一声还是被没注意到,只得自己胡乱找课文背。
      离睡觉没剩下多长时间,那小小三张海报在他们几个人手里都传了一轮。冯鹤秋最后自己给他们下了个结论,大概霍强拿到了什么知名女星的最新彩照。
      虽然美丽值得欣赏,但他对于女性实在有些畏惧。大概只有孤独终老的命,不然和谁结婚还会被逼着要孩子。很显然村里那些打光棍的人就没有这个苦恼。
      灯光有些晃眼,他站起身活动了几下,但正要去大柜里取东西洗漱就被曹清春叫住了。
      曹清春道:“哎秋哥,我怎么把你忘了。”炕上铺好了褥子,他正坐在炕沿儿,说着往后一躺把海报拿住又坐起来冲他勾手:“来瞧瞧,好东西。”
      冯鹤秋皱着眉头,不过见他都拿过来了也准备给面子瞧一眼。海报的边角已经有点折了,单从背面发黄的程度来看还不太新。曹清春唰啦一下展开,大片粉色背景的颜色充斥着海报,白色的兽类装饰品,布料极少的穿着……女性裸.露的胸脯和半遮不遮的下身猛然间冲击着视网膜。
      冯鹤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飞速挪开目光,又不敢太明显,擦着海报的外沿死死盯着地面。
      “好看吗?这种姿色实在是叫男人很难不气血上涌啊。”曹清春咋舌,说着上手摸那张海报。冯鹤秋惊恐地见他居然会伸了手过去,又正巧扫到海报,突然错觉图画里的女人扭了起来,叫着喘息着把身子贴过来,剥夺他呼吸的空气。
      救命。谁来救救他。
      滚……全都滚开。别看见他……
      胃里抽搐着绞着,已经消化了的食物和胃酸仿佛在叫嚣着要出来,把黑泥污水一并推出去。冯鹤秋勉强摆了摆手:“啊不用了,我不,不太感兴趣。”声音在发颤。但他只能希望曹清春根本察觉不到。
      “那好吧,怎么连这方面你也是像冰块似的,”曹清春耸了下肩膀,又把海报放到一边,“不过也没什么事,以后的经历还多着呢!”
      冯鹤秋实在扛不住了,尤其知道了他们一晚上到底在传阅些什么,还听见曹清春说很难不气血上涌。他绷着脸上的肌肉,低着头快步向门口。
      反手把门关回去的时候,还被门开合的弧度挤得踉跄了几步。外面的温度低一些,他吸了一大口气,凉风涌进肺里,但生理上的恶心感还是呛得他流眼泪。
      怕被人看到,可右边是小毛他们,左边是房东,偏房的黑暗又更加让他浑身战栗。
      无处可去。冯鹤秋扶着墙,在他们屋墙外的窗台下面蹲下。干呕牵连着咳嗽,他把自己的脸埋在臂弯里试图把声音压到最小。不知道泪花是因为生理呕吐,还是难过得控制不了。
      很想痛哭一场。
      天上有无数繁星,屋里有人欢声笑语。看啊,别人的生活多么普通又正常。所以狗叫的声音也盖过了他短暂的抽泣。
      还好,也就几分钟的功夫他缓了过来。腿有点蹲麻了,站起来还跺了两下脚。冯鹤秋回过身的时候,眼睛盯着门愣了一下。
      那扇门静止着,忽然又动了动——是风吹的而已。
      没人发现。冯鹤秋苦笑了一下,说不清自己的想法。没人发现是好,但他还要接着扛下去。扛到什么时候呢?时间的洪流汹涌着,把他从一所学校冲向另一所,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唯独没给他一根稻草能抓住,说点什么。
      秘密。保守的才叫秘密。没人知道的秘密,对于别人来说就是从未发生过。

      “秋哥,回来了?”曹清春大咧咧地冲他打个招呼,刚刷完牙在放牙具。晚上外面太黑,他们一般都不愿意出去,就直接用桶了。不然刚才准会被拿着牙刷一嘴沫子的曹清春发现。
      “嗯。”冯鹤秋应了一声,很平常地上炕去铺褥子。霍强的那几张海报还在墙边扔着,便叫曹清春给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刚要叫附近的冯鹤秋,不过才张嘴就又收了声。
      最后干脆自己跪在炕上往前探了一下手,一边塞过去一边笑着拍了拍霍强:“藏好了,别再让谁翻出来给你直接出名到学校里去。”
      “可滚蛋吧。”霍强甩甩手,直奔大柜子。冯鹤秋本来已经准备躺下了,但正好看见霍强探进去半个身子塞东西,一手拖着柜子的顶盖。他愣愣地盯着,一直到顶盖合回去,发出砰的一声响。
      海报被重新收了起来,没人看到,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曹清春轻声哼着歌也上了炕,抬胳膊伸了个懒腰。不过发现冯鹤秋忽然看他,正在哼的一下就被打断了,“茉莉,花……秋哥,你别老盯着我看啊,大晚上怪吓人的。”
      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大活人还能把他看害怕不成。不过既然被指了出来,他也只得强迫自己看向别处。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曹清春刚才很吸引自己的目光。他想看看曹清春正在干什么,要干什么,会不会忽然神色不对拽住自己说些什么。
      结果就是一直到灯拉灭之前,冯鹤秋都闪躲着没敢再看他一眼。但月亮在天上慢悠悠地爬了一截,他睁开眼睛还是没睡着。
      他一边想着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但越这么强调就越睡不着。而且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想法,试图想蓝天白云都会绕回到今天晚上看到的海报。
      甚至把他整个人往回忆里拖。
      冯鹤秋打了个寒噤,紧紧裹着被子靠在墙边。墙是凉的,至少比人的体温有安全感。
      闭着眼睛意识仍然转着圈,清醒得像是他不需要睡眠一样。忽然间有人碰了碰他后背。“秋哥,你睡了吗?”曹清春压着声音很轻很轻地问他。
      静止了几秒,冯鹤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这边。月光照在他俩的枕头边,能隐约看见曹清春眨了眨眼,伸手空抓了两下。
      “没睡。”他也轻声说。两个人面对面什么也看不清地瞪了一会,曹清春忽然往前挪了下枕着枕头的位置。吴文勇在他背后打起了呼噜,和外面的风声二重奏。
      “你那会出去……是因为霍强的海报吗?”一句话里偶尔会有几个字有爆破音,在黑夜听着稍有明显。冯鹤秋单注意这个,盯着枕巾边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曹清春看出来了什么。
      他舔了下牙,含糊道:“你猜。”
      “我又没开天眼,上哪猜去?”
      被他这么近距离地问,冯鹤秋几度欲张嘴,又想起来自己原来坚定着不会让身边的同学知道有关这事一丁点内容。“这么小声说不清。”
      没想到的是曹清春忽然一拽被子,把他俩一并闷在了里面。“你他妈干什……”冯鹤秋记得之前他就是这么跟吴文勇嘀嘀咕咕的。“嘘……你小点声!”曹清春听起来是龇牙咧嘴的,不过被子里是彻底的黑暗,干脆看不见。
      冯鹤秋往后退了退,感觉自己额头快碰到他了。“什么事不能白天说吗?”
      “换到白天你肯定不说。”
      的确。冯鹤秋恍惚着,虽然听他说了这个道理,但仍然觉得黑暗像是把包裹周身的黑吞噬了,让他在此刻肆无忌惮。和掩耳盗铃的心理差不多,人嘲笑着寓言里的愚人,但自己还是留有这样的潜意识。
      曹清春把脑袋凑过来了点,好像意思让自己冲着他耳朵说。
      这是个了不得的秘密。冯鹤秋想。但是现在居然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
      “你再睡会,不差那点时间。”这次天蒙蒙亮的时候,刚爬起来穿衣服的冯鹤秋被拽住了。曹清春都懒得喊他名字,眼睛才眯了个缝,确认自己抓住了人就又闭上了。总之他拽着冯鹤秋不放,铁了心要改变他作息。
      冯鹤秋揉了揉眉心,不到一分钟前他还做着噩梦。梦里曹清春这小子把自己的事传得全校皆知,但空了一会脑子,他想起来这不过是刚醒来而已。
      曹清春迷迷糊糊不太清醒,但捏着他手腕的力度不小。他试着挣了一下,被攥得紧紧的。
      想起来了,昨天早上升旗仪式自己刚晕过去,晚上还被劈头盖脸地批评一顿说自己要把其他人都逼死。
      “那你说几点起?”
      “等我叫你。”
      冯鹤秋在黑暗中看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拗不过他,索性也钻回被窝里接着睡。曹清春的手这才松了些,但可能是没想收回去,还在他手腕上握着。
      困意确实很浓,再醒来已经看见曹清春坐起来了。他没有这个时间段的生物钟,被曹清春侧头瞥了一眼,赶忙揉揉眼睛也爬起来收拾自己。今早房东给热了玉米面窝头,正常中间的那个小洞是夹上咸菜一起吃的,但他们当然没有这个条件,匆匆拿在手里就赶路去了。
      没跟他们一个时间起来过,冯鹤秋这才知道那几个人看着学习没那么积极,早上收拾东西倒是一个比一个麻利。怪不得曹清春每次动作那么快,说到底一个宿舍都这样。
      冯鹤秋不愿意跟他们挤,所以落在后面最后一个才拿着窝头。出来就看见曹清春站在两个屋子中间,一只手摆弄窗台上的一个笸箩。他脚步一顿,想起来自己昨天在黑暗里好像对这人说过点什么。
      “跟他们可以不用客气,往前挤才有好的。”曹清春一早上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还有点哑。光秃秃的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也没什么意思,便不约而同地往前走。
      冯鹤秋一步步走得忐忑,生怕他忽然在这种独处时侯感慨点什么。但一直出了大院也没什么交流,果然大清早连曹清春都只管往前走,不爱多言语。
      空气倒是很凉,说话都冻牙那种。不过昨天晚上被子里又闷又热。“我,可能这辈子不会结婚。”这是冯鹤秋犹豫了半天说的第一句话。
      “一辈子那么长呢,你这会儿……”曹清春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我就是不会。看到女人,尤其是性方面,我会恶心。”
      “啊?那你——”曹清春唰的一下抬头,毛乎乎的头发扎了他一脸。他赶紧一把按住这颗脑袋,叫他别乱动。
      “打光棍的命,”冯鹤秋继续轻声说,“反正我这人也不怎么样。总之你知道就行了,也不是天生的。”最后一句他还是没忍住补了上去。
      不知道曹清春听懂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敢让他知道多少。好像内心很脏的人喜欢躲在暗处,漆黑一片的环境让他不管不顾起来。“不谈朋友,不会结婚有孩子,不知道怎么才会喜欢人。算秘密吗。”冯鹤秋问。
      他记得曹清春把被子掀下来,用食指竖在了嘴边:“嘘。大秘密。”那会连月光都不见了。
      .
      “天挺好的。”这是曹清春今天早上开始跟他说的第二句。
      校门口那儿一众人都在往里冲,一向错开时间的冯鹤秋好久没见过这情景了。虽然声音不吵,但还是让附近的街道看着很有人气儿。连老大爷都不坐着了,站在大门边上盯人。
      有不少人是住在学校附近的,他们不需要和出租屋纠缠,只消十分钟便能从家到学校。出早摊的大娘等着赚没吃早点的学生的钱,推着烤地瓜或是蒸馒头的铁皮车在校门口不远处转悠。
      “真香。”曹清春吸了吸鼻子,咂着嘴。他又叹了一声,眯着眼睛瞧向那边。“等我毕业了,要么上学校门口开个礼品店,要么上这来摆摊卖烤地瓜。买不起我还卖不起吗?”
      “有点远大的志向行不行。”冯鹤秋道。
      “哎那你说?什么算远大的志向?”
      走的距离近些,察右前旗第一中学几个字就能看清了。上面的漆剥落了不少,前旗的旗还少了个点。冯鹤秋看着那字,笑着说:“要我说啊,你就去北京大学门口摆摊去。卖烤地瓜烤山药,来一个学生你考他们一道题,答不上来不卖。”
      “哈,真行啊,谁都没你会做生意。”说话间有一只鸟擦着低空飞过,扑棱着翅膀正好经过曹清春。“哎哟,哪来的鸟——那你呢?”
      冯鹤秋故意摆出一副思索的模样,说:“我啊,我万一在北京大学里呢。念书去。”
      “哎那不行!我卖完烤地瓜还要进去上课呢,迟到了怎么办?”
      “迟到了你就跟老师说,你在门口勤工俭学,帮忙检查学生学得怎么样。”
      “那要是考不上北京大学呢?”曹清春努力压着笑追问,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绷不住了。
      冯鹤秋也装着一本正经的:“清华大学也行。哪的人都吃烤地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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