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7、跟拍

　　「兜兜转转，有缘之人便是走散了，也终会重逢。」

　　多年后，赵小栗仍能清楚记得那日的点滴。
　　虽值隆冬，日光却是极好，均匀地洒在身上，像泡过热水澡，暖洋洋的，舒散自在。
　　半旧的农家小院，一位年轻男子站着台阶上，身形高挑，骨骼清瘦，穿了一套蓝色运动服。
　　手里捏着一张密密麻麻，落满黑字的白纸。
　　帽檐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几缕黑色发丝，沾上了细小的光粒，像是镀了一层柔光滤镜。

　　“言哥！”一脚刚踏进院门，汪明就咧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扯着嗓子高声呼唤对方，“我们回来了！”
　　年轻男子抬起眼眸，视线越过说话者，落在身后，追随白色人影，缓缓挪动，直至近在咫尺。
　　“你好，”他率先自我介绍，“任之言。”
　　“你好，”她随即回应，“赵小栗。”
　　他们相对而立，只是微笑颔首，再无过多的言行。

　　“言哥，喝水。”汪明掏出一瓶冰糖雪梨塞给任之言，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多谢。”任之言拧开瓶盖，反手递给赵小栗。
　　赵小栗望着瓶中果冻般晶莹的液体，表情一滞，还未开口，汪明已将瓶子推了回去，随即从袋中取了一瓶冰红茶抛给赵小栗，笑着解释：“赵姐爱喝冰红茶。”
　　“谢谢。”赵小栗扯出一抹浅笑，接过冰红茶，避开对面投来的目光。
　　“雪碧怎么是热得？”汪明拿了一瓶雪碧，吐槽道，“赵姐，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如此注重养生？”
　　赵小栗白了他一眼：“大冬天的，你还想喝冰水呀。”
　　浅黄色的瓶身握在手心里，温热如春，任之言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梨汁，笑着说：“热饮蛮好喝的。”
　　目光再次扫过对面的人。
　　“可是热得雪碧没灵魂啊。”汪明仍在抱怨。
　　赵小栗低头盯着脚尖，轻声说：“放会儿就凉了。”
　　“也是。”汪明觉得在理，便把那瓶雪碧放在窗台上，剩下的饮料堆在墙角，转身问任之言，“现在开工？”
　　“恩。”任之言收回视线，点头说，“开始吧。”
　　赵小栗看见对方手里的纸张，正是自己昨日手写的脚本，心里有些忐忑，上前询问道：“脚本需要调整吗？”
　　“不用，写得很好。”任之言将纸张对折，装进上衣内侧口袋，停顿了两秒，又说，“你如果有新的想法，可以随时添加。”
　　“好。”

　　机器早已架好，拍摄对象也已到位，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脚本既然不用修改，赵小栗便成了透明人，只是站在一旁，默默观看，偶尔帮忙递个机器和道具。
　　任之言拍得很认真，扛着机器跑进跑出，爬上爬下，几次踩进雪堆里，却恍若不觉。汪明跟着他忙前忙后，额头都渗出了薄汗。

　　不知不觉，日光移到了头顶。赵小栗蹲坐在角落，脚本置于膝上，双手相叠遮住前额，半眯着眼，查看手机相册。
　　头顶突然一暗，一顶鸭舌帽盖了上来。
　　赵小栗仰头望去，任之言已脱下运动衣，搭在机器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圆领卫衣。
　　他个子很高，拍摄时常常半蹲着，此刻整个人都埋在衣服里，看不清表情。

　　赵小栗伸手扯了扯任之言的衣角。

　　对方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取下罩在头顶的外衣，回望她：“怎么了？”
　　语气熟稔，眼底一片清明。

　　赵小栗微微发愣，有一刻的出神，但很快就调整好情绪，清了清嗓子，起身把手机相册递到对方面前：“衣服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恩？”任之言卸下肩上的机器，交给汪明，凑到赵小栗身侧。
　　赵小栗靠近半步，用两根手指放大图片，指着小女孩的衣裙说：“之前的颜色浅一些，接近白色。”
　　任之言的视线沿着微微泛红的指尖游走，唇角不禁扬起细小的弧度。

　　“你觉得呢？”赵小栗侧目看向对方，寻求意见。
　　任之言感到嗓子有点干痒，抿了一口饮料，缓缓咽下，点头说：“确实有差。”
　　小女孩听到他们的对话，抱着AD钙奶跑过来，拉起赵小栗的衣袖，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把姐姐的红裙子和我的白裙子放在一起了，就变成了两条红裙子。”
　　女主人公顿时涨红了脸，一改往日的健谈，说话都有些结巴：“那个……我想着裙子脏了，拍出来不好看，就，就洗了一下……”
　　赵小栗一时语塞。

　　为了避免穿帮，她昨日特地让人叮嘱他们，要穿上次拍摄的衣服，谁知反倒弄巧成拙，生出意料之外的状况。
　　事已至此，只能妥协。

　　“那就这样吧。”赵小栗提议，“辛苦后期调个色。”
　　任之言移开视线，语气平淡：“重拍吧。”
　　“啊？”赵小栗有点意外，“可是……时间够吗？”
　　“够了。”任之言又凑近一些，就着赵小栗的手，用钢笔勾出脚本中涉及小女孩的部分。
　　“只有三个场景，用不了太久。”
　　呼出的气息扑到她的耳边，热烘烘的。
　　话音刚落，他已将钢笔递还给她，蹲下身子和小女孩沟通拍摄内容。

　　钢笔仍有余温，笔尖落下的墨迹尚未干透，格外显眼，像安了一块吸铁石，牢牢锁住了赵小栗的目光……

　　上午拍得十分顺利，进度已超三分之二。
　　到了饭点，任之言让女主人公去给孩子们做饭，自己扛起摄像机，准备爬到楼顶拍摄鸽子。
　　“脚本里没有这个场景。”赵小栗挡在男主人自制的简易扶梯旁，对任之言说，“冬天梯子滑，还是别上去了。”
　　“我看过之前的脚本，这个场景设计的挺好，和最后一句独白呼应，也点题，删掉有点可惜。”任之言笑着说，“我先上去看看情况，也不一定能拍。”
　　原来的脚本里有鸽子的镜头，但是王杰没有拍，说是拍不出来，新的脚本便删掉了这个场景。
　　赵小栗其实也挺喜欢那个设计的，心里确实有点遗憾，此刻听了任之言的意见，也想再试一试。
　　“那……你小心点。”
　　“恩。”任之言冲赵小栗微微点头，“放心。”

　　那个梯子是铁做的，又陡又滑，还很窄，只容一人上下。任之言扛着设备，只能单手搀扶，难度更大了。
　　赵小栗伸手稳住梯子，心惊胆战地看他们往上爬 ，忍不住再次叮嘱：“小心点啊。”
　　“没事。”任之言已踏了三四节，单手扶着梯子，转头用笑容安抚她。
　　赵小栗吓坏了，忙说：“你看着点脚下，别分心。”
　　“好。”任之言点点头，稳住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向上攀爬。

　　拍摄过程十分漫长，赵小栗和小女孩百无聊赖地蹲守在梯子旁，用捡来的干树枝在积雪上涂鸦。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但赵小栗的注意力全都在楼顶上，小姑娘说的话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

　　过了许久，房顶终于有了动静。
　　赵小栗忙起身撑住梯子，见他们陆续踩上踏板，再次叮嘱：“慢点啊，扶稳了。”
　　直到任之言双脚落地，她心底的石头才彻底放下。

　　“只拍到这些，你看看能不能用。”
　　任之言把摄像机送到赵小栗面前，两个人凑到一起查看素材。
　　他总共只拍了三条，却没有一个废镜头。

　　漫天雾霭中，一行白鸽冲上云端，发出清脆的展翅声，点缀了寂寥的长空。
　　这一刻，她望着镜头里的白鸽，仿佛看到了自己儿时亲手折叠的小纸鹤，生出翅膀，载着微小的白日梦想，飞向遥远的未来。

　　这一幕几乎再现了她写脚本时，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

　　赵小栗不由感慨道：“拍得真好。”
　　任之言看着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空气中漾起淡淡薄霜，他们视线相触，掀开一坛陈酿，被封存已久的酒气笼罩，未饮先醉。

　　“姐姐，给你看我的小花！”
　　小女孩掀开门帘，抱着一只小花猫，兴冲冲地从屋里跑出来，冲散了酒气。
　　“别——”
　　赵小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吓得举起双手，一连退后数步，魂魄差点离体。

　　一只修长的手臂忽然挡在身前，揽走了小猫。
　　留下一片蓝色的残影。

　　赵小栗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望着那只肉嘟嘟的小花猫。它已躺在任之言的怀里，睁着一对无辜的大眼珠，与她对视。
　　汪明挠了挠小花猫的后颈，毫不留情地嘲笑她：“赵姐，它就是一只小奶猫，牙都还没长齐了，有什么可害怕的！”
　　“小花可乖了。”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附和着，还想把猫塞给赵小栗，被任之言制止了。
　　任之言退后两步，和赵小栗保持一定距离，眉眼弯曲，轻声说：“别怕。”
　　赵小栗这才回魂，勉强挤出一抹笑：“恩，是挺乖的。”
　　话虽如此，却两股颤颤，一步也不敢靠近。

　　“先别忙活了，快进来吃饭吧！”女主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众人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你们快吃吧，我们订了餐馆。”

　　他们有不成文的规定，从不在拍摄对象家里吃饭，以免给对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任之言把小奶猫还给小女孩，蹲下身子和汪明一起整理设备。
　　收拾妥当后，汪明率先拿着车钥匙走出小院，任之言和赵小栗紧随其后，却仍是慢了半拍，被夫妻俩拉住了胳膊。
　　农家之人总是过于热情，定要留他们共进午餐。
　　眼看着一时难以脱身，赵小栗灵机一动，掏出手机说：“我同事爱吃烤鱼，已经订好了，没法退。”
　　她转头看向任之言：“是吧？”
　　任之言神情微怔，随即含笑点头：“恩，我爱吃烤鱼。”
　　那一刻，他身后是灿烂的太阳，眉眼如和煦的春光，生动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