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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带他看一遍望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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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黑,影子很浅。
李时秋背着唐华走向柴油机厂,一群人围住了他们。叽叽喳喳的,很是吵闹。
一旁停着警车,周望生穿着警服站在警车旁边,陈二狗被铐在警车上。
警车上的灯光摇晃着,加上工人的手电筒的光,照亮半边天。
周望生掐着烟,看了一眼唐华,掏出手机,打着电话,陈小雨听到他在联系法医。
他皱着眉头,在电话这头催促了几句,挂掉了电话后,走向李时秋。
交替的红蓝颜色交织在他们的脸上。
周望生对李时秋说:“怎么回事?”
李时秋抿了抿嘴唇,什么话都没有说。
周望生看着耷拉在李时秋双肩的手臂,把烟丢在地上,踩了一下,说:“先上车再说。”
周望生把他们塞进了警车,对众人说:“都散了,都散了。”而后,他们坐进了车里,“怎么回事?”
陈小雨低着头,李时秋冷静的说:“我们在田埂边纳凉,正打算走,准备去河里丢垃圾。正巧撞见了陈二狗在埋尸体,他就要杀我们灭口。”
陈二狗被铐在副驾上,枪被折断了,被周望生用一个密封的塑料袋装起来,放在后备箱里。
周望生握着方向盘,问:“怎么回事?”
唐华的尸体就放在后排座位的最中间,陈二狗不敢看向唐华,也没有说话。
周望生质问:“你是不是杀人了?”
周望生接到报警电话说——柴油机厂出人命了,认真询问,电话那头的人也说不清楚他以为就是寻常的斗殴。
等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陈二狗跪在人堆里,身上全是伤,还有一把折断的枪。
等到李时秋一身狼狈的背着唐华出现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来,唐华死了,这才意识到出了大事。
见陈二狗没有说话,陈小雨激动的说:“他杀人了,河边还有一具尸体,不知道他杀的是谁,警察叔叔,你快去找人看看吧。”
陈二狗眼神里闪着恶狠狠的光,“她该死!”
一案两命!凶手还没有悔悟的心。
周望生忍住骂街的冲动,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大概意思是让支援的人直接去河边,那边还有一具尸体。
等他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对着他们三人说:“你们跟我去一趟警局。”
他们一同来到了警局,唐华被放到了一个空旷的房间。
小县城里没有法医,只能等市里的人下来才能尸检。
陈小雨、李时秋被带去审讯室问话,问完之后已经是大半夜十二点。
等出来的时候,吴萍拿着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说:“乖孩子,别怕。我们先回去。”
但是陈小雨拒绝了,因为她不想让唐华一个人待在警局。
“王阿姨来了没?”
吴萍叹了口气说:“她没有电话,今天厂里还在开工,已经派人去通知她了,估计快到了。”
陈小雨低着头,眼泪止不住的又流下来,大概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丧门钉吧。
可是她还是想在唐华的身边,帮他擦掉身上的泥土。
她没有回家,而是蹲在门口,唐华就在里面,她失神的看着法医摆弄着唐华的尸体。
她的脑海里浮现他和她从小到大干过的糗事,默默的留着泪。
有一名高高的法医过来,赶她回去,但是她拒绝了。
这么热的天,唐华的身体好冷。
她不想留他一个人在哪里。
直到王桂莲出现在走廊的一端,她才站起身来。
她蹲了许久,双脚发麻,眼前冒着金星。没有站稳脚,李时秋赶忙扶着她。
王桂莲的脸上流着泪,脚步很快。
“阿……”
“姨”字还没有喊出口,王桂莲的巴掌就打到了陈小雨的脸上。
吴萍张开双臂,护在陈小雨的面前,吴萍不敢说话。她也是看着唐华长大的,看着唐华静静的躺在哪里,她也很难受。
但是王桂莲更难受。
王桂莲歇斯底里的说:“都是因为你,你这个丧门钉,克死你爹也就算了,连唐华也不放过。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碰到你。我家唐华以前那么乖,能上重点班,偏要和你一起去上普通班,我打断了几跟条子,他就是要和你去上普通班。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在普通班,老师又不好,他只能没日没夜的学,好不容易考上二本,出去找你一趟,人没了。你简直就是丧门钉!你能不能离我们母女远一点!”
吴萍听到了之后,即便是难过,还是没忍住想反驳王桂莲的话,但是陈小雨拉住了,吴萍的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陈小雨不敢说话,低着头,眼泪吧嗒掉在地上。
原来……
原来他在七班出现,是因为她。
她缓缓的抬起头,眼泪浸湿了整个眼窝,“对不起,阿姨,对不起。”
李时秋在一旁说:“阿姨,节哀。但是这件事情跟陈小雨无关,如果陈小雨知道陈二狗会在河边,兴许我们就不会去了。”
王桂莲的小心思被戳破,她知道这件事情不能怪陈小雨,但是……
但是她的儿子没了,她的天塌了。
她只能怪别人还能干什么!
至少怪别人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法医尸解完,走了出来,问:“谁是家属?”
王桂莲木讷的站在原地,法医又问了一遍,“谁是家属?”
王桂莲这才说:“我是。”
法医冰冷的说:“节哀,可以带回家了。”说完,法医就走了。
陈小雨冲进房间,五六个小时过去了,唐华变得有点僵硬,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但是陈小雨不管不顾,紧紧的抱着唐华,哭着……
他们彼此陪伴着彼此十八年,如今却天各一方。
她喃喃的说:“我带你回家,走,我们回家!”
王桂莲是个不喜欢和其他人交流的寡妇,不像陈建邦生前那样有权有势,甚至她不是望海人,唐华的父亲也不是望海人,所以警局外面,没人来帮她把唐华带回家。
外面没有手推车,甚至没有人给她们送一身新的衣服。好在法医解剖完了,把唐华的衣服穿上了。
陈小雨拉着唐华的手臂,想要把他背回家。
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背不动。
王桂莲上前想要把唐华背起来,结果也失败了。
她们两个紧紧的抱着唐华,哭得歇斯底里。
最后依旧是李时秋背着唐华。
他们走到警局门口,看见周望生叼着烟,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猛吸两口之后,把烟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的踩了踩。
他对他们说:“我开警局的车送你们回去。”
李时秋投来感激的眼神,“谢谢。”
周望生握着方向盘,淡淡的说:“小朋友,你手上的伤应该去医院了。”
李时秋抿了抿嘴唇,偷偷朝着陈小雨看了一眼,说:“我没事。”
陈小雨歪着头,透过路灯,终于发现李时秋手臂上的伤痕。
周望生问了问:“王姐,小朋友是土葬还是火葬?”
望海地处西南,大多实行土葬,鲜少有人家是实行火葬的。但是王桂莲不是望海人。
王桂莲抽泣着、软弱无力的说:“火葬吧,我要带他回他真正的家。望海不是他的家,他在望海没有亲人,我要带他回他的真正的家。”
周望生把手机拿出来递给李时秋,“你打个电话给家长吧,让他带你去医院。”
李时秋低着头,说:“先送我回家,拿了钱之后,我再去医院。”
周望生把手机放到裤兜里,说:“随便你。”
子弹还留在李时秋的手臂里,疼得手指直打哆嗦。
他的身上和陈小雨一样,全是泥泞、狼狈。所幸望海本就很热,没有被冻感冒。白色的T恤已经变得很脏了,鲜血染红了衬衣,衣服僵硬成一坨,又被献血染红,但是他一声不吭。
甚至在心底怪周望生多嘴,他并不想让陈小雨知道,不过,他又有点好奇陈小雨会不会关心他。
当陈小雨歪着头看他的时候,他的心里舒坦了很多。
他们跟着王桂莲,去到她家。
李时秋把唐华清洗干净,给他穿上干净的衣服。洗完了之后,才回到家,冲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一个人去到医院。
他好想陈小雨陪他,可是唐华更需要。
陈小雨陪着王桂莲,给唐华点上七星灯,给他烧着纸,一直烧到天亮。
大概是烟熏人眼,她哭到了天亮。
她陪着王桂莲去殡仪馆,看着唐华被推进了房间,终于,王桂莲哭晕在地上。
吴萍陪着王桂莲去了医院。
等唐华再次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盒子那么大。
她和李时秋借了一笔钱,买了殡仪馆里最好的骨灰盒。
她的手指轻轻的摩擦着骨灰盒,就像是摸着他的脸一样。
她瘫坐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着。
如果唐华还在,一定会摸着她的头,温柔的说:“别哭了!小心哭花脸!”
殡仪馆的人看见陈小雨哭得这么伤心,对吼道:“别哭了,要哭出去哭,烦死了。”
望海的天很热,她抱着骨灰盒,静静的踩着凤凰花的花瓣上,从最南边穿过望海,看着她和他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城市。
眼泪挂满脸颊。
一旁的路人对她指指点点,她视而不见。
就这样带着唐华看遍这座并不大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