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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谷雨 ...

  •   这世间之事总是变幻莫测,如白云苍狗,令人难以捉摸。来年的春日,洛影终究未能如愿,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阻碍了她出行的脚步。
      陵德五十五年。
      岁初,天降祥瑞,被视为大吉之兆。天家因之大喜,随即下令改元“青平”,谓之青平元年。
      正月间,举国上下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之中,家家户户门口的旧符都换成了新桃,身上的旧袄换成了新衣。洛宅内外亦是窗明几净,焕然一新。每个人都怀揣着希望,坚信今年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切的霉运都将被抛给过往。
      洛影对此也深信不疑。
      正月初九,她拜访了启蒙老师——周先生。数年不见,先生虽已年近花甲,但依旧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洛影原以为周先生早已不记得她了,没想到先生竟然对她印象颇深,还翻出了她和柳留十年前的习字本。
      洛影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爬满了歪歪扭扭的黑色字体,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她瞬间对周先生肃然起敬,觉得他真的是一位顶顶好的先生,对学生也是极其宽容大度的,竟然能对着毛毛虫一般的字,说出“最是工整”这样“违心”的话。
      他或许从未想到,正是这么一句不起眼的“违心话”,对那个十岁的孩童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甚至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周先生亦是感慨良多,他不觉回忆起许多过往的学堂趣事,一切都恍如昨日,那么清晰。
      末了,先生又与洛影谈起前朝之事,语气不似初时那般轻快。谈到边境百姓的穷苦生活,他心中颇为忧虑,眼角也隐隐泛红,几度哽咽,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罢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
      周先生斟了一杯酒,笑着递给洛影:“今日止谈风月,莫论国事。”
      “好!”洛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很庆幸,能够遇到这样的先生。
      周先生这些年虽然一直未能登第,却始终怀有满腔赤诚,心系天下苍生。他的学识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他的品性与修养足以成为万千学子的楷模。
      晚间,洛影将那个习字本连同祖父的墨宝一并塞进包袱里,准备带去巍州给颜裕瞧瞧。洛影很好奇,颜裕小时候是不是也曾写过狗爬一样的字?
      其实,她从未见过颜裕的字迹,也不知是什么样子的。是像祖父的多一点,还是像韩宥的多一点,又或者更像李周的字迹?不过,他现在的字总能有机会看到,以前的字倒是无缘得见了。
      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在梦里,洛影隐约看到了颜裕的字,似乎和想象中的十分吻合……
      翌日的一阵锣鼓声,彻底打破了洛影的企盼。
      瘟疫来了。
      这场疫病始发于边境,是几个流民最先染上,初时谁都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还以为只是寻常的风寒,吃几副药就可痊愈。
      不料才短短数月,疫病就迅速蔓延开来,席卷全国各地。朝廷上下随即做出反应,封锁了州县间互通往来的道路,消息也因之闭塞。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整个普镇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大大小小的街道全都空荡荡的,除了零星的几个药铺及粮店开着,其余的店铺、住宅全部大门紧闭,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机。
      洛影备好的行装也冷冷清清地躺在柜子里,毫无用武之地。
      她如今方知:欢愉短悲苦多,才是人生常态。
      ……
      青平二年,春。
      烟花三月,草木复苏。持续了整整一年的瘟疫终于得到了控制,普镇百姓的心情日渐平复,没了初时的惊慌。就连门栓上布满的灰尘,随风浮动的蜘蛛网,竟都透着几分怡然自得。
      春日,真的要来了。
      这段时日,洛影总是有点心神不宁,不是切到手指,就是磕到腿脚,又或是撞到脑袋,总之是状况百出。她的眼皮也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洛影不断宽慰自己,只是庸人自扰罢了,毕竟连这场大灾祸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恐慌。
      谁知,她的预感竟是真的——洛家二老突然病倒了。
      初时,二人的症状与疫病颇为相似,大夫以为是染上了瘟疫,各种药汤齐上阵,诊治了大半个月,洛家也被封了大半个月,但是始终没有任何成效。后来才诊断明白,原来他们染的不是疫病而是风寒,邻里们终于放下心来,洛家也得以解除危机。
      重获自由的第五日,洛老爹强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写下一封长信,托人寄往洛州。
      这一幕,洛影曾在九年前见过,她知道那是临终托孤的戏码。洛老爹此举与当年的柳伯父如出一辙。
      可是他们不过感染风寒而已,完全不必如此惊慌,毕竟像柳伯父那样因感染风寒过逝的只是少数。洛影以为,洛家二老的身子骨还是要比柳伯父强健不少的,不至于落得同样下场。
      可惜,事与愿违。
      崔氏终是没有熬过这个春日。临终前,她紧紧握着洛影的手,语气虚弱,没了往日的精神:“阿影,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从没让爹娘操过心,以后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和爹爹。”
      “恩,我晓得了。”这是洛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仔细端详崔氏。她生的不算出众,但眉目清秀,皮肤白皙,是属于耐看的那类长相。其实洛影长得很像崔氏,只是五官更精致一些,还多了几分书卷气。比起容貌,她的脾气更像崔氏——倔强,不听劝。
      知女莫若母,崔氏对洛影的脾性,了解的透彻:“你爹爹这辈子,最珍爱的就是你了。你往后多让着他点,别总耍小孩子脾气,和他置气。他如今年纪大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说话时喘息声渐重:“你不知道……你爹爹这些年其实过得很苦……你祖父母过世的早,他怙恃双失,小小年纪便没了依靠……后来又逢战乱,不得已背井离乡,转眼已是十余载……这些年,他面上虽不大表现,心中却很是落寞……普镇于你是故乡,炅州于他亦是故乡……”
      洛影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断的点头,不断用“恩恩恩”回应着对方。
      “他一直很想念你的祖父祖母。以后有机会,你就陪他回炅州看看……到二老的坟前上炷香……老人家坟头的草,恐怕……恐怕已经长到半人高了……也该清理一下了……”崔氏愈发虚弱,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继续道:“还有你的外祖父母……有空也回去看看吧……想必他们……也,也会喜欢你的……”
      待说完这一席话,崔氏便缓缓闭上了眼,她的面色平静,仿佛睡着了。
      洛影的手心湿漉漉的,使不上一点劲儿,怎么也抓不牢崔氏的手。她急得直冒汗,却没一点辙。
      这是洛影生平第一次这么绝望,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她的脑袋闷闷的,耳朵嗡嗡作响,完全没听清崔氏说了什么。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崔氏的嘱托终究是多余了,她的尸身还未来得及下葬,洛老爹便随她而去了。
      弥留之际,洛老爹也把洛影唤到了床前。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此番倒是从容了不少,至少可以平静地听他说话,“阿影啊,你别看你娘亲一把年纪,都是五十岁的人了,其实还是孩子心性。她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从不记事,就连路都记不清。别说出远门了,便是近处,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我们相识三十多年了,即便是逃难的时候,都不曾分开过,如今我怎舍得抛下她。若是没有我陪着,她必然是找不到投胎的路,若是走丢了可怎么办?我要到哪里去找她呀?”洛老爹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洛影的头顶,柔声道:“我们阿影就不一样了,可比你娘亲强多了。你从小就独立懂事,后来又在外面呆了两年,长大了不少,往后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她很想反驳老爹的话,转念又想到了娘亲的临终遗言,只好顺着他:“恩,爹爹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洛老爹满意的点了点头,手一垂,含笑闭上了眼。
      洛影不知这究竟是谁的幸运,想来既是娘亲之幸,亦是老爹之幸。
      她终于读懂了柳留当年说过的那句话:“爹爹或许是欢喜的,他终于可以摆脱悲伤,永远陪伴着至亲至爱之人。”
      ……
      春日的最后一个节气是谷雨。
      雨生百谷,万物明净。
      下葬那日,柳絮随风飞落,杜鹃的哀啼声在空寂的山间回荡,落日再次染红了普镇,一如往昔般绚烂。
      洛影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爹娘离她而去的场景,每次都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整个人就似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之中,看不到一点光亮。
      以往只是胡乱想着,都觉得喘不上气来。
      如今当她真正经历了这一切,反倒平静如斯,只是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她独自跪在光秃秃的坟前,死死盯着墓碑上的字,眼睛红肿,目光涣散。
      她不断告诉自己: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往后的漫漫长夜,你都将孑然一身。
      洛影仿佛又看到了数年前的景象,看到了柳留单薄的背影,像极了寒风中独自绽放的花枝——纤弱,又顽强。
      山间的尘土被风吹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遭隐隐有寒意袭来,冷飕飕的,洛影像婴孩一般蜷缩着身子跪在原地,双腿早已没了知觉。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背后。
      “影儿,宥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以后的路,我们陪你走。”
      来人的声音沙哑,语气轻柔,似春风拂过,吹散了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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