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6、补拍

　　赵小栗曾在拍摄当日询问过情况，王杰只说一切顺利，其余什么也没有提及。
　　她便信了，没再多问。
　　谁知，只过了两天清静日子，便迎来了审判。

　　这日中午，赵小栗独自在休息室吃饭。番茄牛腩米线冒着腾腾热气，撩上眼眸，蒙了一层薄雾与细珠。她正吃得愉悦，突然接到张川的语音电话。
　　“赵姐，忙吗？”
　　“还好，在吃饭。”张川负责后期剪辑，和赵小栗经常合作，彼此还算熟悉，却还没熟到打电话闲聊的地步，赵小栗猜测对方应该有事找她，“怎么了？”
　　“你今天能来公司吗？”
　　“有事吗？”
　　赵小栗是外聘人员，不用坐班，这两日没有新项目，就一直没去公司。
　　“之前那个片子没审过，要补拍，老大让咱俩对一下素材，看缺什么镜头。”
　　“啊？”赵小栗皱起眉头，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有点不知所措，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近期的项目，已隐隐有了答案，“哪个片子？”
　　“就是王哥前两天去山里拍的那个，网红。”
　　赵小栗虽有预感，但听到对方的回复，还是有点心梗：“好，我下班就过去。”
　　张川的语气倒是轻松：“不急，吃完晚饭再过来，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半个小时就刷完了。”
　　“好。”
　　一口气堵在胸口，闷闷的，赵小栗挑了两根米线，送至嘴边，又放了回去。
　　她长吁一口气，终是吃完了那碗米线，只是已没了滋味，如同嚼蜡。
　　一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匆匆交完班，便赶了过去。

　　公司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敲打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响。张川背对着门，办公室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一件白色字母T恤，一边吸烟一边剪片子。
　　熏得周遭烟雾缭绕，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西瓜味。
　　坐在对面的周宇正抱着一个巨型水壶，仰头畅饮，看到赵小栗，咕噜咕噜咽完含在嘴里的水，放下水壶和她打招呼：“小赵来了。”
　　“周哥好。”
　　“赵姐！”张川这才看到她，忙把身旁的椅子腾空，招呼赵小栗坐下，“这么快，吃过饭了？”
　　她心中记挂着片子，哪有什么胃口。
　　“还不饿，晚点再去吃。”
　　“那就先看片子吧，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楼下吃。”张川左手摆弄挂在胸前的电子烟，右手灵活地操纵银灰色鼠标，调出工程文件，方便标记，“能用的素材基本都在样片里了。”

　　三分钟的短片，都是干巴巴的人物对话，还有几个跳舞镜头，独白生硬，画面杂乱，没有章法，让人一点看下去的欲望都没有。
　　赵小栗脸色灰青，眉头一点点皱起，挽成了结。
　　看完片子，大家都沉默了。

　　张川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甜腻腻的烟雾，才开口：“我把脚本调出来。”
　　赵小栗对脚本早已烂熟于心，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不用了，直接看素材吧。”
　　她从打印机里抽了一张空白的A4纸，掏出钢笔，边看素材边做记录。双眼死死地盯着屏幕，一遍一遍地刷着少得可怜的素材，偶尔用手机对着屏幕拍几张照片。
　　整个人被低气压笼罩，蔫耷耷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张川走到饮水机旁，取了一个纸杯，兑了温水，递给赵小栗：“赵姐，这事其实不赖你，他就没按脚本拍。”
　　“小张，帮我也接杯水。”周宇隔着电脑，递上那个足以容纳三四升水的巨型水壶，弯腰小声对赵小栗说，“小张说得没错，这事儿不怪你。我都给他剪过多少片子了，就从来没见他拍过空镜头，永远是那几个分镜，翻来覆去地拍，每次都得我从公司素材库里找镜头，给他补上。”
　　等周宇的水壶接满，桶里的饮用水已经见了底。
　　“周哥，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杯子？全公司就数咱们办公室的水喝得最快了，我每次换水都要被行政小刘吐槽！”
　　张川拿着喂饱了的水壶，不愿意还给周宇。
　　“咋滴，公司已经穷到水都喝不起的地步了？”周宇夺过水壶，笑着说，“那你小子还不手脚麻利些，少加班，给公司省点电。”
　　张川撇嘴道：“我倒是想啊，可遇到那样的，天天返工，我就是加班加点也干不完啊。”
　　他靠在墙边，把手搭在赵小栗的肩膀上：“还好那位出差了，这次换了言哥补拍，这种片子对言哥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保准令你满意。”

　　赵小栗并没见过张川口中的“言哥”，自然也不像对方那般乐观。
　　况且，她觉得这次不全是王杰的问题，自己作为编导未能把控全局，要承担大半的责任。

　　张川年纪小，大大咧咧惯了，没赵小栗那么多心思，他取下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笑道：“吃饭去！天大的事，也要吃完饭再说。”
　　赵小栗看了一眼时钟，疑惑道：“到下班时间了，你不回家吗？”
　　“还有片子没剪完呢，今晚估计又要浪费公司的电费了。”张川把赵小栗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旁边新开了一家饺子馆，锅贴做得不错，味道特别正，带你去尝尝。”
　　他转头问周宇：“走吗，周哥？还是给你带上来？”
　　“不了，今儿不陪你加班，回去吃。”
　　“那感情好，落得清静！”
　　周宇笑骂：“也不知道是谁话痨，整晚聒噪得人心烦，还好意思说清静，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也不晓得是谁说话说得口干舌燥，一天能喝两大壶水，都快成水牛了，也不怕中毒。”
　　张川一边和周宇斗嘴，一边笑着把赵小栗往外推，不等周宇反驳，已踏出了公司正门。

　　赵小栗原本没有胃口，不准备吃饭，但架不住对方的热情，方才更是插不进嘴，只得跟了出来。
　　谁知，一盘酥脆可口的鸡肉虾仁锅贴下肚，赵小栗的心情顿时疏朗了不少，情绪也有所放松。
　　她这才想起郑玫前日的嘱托：“张川，你认识拍婚纱照的朋友吗？”
　　张川反问她：“你要结婚啦？”
　　赵小栗差点被噎着，连忙摆手：“不是我，帮朋友问的。”
　　“吓我一跳，我就记得你没对象呀，怎么突然要拍婚纱照，我还以为自己错过什么了！”张川吞下一枚锅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我记得言哥和朋友开了个影楼，等一下，我给你搜一搜。”
　　张川点进对方朋友圈，找了一组照片，递给赵小栗：“喏——这种风格的，你看看合适不？”
　　赵小栗接过手机，随便翻了几张，简简单单，没有太多修饰，但是看上去很舒服，构图和布景都挺讲究，调色也自然。
　　她把手机还给张川：“我觉得不错，帮我介绍一下。”
　　“言哥很好说话的，我把他的电话发给你，直接让你朋友和他联系就行。”
　　“谢了。”
　　“客气啥~”张川抽了一张纸巾递给赵小栗，又抽了一张自己擦嘴，“赵姐，补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脚本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这个项目前前后后换了不知多少个编导，毙了数不清的片子。周哥他们组今天就毙了两个，连补拍都不让，平白费了那么多功夫，啥也捞不到。你才一个片子没过，还有抢救的余地，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其他组一般是由编导带队，但赵小栗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所以他们组的负责人就顺理成章定了张川，片子的审核情况也只有他最清楚。
　　“咱们的其他片子过了吗？”赵小栗问。
　　“都过了，咱们组的通过率最高，值得庆祝！”张川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笑着说，“这顿我请了。”
　　赵小栗没抢单，领了他的好意，眉宇间也终于褪去了阴霾。

　　回公司的路上，赵小栗问张川：“补拍定在什么时候？”
　　张川剥了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随时都行，脚本一出来就可以拍。”
　　“明天行吗？”赵小栗试探性地问，她还是不太放心这次补拍，“我正好休息，可以跟拍。”
　　赵小栗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虽然拍摄对象那边应该问题不大，但是摄像不好说，毕竟对方还有其他工作。
　　张川倒是爽快答应了：“好，我安排。”

　　时间最终定在次日晌午，共三人，摄像、摄助和赵小栗。他们兵分两路，摄像自行前往，赵小栗和摄助在公司会合，一同过去。
　　乡间小路狭窄，又逢冬日，两旁堆满了积雪，车辆行驶十分艰难。他们把车停到路口，提着设备，步行前往拍摄地点。
　　走到一个小超市门口，赵小栗停下脚步，转身对摄助汪明说：“小汪，你先把设备带进去，我去买点水。”
　　“好。”汪明二话不说，拎着设备就朝巷子里走去。

　　小超市的柜台上摆着一口大型电饭煲，用来加热饮料，空间有限，只有几种饮品。
　　赵小栗从中挑了两瓶冰红茶、一瓶雪碧，犹豫片刻，又随手取了一瓶冰糖雪梨，然后拿了几瓶常温的矿泉水、AD钙奶，两块巧克力，一并递给老板。
　　刚付完款，就看到汪明去而复返，从马路对面一路小跑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赵小栗提着饮料，走出小超市，迎了上去，“落东西了？”
　　汪明上前两步，抢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没落东西，言哥让我来接你。”
　　赵小栗愣了几秒，随即弯起唇角：“我又不是不认路，还用得着你接。”
　　汪明年纪尚小，咧着嘴傻笑道：“言哥说了，不能让女生拎重物。”
　　赵小栗看着透明塑料袋里的那几瓶水，有点哭笑不得。
　　这……算重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