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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挺愉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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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墙壁上积攒着成年累月的乌黑。里面搭了个床,还有个窗子能看到外面,窗边放着凳子,棚顶晃晃悠悠用几股电线吊着盏灯。高一的时候自活和体育他们经常疯玩到下课,然后几个人就一溜烟跑来这借水喝。
大爷眯着眼睛裹了夹袄,半仰在椅子上叫他自己舀水去。曹清春用大铁瓢舀着喝了一通,晚上唱歌也把他唱得口干舌燥,他们学校里能打水的地方还在操场最那头,就凑合着顶到了放学。
“谢谢大爷!”曹清春招呼了一声,正把水缸上面的木头板盖好,就听见大爷问他几年级了。“高二了,等秋天再开学就高三。”他答道。
大爷点着头,念叨着:“我就觉得啊,这学校就你们这帮二年级的小孩最用功,看看这都几点你才走,你是不知道那里边啊还有学习的呢!我天天锁大门,有小孩就压着时间才出来。”
曹清春摆了个笑脸,心道他当然知道,他跟他同桌不就因为这个刚吵一架。
“三年级那群兔崽子赶紧滚蛋吧,”大爷好像一直也看不惯他们似的,转头对曹清春道,“你们可不能上了三年级也学他们啊。”看来那帮混吃等死的毕业生名声已经臭到校门口了。
“不会,我们班都特勤奋好学,”他接着赔笑脸,笑了半天肌肉都酸了,就开始跟大爷瞎扯些没用的。“我们班是考试分出来,挨个都是成绩好的,学校可能还指望我们多考几个大中专给他长脸呢。”边说边想起来冯鹤秋,随口又补了一句:“我同桌就是典型例子,大爷你可能一会锁大门的时候还能看见他。”
说话间忽然闻到酒精味,曹清春吸了几下鼻子,正看见大爷拿起桌上放的酒盅喝了一小口。大爷笑呵呵的:“那就是个努力的好孩子啊。”
他干张嘴啊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夸冯鹤秋。“对。”不过他心思没在这。好像……曹清春看着还在荡漾波纹的水缸想,他同桌今天晚上咳了好几次,也没见他有水喝来着。
大概就喘口气的功夫,他咂了咂嘴,决定把包里的用来装水的罐头瓶拿出来,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本来就是忽然的想法,他刚想一声不吭地走,就见大爷把眼睛睁开个缝,还瞥了他一眼。
“这是要干啥啊?”
曹清春只得晃了晃瓶:“我同桌还留在教室没走呢,我……想起来教室落东西了,给他捎点水回去。”临时编了个磕磕绊绊的谎话,他忙开门出去了。
怕大爷怀疑,曹清春硬生生调转脚步往回走。但抬手看了眼表,距离他出来才十多分钟前的事,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这和好和得太快了点。
斜挎包里的罐头瓶是躺着放的,每走一步就能听见里面的水咕嘟咕嘟地晃。曹清春晃了半天响儿,又特意走远路。教学楼对着操场和校门各开了门,他贴着楼侧边非要转到操场那边。
晚上的天像是稀释了的黑蓝色墨水,四面八方地晕开。云层铺了许多,被月亮从后面勾了银白色的边。能听见附近人家狗吠的声音,还有鸡鸭时不时大叫几声。
曹清春站着甩了半天腿觉得没意思,就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
虽然说明月照沟渠……但还是挺好看的。而且冯鹤秋是想好好学习,应该也不太算照沟渠吧。他想道。把挎包拽到前面在腿上铺着,上手一按才想起来包里鼓鼓囊囊的,除了一个瓶子,还有在夹层里插着的口琴。
他拿了手里在指间翻转,两头的金属片一闪一闪地反着光。还是陈万里给的那把。
那天在宿舍的时候他记得冯鹤秋起了一个茉莉花的调子就没往下,本来打算今天放学能劝他正点走,给他吹着显摆一下。口琴果然出手就不见踪影,在别人那传了几天,曹清春是夸口说自己能摸谱子,借着练《同一首歌》的名头才要回来。
一边转着玩他一边想,冯鹤秋这人可真轴。这么重的口琴自己都能当笔似的转起来,偏偏冯鹤秋跟长年没上过油卡死了的轴一样,根本推不动。
冯鹤秋闷头只顾做题,效率和准确率的忽然拔高还让他有点欣喜。大概把自己投入到学习里就能少想点乱七八糟的。
他已经打算好了,反正曹清春一走了之回了他那破宿舍,一屋子全是他们熟悉的,唯独自己像个外人,那他索性就在教室一直呆下去。
按照这个学习劲头,冯鹤秋甚至觉得自己能一口气顶到期中考试。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算熬到教室里走得就剩他一个人,他这才转了转脖子,感觉轻快了不少。虽然平时觉得每个科的题就是用来把人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但目前跟曹清春比起来还是可爱了不少。
外面忽然起风,把压了个缝的窗子吹得大开,和走廊里的对流,直接把教室门刮得拍了回去。冯鹤秋皱了一下眉毛,等着预想里砰的一声响。但门在马上要到框的时候直接停住了,好像有人用手在那撑了一下。
冯鹤秋是正看着门那个方向的,心里当时觉得不对,果然不出所料看见了那件熟悉的衣服。曹清春给了一把力,将门一巴掌推了回去。他抬起头飞快地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见没有别人,不自在地拨弄了两下头发,往门外面退了退。
冯鹤秋全当看见空气,又重新低头看自己的卷子。不过余光一直能瞥到站在那的人影,到底看没看进去题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没一会就注意到他走了过来,接着哐的一声把个玻璃瓶放到桌面上,里面半瓶多的水还晃了晃。冯鹤秋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倒要等着瞧曹清春能折腾什么。
冯鹤秋张嘴深吸了口气,结果没想到被缺了一水晚上的嗓子干得一阵咳嗽。他不得不用拳头堵着嘴,慌忙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喏,水。”曹清春就站在他桌子边上,敲了敲瓶壁,说道。
冯鹤秋确实很渴,但死要面子的本性逼得他还是下意识梗着脖子挺着。僵持了几秒钟,直到四周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冯鹤秋已经想着大不了再跟他一言不合打一架,准备去拿玻璃瓶了。
“秋哥,对不起,”曹清春忽然出声道,“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回来等你了。”他没好意思看冯鹤秋,闪躲地垂眸向脚边的地面。
冯鹤秋僵了一下,想拿水的手一时不知道该放哪去。不过玻璃瓶被曹清春直接塞进了他手里,他就先喝了几口解渴。曹清春这才从前桌的空凳子间隙穿过去,到自己座位上坐下:“路过看门大爷那灌的。大爷还夸你勤奋学习来着。”
“谢了。你不回宿舍?”
“都没走出校门,”曹清春翻开袖子看了眼手表,“说吧,你想呆到几点,我今天奉陪一下。”
……抽什么风。他忍了一下,鉴于两人的状态刚缓和,没把这话说出口。冯鹤秋也没想出来个具体时间,随口说那把这道题做完。
曹清春往后挪了一下凳子,拽了拽衣服,趴到桌子上。盯着看了一会他写字,他又枕着胳膊往一边翘起来,仰头瞟冯鹤秋。
“秋哥你睫毛好长哎。”
“……你别没事闲的。”冯鹤秋不自在地往一侧躲了一下,但人就自己边上趴着,左右也躲不开。
“我说真的,你睫毛好长,眼睛也挺好看的,”曹清春才不管他,自己念叨得乐意,“你就是前面的头发太长了,上课的时候还架着眼镜。”
冯鹤秋恨不得脑子转得飞快赶紧把这道题做完,免得在这还要被他观察。“有空再剪,我又不去拍广告。”好在曹清春接下来如他所愿当了一会哑巴,他潦草地列了过程,最后把答案直接标在卷子上。
他抽手敲了敲曹清春的桌子:“走。”然后两指夹着手里的笔一转,单手扣上了帽。
曹清春又在那趴了一两秒,才慵懒地直起身,还倒过去把自己挂在冯鹤秋肩膀上。“困了。”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把额头顶在冯鹤秋肩膀上蹭了蹭。
“回宿舍睡觉。”冯鹤秋呼吸紧了一下,试图撤开肩膀,但被压得太死没躲开。说来也奇怪,刚刚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不习惯肢体接触的毛病,而是觉得这家伙像吃饱喝足的老虎,沉甸甸地赖在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自己一口吞了。
楼道里的灯质量不太好,兹拉兹拉响着电流声。外面黑漆漆一片,窗户清晰地映出来两人的身影。曹清春一向对这种都很有兴趣,还冲着玻璃做了个鬼脸,又拽着冯鹤秋勾肩搭背的。
“秋哥,你真太瘦了,我都怕哪天不注意一觉醒来发现你因为学习猝死了。”他这么说是因为手刚好能摸到冯鹤秋消瘦的肩膀,骨头很明显。不过说话间被冯鹤秋瞪了一眼,他赶紧呸呸呸好几下抵掉刚才不吉利的话。
冯鹤秋冲他扬了一下下巴:“你胖得像个汤圆了?五十步笑百步,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没事。”
“哎这可说不准,我一万米能跑第三,你能不晕跑道上?”他说着身子往冯鹤秋那边撞了一下,但明显冯鹤秋禁不住他,两人都踉跄了好几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意思是让你劳逸结合啊,跟着我们的时间起来,偶尔还能赶上崔婶做饭随便吃几口,也比你这么硬扛强。”
“再说吧。”冯鹤秋眼下不想去想这些东西,便随口搪塞道。他总算费劲地把曹清春的手推了下去,叫他好好走路。
这回是从正对着校门那边出来的,本来曹清春还提议了一句不想被老大爷再看到,想翻墙走来着,不过被冯鹤秋果断拒绝。
“我不想,再当壁虎了。”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曹清春,一字一顿地说。曹清春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只好妥协了顶着老大爷目光的选项。
“孩儿你回来了?这是你同桌?”老大爷还在窗口坐着,不过看见他俩过来特意笑眯眯地把窗户掰开个缝。估计这时间他俩也是最后走的了,大爷往上拎了一下夹袄,站起身来可能要去锁大门。
曹清春客套着应了几声,赶紧拽着冯鹤秋过去了。走到离校门挺远一段的路灯下,他才把憋着的话吐出来:“是谁说老人记性不好的?”
冯鹤秋看他那左右尴尬的模样,笑着问他是不是进去和大爷聊了半天。“肯定啊,我进去喝人家的水,还能像打劫一样掀开盖子就喝?”曹清春说着还特意扭头看他,“秋哥,你交流方面走极端也不至于冲进去……”
“别扯上我,你反正怎么都不奇怪,见谁都能聊成故交重逢似的。”冯鹤秋直接截住话头,转而调侃他。
张嘴说话便有一团热气在夜色里飘出来,深蓝色的天又像海底,两个人说着话吐着泡泡。五月中旬的晚上凉风吹得不算暖和,手在外面放久了都要整个冰凉。
“这么了解我啊?”他狡黠地笑了笑,好像是故意逗冯鹤秋才这般说似的,“那你觉得刚认识我那会和现在感觉一样吗?”
“你觉不觉得你每天跟别人说的一箩筐话里,一半都是废话?”冯鹤秋把自己都给说笑了,一边侧头看了他一眼。因为只很随意地一瞥,没对上视线,看到的是曹清春的侧脸。
不过路灯的光正好从斜上方照下来,冯鹤秋又忽然注意到他脸上的小雀斑。棕色的,浅浅的。眼睑下面还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如果非要说,”冯鹤秋难得也想逗逗他,便曲着手指碰了一下曹清春的脸颊,“我就记得你这儿有雀斑,还横冲直撞嗓门大,像驴成精了似的。”
曹清春立马躲开他的手,转过脸笑着瞪他:“哎你怎么刚见面就骂人啊?”
现在不也像成精了的。不过冯鹤秋悄悄在心里念叨,没想破环这氛围。大风天在晚上稍有收敛,头顶有一轮明月,长了不少新叶子的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比起天天高压的教室和一个人闷头走的放学路上,冯鹤秋好久没这么舒适过了。
有朋友的感觉真的令人愉快。
可总有一天会失去,那他只好一直小心翼翼着,期盼着。
昏暗的路灯逐渐离得远了,连光芒都看不见的时候,夜色依然和平时不一样。曹清春忽然神秘地把手伸进书包里摸索起来,还用胳膊撞了撞他:“秋哥,你等下啊,来猜猜?”明知道他包里东西不多,冯鹤秋看他掏了半天都在疑惑他是不是悄悄在里面把手打了个结。
“当当当——!”曹清春咧嘴笑着,还非要给自己加上配乐,“意不意外!”那把木头口琴被握在手里,模样看着再普通不过。但偏偏拿着口琴的是曹清春,好像就不再普通了。
他把口琴拿到嘴边,手上的虎口夹着琴身。像在山野上吹树叶的牧童,他也能用一把破口琴吹着好听的音调,在五月的凉夜把冯鹤秋带回好多年前。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芽~又香又白人人夸——”
让我来,把你摘下;
送给别人家;
茉莉花啊茉莉花……他鼻子有点酸,把头别过去,仰着脑袋看月亮。
他那天真的不敢再把曲子吹完了,毕竟这么大的人掉眼泪挺丢脸。但没想到曹清春会忽然想起来这个。按照这小子的想法,多半是为了和自己展现他非要四处散发的个人魅力。俗称显摆。
冯鹤秋想着想着就把快泛起来的眼泪憋了回去,没忍住笑了。
声音的确有记忆。茉莉花六月中旬开,但是在北方很少能见到。从前听到这首歌能想到的是想象里一大片的白花,小孩们唱的歌儿和吹曲子的老爷子。
以后再想起来的——应该还有在下晚自习回去的路上,吹口琴的曹清春。
“你真是……闲得不像个快上高三的学生。”本来是想夸他的,不过冯鹤秋把话咽了回去,败给了自己碍于面子的矫情心理。
“嘟呜嘟——”曹清春胡乱吹了个听着像是说话的音,“谁说的?写卷子我不勤奋吗!不信你明天上课的时候看我的脚。”
“啊?”
见冯鹤秋一愣,他才颇为满意地补完这句:“看看我脚踏实地不。”
“趁早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