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虽肃杀》咚眠

31、小暑

　　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
　　某一刻，你以为天都要塌下来了，整个世界都变得漆黑一片，都被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所笼罩。后来你才明白，一切终会成为昨日。
　　天，其实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脆弱。
　　你，也一样。
　　有些悲伤，再亲的人也无法替你分担，只能独自承受。关上门窗，窝在黑暗的角落，大哭一场，发发呆，静静的坐上一夜，看着东方渐白，听着鸡鸣狗吠，就突然又被拉回了这个尘世。
　　这大千世界，既没有那般美好，也没有那般糟糕。
　　洛影明白这个道理只用了数日，付出的代价却是惨痛的。
　　此刻，她正坐在拥挤的马车上，继续余下的路……
　　如今已经到了酷暑难耐的七月，一路驶来，洛影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紊乱。许是多日未曾好好进食的缘故，胃部还在隐隐作痛。
　　马车的帘子被一股热风吹起，透过那片缝隙，隐约可以看到一株株笔直高大的梓树立在道路两旁。
　　已经进入梓州境内了。
　　洛影强忍着胃里的绞痛，抱着行囊，挤下了马车。她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向山顶，每一处风景，都会让她想起故人，想起曾经的过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古寺前，依旧是门可罗雀，香客也少的可怜。她此番独自上山，再见周遭之景，只觉愈发萧瑟。
　　故地重游，感慨当然是难免的。洛影在寺门外驻足许久，才缓步走向一侧的凉亭。从远处看去，已经有人坐在亭中央了。犹豫再三，她还是走了过去。
　　行至亭外，恰巧亭中之人已然起身，正欲离去。洛影忙侧身避让，擦肩而过时，对方突然停住了脚步。
　　洛影正兀自垂着脑袋，目不斜视地盯着包袱发呆。恍惚间，一股极淡的草药味沁入鼻尖，那般熟悉，令她心中一颤，不觉攥紧了包袱。洛影凝神屏气，缓缓抬眸，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香味的来源——一枚绣工精美的香囊。
　　真的是他。
　　颜裕的手上握着一卷书，正面色平静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眸清澈，深不见底。
　　“回来了？”
　　“回来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
　　“恩。”
　　“恩。”
　　又是如此一致。
　　“你消瘦了。”
　　“你也是。”
　　这一番对答太过默契，二人不觉相视一笑，眼里都有说不尽的情绪，道不明的情愫。
　　“进来坐吧。”颜裕转身回到原位，用手里的书卷指了指一旁的石凳，示意对方坐下。
　　洛影顺势坐在颜裕对面，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她看着对方，心中颇为诧异：
　　他不是在巍州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颜裕随手把书卷放在石桌上，意味深长地看向洛影。二人的视线又一次相交，洛影急忙收回目光，胡乱拿起石桌上的书，假意翻看，强装镇定。
　　她这才注意到，那卷书竟是《王右丞诗集》，还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缓缓翻开书卷，内侧夹了一片小小的枯叶，是她在重九那日赠予他的。洛影举起叶子，用指尖轻轻摩挲，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苍凉之感。
　　“小洛……”颜裕凝望着洛影，突然开口。
　　“恩？”时隔两年之久，再次听到了那个久违的称呼。熟悉中带着疏离，疏离中带着亲昵。
　　“你，还好吗？”
　　他总是最懂她，只言片语，就能令她破防。
　　若是旁人这样问，她必然是毫不犹豫的回以“挺好”二字。可对方是颜裕。是她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从方才见到他的那一刻，她便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此刻，万般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她只觉得很累很累，似有千斤重担压在心上，喘不上气来。洛影下意识咬紧嘴唇，摇了摇头：“我……”
　　话音刚起，就哽咽了，一滴泪珠滑过面颊，滚落在书卷上。
　　在这个明媚的午后，那滴泪珠泛着光，映着她全部的心绪，那般醒目，令人无法忽视。
　　颜裕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慌忙起身，上前一步，半蹲在洛影面前，抬头看向她的脸庞。洛影的眸子里还有一颗硕大的泪珠在打转，几欲低落。
　　被对方如此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影又羞又恼。她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始终紧抿着嘴唇，强忍住泪水，不让自己失态。
　　可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
　　颜裕眼睁睁的看着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他手忙脚乱的在身上胡乱翻找，却什么也没寻到，迟疑片刻，终是抬起胳膊，用自己的衣袖轻轻为她擦拭泪水：“我知道，我们小洛素来要强，心中纵有万般委屈，也从不表现出来。你既怕他人看轻你，又怕他人不懂你。在旁人面前，小洛尽可以继续要强。可是在叶之面前，小洛却无需伪装。因为……你害怕的，永远不会存在……”
　　他今日穿了一袭素色长衫，通身没有一点花纹点缀，布料尤为粗糙，挨在脸上的触感着实不算太好。这身行头完全不似他的一贯风格，倒是和她的孝服有几分相像。
　　闻着衣袖上熟悉的草药味，洛影反倒觉得很亲切。就连粗糙的触感，都能令她倍感安心。加上那一席肺腑之言，让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奔涌而出。
　　洛影吸着鼻子，哽咽道：“我……我其实已经没事了……我……我早就……早就不那么难过了……可是……一看到你，就又有点难受……”
　　“无妨。”看着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小丫头，颜裕的心愈发柔软。他想要安慰她，又不知如何开口，半晌只挤出这两个字。他用一只手为她擦拭泪水，另一只手不断轻拍她的背部，安抚她的情绪。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哄小孩子一样。
　　洛影的情绪稍稍得以平复，忙避开颜裕的衣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胡乱抹了抹脸。颜裕长叹一口气，从洛影手中抽出那块帕子，再次为她仔细擦拭脸上的泪痕。
　　对方终于止住了眼泪，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
　　二人的目光又一次交汇，颜裕随即靠近了一点，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极其温柔：“还哭吗？”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酥酥的，麻麻的。洛影的脸颊不觉有些发烫，忙胡乱摇了摇头。
　　“那……还难过吗？”
　　“不，不难过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一丝哭腔，脸颊红扑扑的，比方才多了一些血色。
　　颜裕看着手帕上的那枝孤花，眉眼弯起了特有的弧度，喃喃道：“两年了，小洛一点也没变。”
　　洛影默不作答。
　　对他的话既有点赞同，又有点反对。不过，还是赞同多一点。至少，面对他，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还是那个未经生死、不识愁滋味的小丫头。
　　“要进城吧？”
　　“恩，去看看阿留。”
　　“一起走吧。”
　　“好。”
　　颜裕随手接过洛影的包袱，先一步走出了凉亭，洛影拿起书卷，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二人一言不发的走了很远，就在洛影的思绪早已飞到千里之外时，颜裕突然开口：“还走吗？”
　　“啊？”洛影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回道：“原是打算看完大伙儿就走的，不过……”
　　“你——”洛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颜裕打断了。对方的情绪变化明显，语气也冷了几分，“姐夫带依依去外地了，还未归来。”
　　“恩。”
　　“阿诺已经念完《四书》了。”
　　“恩。”
　　“张婶年初新收了一个小丫头。”
　　“恩。”
　　颜裕突然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看向洛影。
　　“怎么了？”洛影略感疑惑，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想必他们的近况，你都知晓。”
　　“恩。”
　　“那我呢？对于我的近况，小洛又知道多少？”
　　“我……”
　　“即便你知晓他们所有人的近况，也还是放心不下，一定要回来看看。”颜裕的语气有些不善，声调也提高了不少，“对我，你一无所知，却也并不想去看看。即使见到了，也没有丝毫想要询问的。哪怕只是假意关心一下，都没有。若不是今日恰巧碰到，你是否又会如当日一般，不告而别？”
　　“叶之，我……”
　　“算了。”颜裕深深叹了一口气，摆手道：“于你而言，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对待陌生人，你向来如此。我又有什么可责怪的。”
　　他说完这番话，便似赌气一般，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
　　“不，不是的。”洛影急忙追了过去。她有点着急，怕他误会，忙又小跑了两步，直到与他并肩而行，才再次开口：“我原打算……”
　　“原打算怎样？”颜裕突然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她。
　　洛影明显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般咄咄逼人的颜裕，一时之间，更不知如何答话。
　　此刻，她身着一袭孝服，眼眶还是红肿的，因为跑了几步的缘故，鬓发都凌乱了，还略微有点喘气。看上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颜裕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点懊恼，又有点心疼眼前这个姑娘。他不觉伸出手，慢慢靠近她的脸庞。
　　一瞬间，二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终是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才顺势理了理姑娘鬓角的碎发。
　　“唉，真拿你没办法。”颜裕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回来就好。”
　　洛影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出神，大脑早就一片混乱了。
　　“发什么呆呢。”颜裕有点忍俊不禁，他又伸手揉了揉洛影的脑袋，然后牵起她的衣袖，轻声道：“走啦，小洛。”
　　“哦。”洛影就这样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向前走去。
　　他们的背影，逐渐与上元灯会那日重合。
　　进城时太阳将要落下，整座梓州城披上了一层金黄色薄纱。
　　“你看！”洛影看着面前的城门，轻轻扯了扯颜裕的衣袖，表情十分雀跃：“真美。”
　　“恩，真美。”颜裕看向洛影的目光很温柔。
　　“若是在山上看，肯定会更美。”
　　“小洛若想上山去看，我改日陪你。”
　　“好。”洛影随口答应着。
　　她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了，并未注意到颜裕略微上扬的嘴角。
　　“小洛，自你走后，我只有今日是最欢喜的。”
　　“我也是。”
　　二人并肩站在梓州城外，素色的衣衫上全都染上了落日的余晖。
　　“小洛。”
　　“嗯？”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啊？”
　　“为何不告而别？”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