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和你》期良

36、救她

　　工厂生产的声音轰轰轰，枪声突然的出现，并没有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夜幕降临，也鲜少有人出来散步。

　　李时秋脑子飞速的转动。
　　稻田中间有一道大水沟，那条大水沟虽然不高，但是他们弯着身子，不会把他们暴露在陈二狗的面前。况且夜色很浓，人在深水沟里，说不定陈二狗真的不会发现他们。

　　李时秋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陈二狗的脚步声，树叶沙沙响，还有机械的声音交织在李时秋的耳边，全然听不到陈二狗的脚步声。

　　他把陈小雨放下，使劲摇了摇她的肩膀，在黑暗中，他看到陈小雨涣散的眼神逐渐清醒过来，“陈小雨，你听着！他手里有枪，你就躲在这里，不要出去！我去引开他！千万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陈小雨挂着眼泪，木讷的说：“不要！”
　　李时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却不小心弄花了她的脸，“千万躲好！”

　　李时秋选的位置并不能把他们两个都藏起来，甚至都不能把陈小雨藏起来。他在赌，赌陈二狗对这里很熟，赌他知道每一个藏身的地方。

　　他把陈小雨的头往下压了一下，流水穿过他们的身子，“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动！”说完，他弓着身子，往前走。

　　往前走了两个田埂，才直起身来，拼命的往前跑。

　　李时秋并不像陈小雨一样，热爱运动，甚至鲜少来田埂上走动。
　　他努力集中注意，努力不让自己摔倒在梗子上。可是太黑了，他看不清路，终于“噗通”一声，摔到了沟里。

　　陈二狗坡着脚，跑了过来，他们离的很近。陈二狗瞄准正在站起身的李时秋，朝他猛然开了一枪。
　　子弹正好打在李时秋的胳膊上，他还没站稳又摔倒在稻田里，压倒一片水稻，他疼得骂街：“草，他丨妈的，他到底有多少子弹。”

　　他顾不上身上的狼狈，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忙爬起身来，趁着陈二狗换子弹的空隙，飞快的跑了起来，跑到那条大水沟边，并毫不犹豫的跳了进去。

　　这个地方他熟，陈二狗更熟。他其实可以躲起来，以他的智商能躲到天亮，可是他不能躲。
　　不能让陈二狗发现陈小雨。

　　这条水沟很深，足足有两米宽，而且今天恰逢隔壁村子灌溉水稻，这条水沟里灌满了水。
　　李时秋跳了下去，并没有顺着水流往下游，而是往山的那头游。

　　他猜陈二狗会抄近道，去堵他，所以他只能往山的那头游。

　　水里的草割着他的脚腕，身上的伤口很疼，但他只能弯着腰，水到他的胯骨处，他快速的在水沟里走。
　　他不敢笃定陈二狗找不到他，而不会回去找陈小雨。

　　终于，他用很快的速度穿过三百米的水沟，他看着陈二狗在沿着水沟找他，他不敢耽搁，飞快的跑去工厂。

　　他湿漉漉的站在工厂门口，全是狼狈，衣服、裤子沾满泥土，头发沾在头皮上，他捂着渗血的胳膊，脑子里全是冷静。

　　院子里还有人在纳凉。
　　他冲进院子，大声说：“陈二狗杀人了，谁有手机报一下警，他手里有枪！”

　　他的身边迅速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
　　李时秋没有理会，说完就抱着受伤的胳膊，回去找陈小雨。

　　众人叽叽喳喳的争论着，有些人听着陈二狗带着枪，就不敢上前，也有人秉持着正义的脚步紧跟李时秋的脚步，还有人回家拿上锄头之类的工具。
　　不一会，就有热闹哄哄的人群跟在李时秋的身后，也有人关切的先让李时秋去医院。

　　但是陈小雨还藏在水沟里，他不敢想象陈二狗找到陈小雨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更何况，陈二狗已经杀了一个人了。
　　不，是两个人。
　　他只能赶到田埂旁，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在他看来，陈二狗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一群人跟在李时秋的身后，很快就来到了厂背后的稻田边。
　　手电筒打出的光线在田埂边乱飞。

　　李时秋不去管陈二狗在哪里，他直奔被他藏起来的陈小雨那里。
　　世纪初的望海凶杀案时常出现，人们大多是站在一旁看戏的，像这样参与其中的机会少之甚少，所以人们很兴奋，全然没有顾得上李时秋去了哪里，他们兴奋的找着陈二狗，想要将他绳之以法。

　　李时秋穿过一条条的田埂，快步走到陈小雨的面前。
　　她还在哪里等他。

　　陈小雨蜷缩着身体，蹲在水沟里，水流从她的身体穿过，她就静静的呆在哪里。
　　当她听到人群的吵闹声时，紧紧的抱着胳膊，屏住呼吸，她记得李时秋对她说——就在原地等他！她不敢动，恨得将自己的身体全部蜷缩在水沟里。

　　她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她，她咬紧嘴唇，紧张的抓着稻草，眼泪早就挂满了脸颊。
　　“陈小雨！”
　　是李时秋的声音，她站起身来，飞快的冲向李时秋。

　　冲向他的怀里。

　　陈小雨紧紧的抱着李时秋，喃喃道：“你终于来了。”
　　李时秋摸着她的脑袋，说：“没事了，没事了。”

　　陈小雨紧绷的情绪一下子宣泄出来：“狗叔，怎么杀人了？他怎么就杀人了，他以前那么好，做保安的工资不高，但是他会买糖给我们吃，他怎么就杀人了。他怎么就杀了唐华了？对，唐华还躺在哪里，我们快去找他！我们快去找他，说不定他还……不，他一定没有事！”

　　李时秋抓住歇斯底里的陈小雨，说：“你冷静一点，我们这就过去。”
　　陈小雨挂着眼泪，痴愣愣的看着李时秋，“好。”

　　子弹在李时秋的胳膊，血染红了他的白色T恤，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走在陈小雨的后面，没有受伤的手悬在半空中，他小心的保护着她，就像唐华保护陈小雨一样保护着她。

　　他们来到河边。
　　陈小雨跑到唐华的面前，河里的石头很大，一不小心她摔倒在地上。胸口被水浸湿了，但是她迅速的爬起来，连滚带爬的来到唐华的面前。

　　唐华爬在地上，溪水静静的在他的身下流淌着，他就爬在乱石中。
　　血顺着河流着，脏乱的垃圾盖不住血腥味。

　　陈小雨跑到他的面前，把他一把抱在怀里。
　　她哭了起来。

　　她紧紧的抱着唐华哭了起来，哭声在河谷中回荡。
　　夜很黑，月亮的光不够亮，她叫着他的名字。

　　李时秋伸出食指，放在唐华的脖子上，许久后，在陈小雨渴望的眼神中，静静的低下头。
　　陈小雨哭得更凶了。

　　她边哭边说：“起来，我们回家。”

　　她拉着唐华的胳膊，把他从地上跩了起来，想把他背回家。
　　但是唐华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背不动。

　　一旁的李时秋说：“还是我来吧。”
　　她拒绝了!
　　在陈小雨看来，唐华是她的家人，应该由她背回去。

　　她固执了一番，还是没有将唐华背起来。
　　唐华一压在她的背上，她就摔倒在地上，李时秋上前想要帮她，依旧被她拒绝了。

　　几番尝试之后，她终于把唐华背了起来。
　　她的双腿直打颤，歪歪斜斜的走在河道里。

　　她背着唐华，李时秋在后面扶着，防止唐华又摔下来。
　　终于费了很大的力气，她从河道里爬了出来，走在了田埂上。
　　田埂很窄，长满了草，陈小雨很小心的走，还是连同唐华的尸体一起摔倒稻田里，压倒一片稻子，甚至连青蛙都惊得没了声音。

　　稻田里的水往唐华的耳朵里灌，他安安静静的，没有挣扎。
　　陈小雨爬起来，摸着唐华的脸，哭着说：“我真没用，真没用，都怪我。要不是我不来这里，你就不会死。都怪我，都怪我。”

　　她轻轻的擦掉沾在唐华脸上的泥，抱着他的头，又开始哭。
　　她真的非常后悔，今晚为什么要出来，只要不出来，就不会撞见陈二狗埋尸体，那样唐华就不会死。

　　枪口穿过唐华的胸膛，很大的一个洞，血流得到处都是。
　　他才考上大学，他们约好了一起去读大学的。
　　为什么他就死了。

　　“起来，你没有死，对不对？你肯定没有死！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李时秋从田埂上跳了下来，蹲在她的旁边，说：“他已经死了！”

　　陈小雨朝着李时秋哄道：“你胡说，他没有死。你为什么不打120？你为什么不打120？”
　　李时秋不敢看向陈小雨，“我……我……我……”

　　他沉默了许久，一把将唐华背了起来，径直往前走。
　　诚然，他更多的是担心陈小雨，而非唐华。

　　“你要带他去哪里？”
　　唐华的双手无力的耷拉在李时秋的肩膀上，闭着眼，安安静静的看着李时秋的无助，“我带他回家。”

　　他迈开腿，叮嘱着陈小雨，“你小心一点。”
　　就这样，他走在前面，唐华走在中间，陈小雨走在后面。
　　三个人，三道人影。

　　天很黑，田埂上的热闹与他们想要回家时的安静无关。
　　蛙声、馋虫鸣叫的声音、风吹动树叶哗啦啦的声音，还有陈小雨的哭声、唐华的沉默，李时秋的脚步声，一同交织在这片狭小的天空。

　　从田埂中间走到柴油机厂，不过五六百米的距离，如果是平时，约莫三分钟就走回去了，可是陈小雨却觉得仿佛过了一光年。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王桂莲交代，她那么辛苦的养着唐华，最后，唐华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