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36、孤注

　　——赵小栗，你有男朋友吗？
　　——这是五年前想问，却没问出的话。

　　冬至，大雪。
　　那是玛雅预言中的世界末日。
　　而地处南国的钦州，竟于那夜下了一场难遇的大雪。
　　在漫天大雪中，他坐在街边小店点了一碗馄饨。
　　加了醋。
　　钦州的醋真得很酸，和她描述中的一样酸。
　　和碗里的馄饨，实在不太配。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尽了那碗凉透的馄饨。

　　任之言看向窗外，雪下得那般大，却始终留不住，一沾在地上，便全部化为寒水，淌过心底。
　　一寸一寸，将他浸透。

　　任之言是满怀期待来到钦州的，坐了一整夜的绿皮火车，却依旧精神焕发。
　　今晚，他要结束这场长达八年的暗恋。

　　过往，他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表白，犹犹豫豫，终是错过。两年前，还以为他们可以重新做回同学，谁知又一次阴差阳错。
　　他去了洛州，而她来了钦州。
　　就这样，他们又当了两年的网友。他对她的喜欢，依旧只增不减。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既定轨道，他的告白计划就这样一拖再拖，日子久了，习惯了这种关系，几乎不再执着于表白。
　　直到上周，她没有准时在十点上线。

　　任之言一直等到了凌晨，赵小栗的头像突然闪烁。

　　任之言：你来了。
　　赵小栗：还没睡？
　　任之言：等你啊。
　　赵小栗：对不起啊，处理点事情，耽搁了。
　　任之言：不用对不起，出什么事了吗？
　　赵小栗：没事。
　　任之言：真的？
　　赵小栗：嗯，今晚下雨了，有点冷。
　　任之言：是有点冷，洛州下雪了。
　　赵小栗：你还在烛夜馆？
　　任之言：嗯，准备回宿舍了。
　　赵小栗：哦。

　　长久的沉默。

　　任之言：你有心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赵小栗：……
　　赵小栗：任之言。
　　任之言：我在。
　　赵小栗：我今天和室友出去吃火锅了。
　　任之言：好吃吗？
　　赵小栗：好吃……
　　赵小栗：回来的时候，我们在宿舍楼下遇到了团支书。
　　任之言：然后呢？
　　赵小栗：他向我表白了。

　　彼时，任之言正走在拒霜路上，头顶是昏黄的路灯，和九中的一样好看，而他的眼前却是一片漆黑，胸口堵堵的。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除了，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洛州的冬天虽不比炅州，但仍是寒气逼人，空气里的水分子几乎凝结，呼吸都有些困难。手机屏幕上沾了霜雪，他用通红的指尖拂去。那时智能手机的屏幕还不算太大，26键盘并不好用，雪地里站久了，手指早已僵硬，敲键盘的速度变得缓慢，英文字母一个个出现在屏幕上，然后变成一串文字。

　　任之言：你喜欢他吗？
　　敲完后，紧紧攥住手机，既期待又害怕。
　　等待没有太久，对方很快回复了消息。
　　赵小栗：不喜欢。
　　随即，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
　　赵小栗：我拒绝了他……
　　赵小栗：你说，我做得对吗？以后我该怎么面对他呢？”

　　原来这才是她的困扰，他长舒了一口气，只觉眼前豁然开朗，灯光也明亮了不少。

　　任之言：你做得对。
　　任之言：以后还像往常一样相处就行，不用太在意。
　　赵小栗：谢谢你，任之言。
　　任之言：不客气。
　　任之言：那你……
　　有喜欢的人吗？

　　他想问，但文字还没敲完，就又收到一条消息。

　　赵小栗：时间不早了，我去睡觉了，晚安。
　　他删除对话框的半行字，重新敲了六个字符。
　　任之言：晚安，好梦。

　　那晚，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直到凌晨四点，他们互道晚安的三小时之后，任之言做了一个决定。
　　——去钦州，告白。

　　冬至结束前的最后两小时，任之言站在赵小栗的宿舍楼下，发出一条消息。
　　——你在吗？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她或许去图书馆了，或许去洗澡了，没带手机很正常。
　　虽然，她总是这个时间上线。
　　但，总有例外，不是吗。
　　上周就是如此。

　　他安慰着自己，静静等候。
　　他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在意再多等几个小时。
　　他坚信，她一定会上线的。

　　直到，等来了几位女同学。
　　他一眼就认出了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是赵小栗的室友，他在她的朋友圈看到过她们的合照。
　　女孩和其他几个朋友边走边说话，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从远处走近。他细心查看，人群中并没有赵小栗的身影。刚想上前询问，突然捕捉到一句话。

　　“小栗什么时候回来？”

　　是说赵小栗吗？
　　他不由凝神细听。

　　“起码到明天晚上了吧。”
　　“你见过她男朋友的照片吗？帅不帅？”
　　“没见过，应该挺帅的吧，毕竟团支书那么好看的人，她都拒绝了。”
　　“我见过！帅的帅的！小栗手机里有一张合照，对方穿着白色短袖，高高瘦瘦的，气质特别干净。两个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超般配的！”
　　“真的呀？美女果真要配帅哥！”
　　……

　　她有男朋友了？
　　任之言如受当头棒喝，被敲晕在当场，身体不受控制，微微颤抖。
　　恰在此时，手机震动，一条消息进入。
　　是她发来的。

　　“在。”

　　任之言看着那个冰冷的文字，陷入久久的沉思。
　　——问，还是不问？

　　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问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是问她喜不喜欢自己？
　　又或者直接向她表露心迹？

　　他不敢问，也不敢说。
　　问了又如何呢？说了又能怎样呢？她是一个专情的女孩，并不会因为任何外因而改变心意。
　　反倒……

　　他怕她因为自己而陷入困扰。
　　他怕他们连朋友也做不了。
　　他只能将种种情愫藏在心底。

　　他说：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又说：祝你好梦。
　　她回：谢谢，晚安。

　　这是他最后的祝福。
　　多么客套礼貌的告别。
　　自此，真得就结束了。

　　任之言连夜坐上了回洛州的绿皮车，世界彻底安静，陷入黑暗中。
　　那场荒诞的玛雅预言就此落下帷幕，钦州的雪也赶在天亮之前停了下来。
　　这场戏剧化的告白，就此潦草收场。

　　再见，青春。
　　再见，赵小栗。

作者有话说

　　“let's put our presents away and keep'em a while. They're too nice to use just at pres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