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37、息止

　　在字典中，“休”字有诸多含义。
　　作为形容词，一曰美好、美善；二曰吉庆；三曰喜悦、欢乐；四曰悠闲、安闲。
　　作为名词，一曰树荫；二曰福禄。
　　而“休”又通“煦”，有“使温暖”之意。

　　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美好的词语。
　　于常人更是如此。

　　五一过后，影院开始装修，全员进入休假状态。赵小栗没有立即投向另一份工作，而是顺势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过去的一年，太疲惫了，她的身体已严重透支，精神也好不到哪儿去。

　　赵小栗把自己关在房里，拉上窗帘，昼夜颠倒，补了一周的觉。
　　只有偷得浮生半日闲，才能让大脑停止运转，静下来思考一些问题。

　　她是从何时察觉任之言喜欢自己的？
　　或许是从“春游”“烤鱼”开始，又或许是从“婚纱摄影师”“霜不老”开始。
　　他是除了父母外，唯一一个会为她悉心挑拣鱼刺的人，唯一一个会记住她的喜好的人，唯一一个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的人。
　　她知道，那叫偏爱。
　　少年处事，从不会圆滑周到，他们只关注在乎的人和事。能做到这些，至少是有些许“喜欢”的成分。
　　这份喜欢，即便只是出于同桌之谊，也已弥足珍贵。

　　“我想和你做同桌。”
　　“我愿意和你做同桌。”
　　“我喜欢和你做同桌。”
　　这对少年来说，当是最高的评价了。

　　正如——
　　“我想和你做同事。”
　　“我愿意和你做同事。”
　　“我喜欢和你做同事。”
　　对成人而言，也是最高的评价。

　　任之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即便不是爱人，也是一个很好的同桌，很好的同事。
　　因此，赵小栗不忍心放手，放弃这样一位“同桌”“同事”。
　　每当她向前迈进一步，就离“同桌”“同事”更远一步，可并不一定能离他更近。
　　她只能停下脚步，小心地保持合适的距离，以此维持彼此的关系。

　　他的喜欢太虚无缥缈了，靠近时炽热，疏远时冰冷。
　　她对这份“喜欢”，实在没有把握，更看不透其中的分量。
　　所以，当他问起数独的时候，她退缩了。
　　她终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她便再次选择了沉默。

　　直到，他问她：赵小栗，你有没有男朋友。
　　赵小栗忽然有些慌乱，眼看无从逃避，退无可退，大脑一滞，竟“昏睡”过去。
　　她靠在椅背上，听到他唤了好几声自己的名字，始终不敢答应，只能刻意加重了呼吸声。

　　恍惚间，赵小栗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的心不由颤动了一下，似源源不断的电流涌动，麻麻的，又酸酸涩涩的，撩拨着神经。

　　长久的静默之后，身体忽然一轻，她被打横抱了起来。
　　晚风抚过发丝，他身上的柚子香被烟火味取代，不再那么虚无缥缈，像坠入凡尘的谪仙，添了七情六欲。
　　她窝在他的怀里，两分钟的路，却感觉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她将过往的十几年全部重新走一遍。
　　在这段回程中，她听到了窸窣的脚步，夜虫的鸣叫，也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几乎同频共振。

　　他把她抱到女生宿舍门口，交给了同屋的女同事。
　　他离开了，而她失眠了。

　　一整夜，赵小栗都在复盘今日的言行，真是漫长的一日啊，可她收获的除了懊悔还是懊悔。
　　她发觉，自己好像全都做错了。
　　分明是喜欢的，为何要逃避呢？
　　她只是听从了内心的声音，遵从了当下最真实的反应，为何还会感到难过。
　　她不知道，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这段时日，她休假了。
　　她才能静下来，好好捋一捋他们的关系，从过去，到重逢。
　　可不懂事的敲门声又打破了她的思绪。
　　不速之客再次降临。

　　任之言抱着一个素净的陶瓷花盆，敲开了赵小栗的家门。
　　自团建之后，赵小栗便有意躲着任之言，公司也去得少了，休假后更是门窗紧闭，足不出户。
　　细细算来，也有十来天未见面了。
　　此刻突然见到，反倒生出一些陌生感。其实他们是挺熟的，但对着这张脸，这双眼，她总会生出陌生感。
　　眼前的人穿了一件白色的立领棉麻衬衣，随性又清爽，眉眼看上去更清朗了，许是瘦了些的缘故。

　　她不知他最近在忙什么，好像即便不刻意躲着，他们也压根见不到。
　　这样想着，她眼底的笑意便慢慢黯了下去。
　　自己倒没有察觉。

　　“我前几天回了趟钦州，今早刚回来……”任之言就像猜到了她的心思，三言两语便解释了自己消失的原因，还“交代”了接下来的行程，“明日又要去云起县拍摄，估计会在那里待半个月。”
　　“哦。”赵小栗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只能点点头，不知该回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回也不太好，便胡乱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还想说“早去早回”，又意识到不妥，忙硬生生咽了一下，就只剩下半句未完的话，也没个收尾。
　　“好，我争取早点拍完，早点回来。”今日不知怎么了，他好像又猜到了她的心思，“不过，在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还要劳烦你帮我照看一下这株茉莉。”
　　赵小栗这才注意到，盆里是一株茉莉花，忙摇头：“我养花不行的，你还是交给别人吧。”
　　这是实情，赵小栗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没事，它的生命力很顽强。”任之言并不退缩。
　　“才不是呢，茉莉花最难养了……”赵小栗低声说，“我以前就养死过一株。”
　　任之言垂眸浅笑：“这株不一样，它最好养了，有水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养坏了也不怕，我可以救回来……它已经起死回生过好几次了。”
　　“那好吧，我试试看。”
　　“谢谢。”

　　赵小栗一直觉得房间是最私密的空间，所以鲜少让外人踏足，此刻却下意识后退一步，让出通往阳台的路。
　　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任之言，抱着那株茉莉，向阳台走去。
　　他穿得单薄，衣衫被午后的阳光穿透，勾勒出好看的线条，清瘦又有力量。

　　刚入夏，赵小栗还穿着冬天的棉拖，任之言已换上了人字拖。
　　他这通身装扮，倒让赵小栗对夏天有了几分实感。
　　今早整理衣物时，她还觉得夏日尚早，夏装仍塞进了箱底，未曾取出。此刻又觉得，是该取出来了。
　　每当他出现，都会打乱她的节奏。

　　“等会儿一起吃饭吧，冰箱里还剩了一些食材，需要处理掉。”
　　他请客吃饭的理由总让人无法拒绝，她只能应道：“好。”

　　那日，他把“霜不老”和鱼煮在了一起。
　　清脆可口，色香俱全。
　　比“最好吃的烤鱼”还要美味。

　　晚间，赵小栗窝在沙发上看书，视线扫到阳台那株尚未开花却已绿意盎然的茉莉，竟有几分不真实感。
　　——是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不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