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傅三观不合》重舳

60、见闻

　　这些年，除了祭拜父母，我和张子安都很少到国庙这里。

　　一是太忙，二是石阶太长了。

　　我爬得气喘吁吁，回头看张子安，发现后者的面色也不太好。

　　“好累！”我喘了口粗气，想要坐在石阶上歇一歇，“太傅，我当年还让你背我下山，现在想想真是内心有愧，不过……我又一细想，若是我心生歹意，让你背我上山，那你才该欲哭无泪。”

　　张子安慢我几级台阶，趁着我说话终于赶了上来，伸手要拉我起来。

　　“石阶太寒了。”

　　我一边挣脱一边摆手，连说太累了太累了，让我坐着歇会儿！

　　张子安看样子有些无奈，慢慢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望着底下延伸向下的青石阶，有些感慨。

　　我扭头看张子安，见到他面上已有薄汗，拿了帕子为他擦拭。

　　“你看你，总是不出来走走，这些路便吃不消了吧？”我数落道。

　　而太傅大人回我一句“彼此彼此”。

　　我：“……”他最近心情好了，怼我的本事也上来了！

　　岂有此理！

　　我……大人不记小君子过！

　　.

　　到了庙中，张子安先同我祭拜我的爹娘，而后我让他到外面稍等片刻，我再说几句话。

　　跪在蒲团上，我看着香烟袅袅，仿佛绕着父亲和母亲的牌位，让他们不分彼此。

　　我磕了一个头。

　　“女儿如今过得很好，夫君疼爱儿子孝顺，前些日子又多了个乖巧的儿媳，亲家人也不错，算是非常舒心了。”我笑了笑，抿了下唇。

　　然后我轻声叫了一声阿爹与阿娘。

　　“太傅是个很好的人，以前……其实我心中暗含怨怼，觉得若不是从前种种束缚，他心悦的人一定不是我，内心总是较真，”我慢吞吞道，“但其实是我见识短浅，因为不论怎样，这也是我与他的缘分，而缘分二字，干什么要理的那么清楚呢？”

　　我叹了一口气，出口时语气很坚定。

　　“到了如今，我不怨了，当初怂恿于冉，跟着一起建茶楼的时候，其实我心中有别的打算，觉得假以时日，等我做的善事满京皆知，再提我罪臣之女的身份，我总该也有个光明正大、毫不遮藏的身份。”

　　“但现在我觉得那些不重要了，”我缓缓叹气，微笑道，“这些远没有亲人团聚来的实在，我想纵使我在世人面前只是个小宫女，是修了八辈子福缘才得了太傅青睐的小宫女，也没什么关系，随他们背后怎么说，我干嘛要在意？”

　　我说阿爹阿娘，我如今只希望太傅身体康健，再与我人间携手数年，那我便满足了，知足了。

　　出了门，我见到张子安站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回头望我，他的爹娘在另一间房中，我们一块进去跪拜。

　　下山时我牵了张子安的手，他回握住。

　　“总是要你多注意些身体，从来没有听进去！”我嗔怪，捏了捏他的手心，不满道，“手这么凉，天冷得多加衣。”

　　“嗯。”

　　“我虽外出，你也得记得照顾好自己，知不知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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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念念叨叨，自己都觉得有些讨人嫌，偏偏身边这个人没有半点不悦。

　　而我即使说了那么多，也还觉得自己没有说够，总想着事无巨细，将一切都说给他听，即使明知这人不会照做。

　　.

　　半月后，我等来了于冉的答复。

　　彼时我正靠在太傅身侧，笑眯眯拆开信后，打开便是那人劈头盖脸的痛骂，愤怒地斥责我儿子娶亲这件大事竟然没有告诉她，寥寥数语就把她打发了！

　　又回说封地那边正尝试种植冬季容易存活的作物，程平忙的脚不沾地，跟着他老师跑东跑西，她觉得日子闲的很，今年不回京，若我想她就来封地看看她。

　　太妃善人原话如下，“我看了你的茶楼，你不来看看我在封地的粥棚旅店，不觉得吃亏？！”

　　我哑然失笑，扭头对张子安笑道：“我想，不觉的吃亏！”

　　我才不承认于冉的激将法起了作用。

　　但太傅善解人意，他摸了摸我的头，跟着看了信件，默然片刻，道：“再好不过，书书也该出去走走，我对封地的作物有些好奇，若书书愿意，还希望回来能说与我听。”

　　我乐了，心想太傅若非如今被朝中诸事束住了手脚，大抵也想出去瞧瞧四野风光，念头一起，便很心软的应下了。

　　张子安显然很高兴，他为我规划好行程，说我可先去封地住一阵，返程回京时再去皇陵，大约便能赶在今年落雪前回来。

　　他兀自默认了这决策，叮嘱我多带些厚衣，又说他的俸银已经发下来了，让我都拿着。

　　我眨了眨眼睛，开起玩笑，说张子安你这模样，像是要把我扫地出门！！

　　张子安气笑了，说他只是担心我。

　　或许是我玩笑开过了，有那么一瞬，张子安的脸色并不好，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与悲伤。

　　他反问：“我怎会让你扫地出门？”

　　我哈哈笑了一下，张子安坐在桌案旁，我便蹲下来摇了摇他的袖子。

　　他自己倒先释然了，偏头凝视我，眸光带了点脆弱与温和。

　　“书书，算着日子，落雪前你应当能赶回来。若是赶不回来，”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眸中纵容显而易见，“赶不回来，就不要着急，雪天路滑，你慢慢回来……”

　　“好不好？”他问我。

　　张子安真拿我当个孩子，我看到他眸光闪动，极认真的模样，心中乐了会儿，又泛出酸意。

　　我便很郑重地点了头，又觉得不够，缓缓说了声“好”。

　　明明我也没给他什么郑重的承诺，但是这人却弯了眼角，眼尾处细小的皱纹因此折叠的更深，将他心中的欢喜与满足那么表现得那么显而易见。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让太傅开心，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翌日我便出城了。

　　在离开京城门的时候，我掀开马车帘子，回头去瞧，见到张子安还站在门口，望着我离去的方向。

　　我忽然想到以前的很多次，在我还是一个小宫女的时候，偶尔出宫会碰到太傅，他会和我一起走过那长长的宫道，或者也是像现在这般，看着我。

　　——直到我先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我没由来的感到有些心酸。

　　我想：太傅的身姿，已然没有以前硬朗了。

　　在我的记忆中，这个人一直是风轻云淡的君子模样，最重形象，总是喜欢将背挺直，以显出他老人家的铮铮傲骨。

　　可方才，张子安展现出一种很疲惫的姿态，虽然他的背依然挺直，但是却给我随时要弯下来的感觉。

　　但我已经离开他了，并且不能为他做什么。

　　府中的杜婆婆陪我同行，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硬朗，跟着我坐在马车里，不仅身体吃得消，还爱给我讲张子安少年时的趣事。

　　我的思绪很快被老仆的诉说打断。

　　.

　　从京城出发，除却在路上住宿用膳，偶尔被一处沿途的风景吸引，稍微停了片刻歇息。大多时候，我都坐在马车里，同老仆倚靠在一起，闭着眼睛感受马车的颠簸。

　　她总说把我当成她的孩子看，因为她原也有个可爱的女儿，不过后来丈夫迷上了赌博，将身家赔了个彻底，养不起一家老少，便将女儿给卖了。

　　她纵然不肯却无计可施，从原来的家中逃出后，四处寻找也找不到，最后在街上被太傅的先母捡了回来，在府中领了个差事。

　　有时候她很悲伤，说自己没用找不到女儿，但大多时候她也释然，说罢了，反正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我在旁边，只能默默不语，等她说完，搂着她的肩膀像拍小孩子一样拍她，她就会把头靠近我，贴着我沉默。

　　十三日后，我们终于来了封地。

　　人生地不熟，我正准备拿着信物询问去王府的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许书书！”那个人喊着我大名，一点都不客气，我根本不用回头，就已经想象的到于冉肆意飞扬的张狂模样。

　　我向后看，只见一颗脑袋从粥棚里隔着三五人群探过来，一只手拎着半边瓜瓢子敲着粥桶“彭彭”作响。

　　“喂！”于冉挑了眉，问我：“这位夫人，走过路过，要不要来一碗粥润润嗓子呀？”

　　我：“……”我就知道，将姐妹情深带到于冉这人身上是多么的错误！！

　　我乐着回绝道：“不用，多谢太妃善人的好意！”

　　久别重逢。

　　于冉丢下手中的瓜瓢子，自然有人伸手接过，她嚷嚷就是因为知道我这几日要到，她才挑了靠近城门的粥棚来施粥，每日简直“望眼欲穿”。

　　我更乐了，回道，那这么说，我岂不是“千里迢迢”来看你喽？

　　于冉说不过，哼了一声，夸我怼人的功夫一点都没弱下去。

　　我欣然领受这份夸赞。

　　收拾好住处，于冉带我见了王府周边的一些地方。

　　每块区域都设有粥棚，遣了三位负责官员专门管理。

　　此外，于冉还告诉我，封地上的一些茶楼、旅店、赌坊和钱庄，有近三层都是王府的资产，经营的方法借鉴了京城商铺，已经能够自给自足，并且后两个盈利颇丰。

　　我听了也很开心。

　　转了一圈，回到王府，有仆人告诉于冉：王爷已经回来了。

　　于冉便遣人去叫，说他小姨来了，快来正厅用膳！

　　我瞪了于冉一眼，说不要说胡话，于冉反问怎么怎么？你还害羞？

　　我：“……”

　　片刻后程平快步走了进来，同他母妃打了声招呼，见了我明显欢喜，向我问好。

　　他说小姨你来啦！你的模样真是一点都没变，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小孩子童音尤在，但言行已然显出皇亲贵胄应有的气度。

　　我打量着这个小孩子，明眸皓齿，眉目英挺，长的也快，已经到了我的肩处。

　　他抬头望我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撞进他明光潋滟的笑眸里。

　　如今我很喜欢这个孩子。

　　我在封地这里住了有十日，大抵是因为于冉雷厉风行的性子，或是程平对我无端的亲近，又或者是周围一切欣欣向荣的景象，每个人都努力且平和地谋生，让我觉得这仿若是个其乐融融的家园。

　　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我跟着于冉去转了封地里好多的铺子，听她诉说这些是如何经营，偶尔也会讲些我在京中遇到过的事情，将感悟到的一些治理办法告诉她。

　　我也同程平一起下过田地，小王爷对自己的尊贵身份一点都不介意，将衣裳下摆系在了腰间，又将裤脚仔细捞上，同农人一起下了田地。

　　他说先生对他提过，封地这边比京城中暖和，到了冬日也是可以尝试种植一些作物的，等到他研究好了，将这些写到折子上，让皇兄夸他。

　　小孩子的笑容明艳极了。

　　十日过后，我向于冉和程平辞了行。

　　于冉瞪大了眼睛，表示十分不满，说你这才来了几天，就想走了？

　　程平也让我留下。

　　我说不了。

　　我到封地时，秋试就已经开始，如今又住了有十日，一切审阅核查大概都已经完成。算上回去路程，再到皇陵那里住几日，又该花去小半个月，那个时候，张子安应该把任职一事安排妥当了。

　　我想在他忙完空闲下来时，回到他的身边。

　　于冉听了笑着叹了一声，说许书书你果然最惦记着太傅了，不过今日一别日后又要好久才能相见，算啦，咱们两个都好好活着，知道吗？

　　“活成老妖怪！”她一边嘻嘻笑了声，一边伸手抱住我。

　　我同她相拥。

　　我想：听起来似乎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