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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祈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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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中第一次当人婆婆,其实很没有经验。
就……凡事有一些会纠结。
譬如关于每日请问问好这事,我想尹舒要早朝不能陪胡簌,两处住宅到底也隔了些路,兀自纠结后,我让胡簌不用来我这里请安。
尹舒的婚事过后,张子安便一心忙秋试,他儿子也会来帮他。
有日父子闲话,尹舒笑盈盈看向我,说胡簌时常欢喜,觉得母亲待她可好啦!想做的事都允许做,还总是送她好吃好玩的,简直比自家阿娘还好!
我便笑道,说我怎么会比胡夫人还好了?小姑娘高兴时候说的话你听听就好,还是要记得自己胡府姑爷的身份,带着胡簌常去看看自家老丈人和丈母娘。又叮嘱他平日里多陪着胡簌,不要让人小姑娘一个人在府里待着。
尹舒连声应是,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
他说,胡簌以前在胡府被管的紧,到了这里没有母亲管,再也不用像以前那般偷偷出去,如今一有空便正大光明地拿了银子出府,哪里会乖乖在府里待着?
我和张子安都笑了。
张子安弯了眼角看我,关照我:“胡簌性情天真,有些细枝末节不会想到,日后府中要事,还得仔细告诉她。”
我乐了,道了声“好”。
张子安咳了声,要和尹舒继续商讨朝政,我便借口累了,回房歇息。
躺在榻上时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细细将这些日子的过往都理了一遍,须臾后,我正感慨岁月不饶人时,张子安推门进来了。
我便快刀斩乱麻,不想了。
张子安和我瞪了一会儿眼睛,先笑了起来。
“还以为你睡着了。”太傅轻声笑道。
我回答说还没有,问尹舒回自己府上了?张子安点了点头。
“秋试的诸多事宜确定下来了,一些世家果真急了眼,还好早做了打算——”张子安走进脱了外衫,换了件他平常出门的,“再过一月便是秋试,彼时便看那群学子如何施展抱负了。”
他是要出去吗?
我看了一下天色,觉得这个时辰已经算晚,毕竟如今不像炎夏,暮色很早就上来了。
“去哪?”我的语气大概有些不好。
这人的动作停了下,带着平和与坦诚回答我,说他要进宫去与陛下讨论关于税银比例的事宜。
这个人也不需要这么着急啊?
我乐道:“哎呀,陛下真可怜,刚忙完秋试,后脚便被自家太傅抓去议政了,小孩子这么晚连觉都不能睡!”
等我阴阳怪气说完话,这小君子或许良心受到了谴责,向我解释:“秋试的折子递上之后,全权交给了尹舒去办,陛下便不用对此分心了,我今日去同他商量几句,把税银的事情提个开端,让陛下警醒不能松懈,也算是作为太傅借此给陛下再上一课。”
太傅大人清冽的眸子望向我,在投下的微亮天光下潋滟,他音调和缓,说着打算,像是在聊再简单不过的家常。
我沉默了下,觉得哪里奇怪,但是这小君子独断惯了,我熟悉他的脾气,便妥协了。
抬头再次看了天色,估摸着他恐怕在宫门落锁前赶不回来,我便说那赶不回来的话你不要着急,让德怀给你安排一间落榻处歇息便好。
张子安点头,蹙眉想了下,走到我身前,吻了下我的额头。
“要让书书独自过夜了。”他有些愧疚。
我觉得这个人跟哄小孩一样,乐道:“太傅,其实我刚在感慨岁月匆匆,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
张子安也笑了,他道:“书书在我这,可以是小孩子。”
太傅出门后,困倦忽然就袭了上来,我连声打了好几个哈欠,也不知是哪一瞬,忽然便睡了过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
而今夜我的意识无比清醒,我知道自己在梦里,但是心中仍然想沉浸其中。
梦是混乱的。
说是梦,倒不如说是过往,梦中是熟悉的人,背景却不太看得清,我梦到自己抱着程晏,在哄他入睡,片刻后梦境虚晃一下,又是我在玉禾殿等着翠枳出来,然后我们两个拉着手回到小屋子里说话。
梦境又变,出现了张子安的脸,他很温柔地一遍遍叫我“书书”。
我没有应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想:你叫你的吧,我偏不听!谁让我当时喊你和我一起在草地上躺下,你也不听来着?
草地那么柔软舒服,天光那么明亮和煦,怎么就不能同我躺一躺?!
哦!我想起来了,张子安倒是说过理由,是什么“马会踩踏过来”。
……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我努力回想,可张子安叫我的声音却越发大了。
我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天光倾下,白盛的日光让我不禁眯了眼,在此之前,我还是看到了床边坐着一道人影。
“张子安?!”我再次睁开眼睛,含糊叫他一声,“你回来了?”
这话问完后,我又看了看远处,又问:“天亮了?”
张子安应了一声,我感到这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书书,我下完早朝回来了——”他向我说明,本就是坐在床边,伸手很容易就将我抱起,让我坐了起来,“回来时看到你睡不安稳,所以叫你起身。”
张子安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梦到了什么?
“好像梦到了一些往事——”我说,很快又摇了摇头,“但是那些太不真实。”
缓过神后,我看着张子安,太傅大人眸中血丝很多,眼帘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了些微的情绪,眸光清冽依旧,却露出一丝疲态来。
想必是昨夜又劳心伤神了。
张子安看着我,他凝眸想了片刻,拉住了我的手。
这个人语气温柔极了,他说:“书书,往年你总是会在空闲时去皇陵,看看先皇后和那位翠枳姑姑,近些日子得空,不如去看看吧。”
我愣了下。
是了,我已很久未去看娘娘和翠枳了。
张子安无非是看我梦魇,觉得我一直待在京城,闷了。
我点了点头,告诉张子安,其实前些日子,翠枳的生父找到茶楼,准备找翠枳要钱养老,被我打了一顿,将人吓回老家了。
张子安笑着摸摸我的头,手指滑下来的时候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太傅敲得很轻,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用,倒像是轻柔的抚摸。
他这些年倒是收敛起早前的锋芒,不易被气得脸色铁青,而是懂得内敛了。
我思绪转了几转,终于忍不住,道:“可我担心你的身体。”
这人愣了愣,而后叹了声,说书书这有什么好忧心的?
我见他不在乎,有些生气,“怎么不忧心了?!上次宫中遇到太医令,他都劝你要好好养身体了,你却还当自己年少,陛下和尹舒闹矛盾,接后又是尹舒的婚事,我知道你其实很忧心,和胡铖背后谈了条件!如今秋试告一段落,太傅大人倒好,片刻都不歇息,连夜就进宫跑去和陛下商量税银一事了!”
我越说越怒火中烧:“太傅还当你是尹舒这般年纪吗?尹舒折腾的起!陛下折腾的起!可是你已经折腾不起了!”
我没有同张子安吵架,我只是在和这个人讲道理。
我自认我还算平和,也保留理智。
但涉及朝政,要说通太傅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解决的。
因为这个人抓住了另一个奇怪的问题,问我,既然这样,那为什么昨日还放他出了门?
他是指我后来的妥协。
我:“……”
我:“你都穿好了,摆明就是想出去,我说有用?!”
张子安沉吟片刻,认同道:“没有!”
啧,我气笑了。
“秋试结束后,学子任职又成了件头疼的事。朝中大抵成日里吵得不可开交,陛下书房的折子必将堆积如山,那时,我一定无暇忙着税银一事,所以在此之前要和陛下商量出大致措施。还有——”张子安看我一眼,笑了笑,“彼时顾不上书书,忙时三两天不回府应是常事,以前书书有着茶楼,还不在意,如今……也该出去走一走了。”
张子安又提起了这件事。
我思索过后,点了头。
下了床,洗漱穿戴好,我问张子安今日是否得闲?
张子安闻言反问我:“书书要做什么?”
他问我时,我正在挑选首饰,往日我也没太在乎这些,今日就想打扮的好看些。
于是我扭头问张子安:“哪支钗子好看?”
张子安垂眸看过来,跟着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支紫色簪子上。
——很平常的一支簪,重瓣花的样式,点了几颗珠子。
“这支没有见你带过。”太傅如是说道。
我觉得脸有些烫,不知红了没有,为掩心思,直接拿过带上,行到中途却被张子安制止了。
“歪了。”他轻声言明。
而后簪子转入他手中,他为我缓缓带上。
在这间隙,我轻声道:“有一日在集市上买的。”
也不知张子安没听懂还是什么,他短暂的应了一声,语调上扬。
“看到这支紫色的簪子,觉得好看,像极了我平常用的紫藤花,式样虽然不是,但是我也权当是了。”我微微一顿,等着张子安带好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他,“我很喜欢紫藤花。”
张子安弯眼应了一声,问我今日想去哪里?
有空啦?我眯了眼睛,偏头冲他一笑。
张子安下意识点了下头。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来,推着他到榻上休息,说你先歇息片刻,我去茶楼一趟,等过了正午,我来寻你。
我来茶楼是为了派人去给于冉寄信,告知近日状况,逗留没多久便出来了,在热闹的集市站了一会儿,叫小伙计去备辆马车,去花神庙。
庙里很多人都在跪拜,我没有去跪拜的打算,远远地看了那黄金塑身的花神像,双手合十。
我没有闭眼,但我想我的神情应当也很虔诚。
毕竟——我那么喜欢张子安。
即使我内心明白我没有什么好求,也知道这些不过就是图个心安,但我仍然开了口。
“愿夫君张子安一世平安。”
子安子安,一世平安。
他能安然无恙,便是我最好的心愿了。
回府时我买了桂花酥,进了门瞧见张子安在正堂看书册,见我来了起身理了理衣裳。
我打量了他一眼,发觉太傅今日的衣裳崭新平整,一看便让人觉得端正重视。
我呆了呆,对彼此间的心有灵犀感到些微不可置信。
我问:“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了?”
张子安瞥我一眼,大抵觉得我小惊大怪。
“何时不知?”太傅很傲娇,又怕我不相信,正色道,“猜到是国庙。”
我嘴角不可抑止地扬起,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