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5、末场

　　赵小栗对电影谈不上喜欢。
　　她其实更喜欢电影院，喜欢那里营造出的氛围。让人忘记时间，忘记天气，甚至忘记自己。
　　不知今夕何夕的沉沦。

　　儿时的记忆只剩模糊的影像，零碎，没有逻辑。赵小栗对电影院最初的印象也是稀碎的。
　　那时的电影票大约是几毛钱，看的第一部电影好像是枪战片，她猜应该是港片。
　　故事的结尾，主角大致是死于枪伤，伤口兴许是在心脏的位置，想来是一击致命，也可能不是。
　　实在记不清太多细节了。
　　时间太过久远，像上辈子的事情。就连这零星的记忆，也不能保证是真的。
　　兴许，全是假的，是她幻想出来的场景。

　　如果确有其事，那时应该是初秋，天气还不算冷，夏的余热还未完全消退，是个适合外出游玩的好日子。
　　那时，还是有休闲娱乐的。
　　起码，有“闲”，也有一二可“乐”之事。
　　现在不行了，一刻都闲不下来。一闲，就会恐慌，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世界遗弃。
　　多么荒唐的想法，可确实时常生出。
　　那时候，好像也常常会产生莫名的恐惧，尤其是秋冬，黄昏时分。
　　所有电台都变成了枯燥的新闻联播，她不喜欢看，却没有其他声音可以填满这段漫长的空虚。
　　暮色便由此生出了恐惧。

　　小小年纪，也不知是在恐惧什么。现在回想，大抵是畏惧死亡吧。
　　却也奇怪，若真有轮回转世，那时应该才经历过死亡没几年，前世的记忆或许还未彻底消退，应该是旷达的，怎么还会畏惧死亡呢？
　　赵小栗至今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罢了，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生命，本就是没有道理的。

　　儿时的事情确实记不清了，包括喜欢过的人，也包括最初的那场电影。
　　但是那种氛围，她始终记得。
　　时至今日，赵小栗依旧沉迷于这种氛围之中。她喜欢坐在最后一排，躲在黑暗里，看他人的故事，看这真真假假的世间百态。
　　生命是无意义的，所以理应被虚度。
　　可她，只能独自虚度。

　　赵小栗喜欢去电影院，却始终没有看过末场。她不敢独自去看，却又无人相陪。儿时的恐惧延续至今，从未治愈。即便在影城工作了三年，还是会感到惧怕。
　　对深夜，对孤独。

　　今晚，场二临时有事告假了，她独自去4号厅散场，顺便替正在其他厅室压片的机务关闭放映机。
　　4号厅此刻正在放映一部了无生趣，且票房惨淡的恐怖片。听票务说，这一场统共才售出两张票，是一位大人陪着小孩来看的。
　　赵小栗提前十分钟向影厅走去，行至厅外，已听到渗人的背景音乐，将氛围渲染到极致。走进影厅，只看到一位小男孩坐在空荡荡的影厅中央，大荧幕上露出阴森的画面，映在小男孩的脸上。
　　他的嘴角挂着笑，显得脸色煞白，没一点血色，而双唇，却鲜红的异常。
　　陪伴他的“大人”，早已不知所踪。

　　赵小栗顿觉后背发凉，整个人虚飘飘的，控制不住地战栗。
　　她知道，那位“大人”应该是去洗手间了，刚才路过时，听到里面有水流声传出。可赵小栗还是生出莫名的恐惧，似乎那个人并不存在，刚才的声音另有源头。
　　越想，越觉得心底发慌，毛毛的，七上八下。
　　赵小栗不太敢进机房——那里狭小幽闭，似乎更像“幽灵”会出没的地方。她只能装着胆子，走到后排，坐在走廊边的座位上，默默等待。
　　她低头刷着手机，勉强缓解心底的不适，手心被攥出了汗。

　　良久，大荧幕上终于滚动出演职人员的信息，赵小栗不等小观众起身，率先钻进机房，掀亮了开关。
　　可惜影厅的灯光过于昏暗，并未起到太大效果，更不足以震慑“幽灵”。
　　小男孩坐在那里迟迟没有动身，许是要看完片尾，这种观众不常有，末场更鲜见。
　　赵小栗只能静静等着。

　　“结束了？”男子的声音在厅外响起，打破了影厅里诡异的气氛。
　　柔软的红色地毯上，随即显现出一条细长的黑色身影。
　　“结束了。”
　　“太晚了，片尾就别看了。”男子问，“去洗手间吗？”
　　“去。”小男孩迅速点头，“我都忍了好久了。”
　　“一个人去害怕吗？”男子的声音再起响起。
　　“有什么可怕的？我又不是小孩！”
　　“知道了，小大人。”男子的语气里带着爽朗的笑意，冲淡了恐惧，“快去，我在这里等你。”
　　小男孩起身离场，赵小栗顺势关掉了影片。
　　她不能离开，还要等待放映机散热。
　　真是煎熬。
　　幸好还有那道影子守在门外。

　　不一会儿，小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走吧。”
　　“等一下。”男子仍旧倚靠在影厅门口，露出一截修长的影子，并未挪动分毫，“我回一条消息。”
　　直到赵小栗关掉放映机和影厅内的灯光，对方才收起手机，抬脚离开。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兜，与小男孩隔了几米远，赵小栗走出4号厅时，还能看到他的背影。
　　蓝色短款羽绒服，黑色休闲裤，过于消瘦，穿着厚重的衣服，都显单薄。
　　但身型是好看的，挺拔得像一株小白杨，却又透出些许随性。

　　走到办公区域，机务李鹏已换好衣服，站在打卡机旁，挥着手套，冲她招手：“拜拜，小栗。”
　　“拜拜。”
　　一时间，偌大的影城，漆黑一片，只剩赵小栗。
　　她走进更衣室，换掉高跟鞋，踩着白色小短靴，拎起羽绒服，像被人追赶似的，快步跑了出去。
　　——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多呆。

　　坐在观光电梯里，赵小栗才勉强定住心神，她透过玻璃门，俯看整个商场。
　　零星的灯光，五颜六色，此消彼长，不断闪烁着。
　　孤寂又美丽。
　　——还有些渗人。

　　走出商场，夜空正飘着小雪花，愈发显得灯光璀璨。干枯的树影在空中摇晃，像飘荡的“鬼”影，风声反被衬得诡异。
　　赵小栗裹紧衣领，不由加快了脚步。
　　途中路过唯一一间亮着灯的便利店，她再次看到了那对观众的身影。小男孩正在冰柜前挑选冷品，男子站在收银台处，手里拿着一瓶冰糖雪梨。
　　她从二人面前走过，他们随后走出便利店，便落在了她的身后。
　　男子的声音被风吹送到耳边，清冷中透出些许柔软：“看恐怖片有什么可笑的，你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小男孩显然很不满意今晚的影片，声音清脆，语气里都是嫌弃：“拍得这么烂，还不许我笑了？要是连一丁点笑点都提供不了，那就真得没意义了，平白浪费几十块钱，外加两个小时。”
　　男子轻笑：“有点道理。”
　　赵小栗也默默点头，觉得这个小男孩说得极有道理。

　　二人似乎与她同路，始终跟在身后不远的位置。
　　六边形的雪花飘落在睫毛上，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映入她的余光里。
　　比远方闪烁的霓虹灯还要摄人。
　　由不得她不注意。
　　还有沙沙的踩雪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混迹在一起，轻轻地在耳边飘荡，此起彼伏，异常悦耳。
　　伴着她，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心底倒生出莫名的惋惜。

　　小区虽破旧，安保却做得不错，进门时需要刷脸。只是，这门禁委实不高级，稍稍换个妆扮，便识别不出，赵小栗这个月已经被它为难过数次。
　　今夜，她过于恐慌，没来得及卸妆。门禁不负众望，再次失灵。
　　赵小栗连续刷了四次，都显示识别失败。
　　脸都冻僵了，被风霜无情地摧残，带起几缕碎发，频频遮住视线。
　　就在她的性子即将磨平时，那对观众走了上来。
　　还真是奇妙，他们竟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越是着急，越是刷不过去。
　　又接连两次，都以失败告终。
　　“你们先吧。”赵小栗不便让对方一直等候，主动让出位置，站在一侧，垂着头，掀亮手机。
　　已是凌晨一点四十，世界静悄悄的，所有社交软件都没了声响。
　　她其实是喜欢深夜的，享受这份独有的寂静。只有此刻，才独属于她，不会被纷纷扰扰所侵蚀。

　　就在赵小栗神游天外的功夫，对方已成功打开了电子门禁。
　　男子拉着小男孩，退后半步，声音很轻，吐出一缕白雾，散在晶莹的雪花里：“你先进。”
　　赵小栗愣了两秒，迅速道谢，钻进安检门。
　　她拢起羽绒服的帽子，沿着灰色水泥铺成的道路，一步步朝单元门走去。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跟随她，走进了同一个单元门。
　　赵小栗关闭房门后，楼上随即也响起了关门声。
　　此后，世界彻底没了声响。
　　她心底的恐惧随之散去，只剩一夜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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