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3、采访

　　心中有事，睡得并不沉。
　　赵小栗做了一个梦，她在梦里重回初中，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老同学。他们似乎说了很多话，又好像相顾无言，只有礼貌的微笑。
　　梦醒时，天色还未大亮，时钟指针才走到六点。
　　却好似走完了一生。

　　她叹了一口气，环视四周。房里空荡荡的，纵使打开所有灯具，也填不满虚无。往事排山倒海，向她袭来，打得她措手不及，彻底没了睡意。
　　摄像王杰打来电话时，赵小栗已裹着羽绒服，在寒风中等候多时。她恹恹地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打了一个哈欠。
　　“王哥早。”
　　王杰单手握着方向盘，吐出一圈青烟，打趣道：“昨晚干嘛去了？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车里烟雾缭绕，有些呛人，赵小栗打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凛冽的寒风灌入，稀释了烟味。
　　她勉强挤出笑脸：“晚上失眠了，没睡好。”
　　他们第一次搭档，不大熟，只是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没话说了。于是各怀心事，各自盯着前窗发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伴着一首首沧桑的老情歌，不多时，赵小栗就阖上了眼皮。

　　路程遥远，半睡半醒，忽明忽暗，残存的意识让她听到一阵犬吠。
　　睁开眼，已经到达目的地了——荒凉的城乡结合部。
　　今日的主人公完全打破了赵小栗对网红的刻板印象，前期准备几乎全都白做了。
　　她太淳朴了，她的走红没有任何套路可言，只是单纯热爱跳舞而已。
　　可以说，她是网红，也不是网红。
　　准确的说，主人公是一位牧民，家中养了三百多头牛羊，勉强维持着一家五口的生计。她很健谈，比起其他受访者，可谓极其配合，有问必答，毫无扭捏之态。
　　她的丈夫身体不好，两年前动过一次大手术，家里的积蓄都被掏空的。主人公的身子也出了一些问题，需要动个小手术，不过听说治愈率很高，她并没放在心上。三个孩子还小，大的读初中，两个小的念小学。
　　像所有穷人家的孩子一样，他们很优秀，得了一墙的奖状。不过，赵小栗并未看到奖状贴满墙壁的景象。因为他们家的墙皮返潮了，怕弄坏奖状，所以都收起来了。
　　孩子们很开朗，一点也不怕生，端茶倒水，围着赵小栗他们跑来跑去的。
　　男主人寡言，普通话说得不好，话就越发少了。不过，他很热情地带他们爬上楼顶，看他饲养的鸽子。
　　当地居民都爱养鸽子，玩鸽子是他们的一项休闲娱乐。

　　赵小栗站在房顶，看向远处的山丘。
　　前日刚下过一场大雪，大地被皑皑白雪覆盖，才显得不那么灰蒙蒙。
　　不过，也只是相对而言。
　　他们的日子又何尝不是如此，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采访很快就结束了，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而他们来这里的单程都不止一个小时。
　　回程途中，赵小栗已经开始构思脚本了，在手机备忘录敲敲打打，记下一些零碎的想法。这是人物专题中的一个短篇，如果没有意外，今晚就要写完脚本，明日过来拍摄。
　　时间很赶，争分夺秒。

　　“有想法吗？”沉默了一路的王杰突然发问。
　　“只有一个初步的构思，框架还没搭起来。”赵小栗如实回答。
　　“换一个吧。”对方说。
　　赵小栗有些茫然：“啊？”
　　“这个不好拍。”他补充说。

　　赵小栗这才听懂王杰的意思，他是想放弃这次拍摄。他们当然有这个权利，而且选择权在她的手上。如果受访者的故事没有新意，编导可以选择更换拍摄对象。
　　可是，赵小栗从来没有行使过这项特权，想都没想过。
　　她坚信，每个平凡人身上都有不平凡的特质，只要用心挖掘，一定会找到的。

　　“原因呢？为什么想要放弃呀？”
　　采访的时候，王杰一直不在旁边，赵小栗想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我刚才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这家人居住条件太差了，拍出来肯定不好看。”对方烟瘾很大，已经抽第三根烟了，“而且也不符合积极阳光的主题，片子送上去是要挨骂的。”
　　后半句才是重点。

　　王杰的话不无道理，他是老摄像，一直在跟进这个系列，此前他们已经被领导训过很多次了，可谓经验颇深。
　　这个项目，赵小栗是新加入的，统共才经手过五六个短片，都还没送审呢，成绩如何，谁也说不准。
　　商业时代，不到一小时的采访，两日的拍摄，制作周期太短了。
　　现实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更容不得他们试错。
　　她理应听从对方的建议，可是她不想，不想就这么放弃。
　　多么生动鲜活的一家人啊，面对千疮百孔的生活，他们都不曾放弃过，她有什么理由放弃。

　　“王哥，我想试一试，可以吗？”是商量的语气，但她心里已经做出决定。
　　王杰捻灭烟头，丢出窗外：“你决定就行。”
　　“关于拍摄计划，你有什么建议吗？”赵小栗不是强势的人，和大家总是有商有量的。众人拾柴火焰高，更何况她是新入行的，需要多听取一些意见。
　　“你是编导。”对方只丢回这么一句话，显然并不欲多说。
　　赵小栗有本职工作，所以鲜少跟拍，明日也不能跟去现场。她清楚，编导和摄像的沟通是十分必要的，不想轻易放弃：“那……我写完脚本先发给你看。”
　　对方拒绝的很干脆：“不用，直接把定稿发给我就行。”
　　“好吧。”赵小栗碰了一鼻子灰，只能作罢。

　　他们八点出门，只采访了一位主人公，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小时，可是路程太远，到家已经下午一点半了。赵小栗早已饥肠辘辘，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和肉松饭团。
　　她快速吃完便餐，就走进了浴室。
　　车上烟味太重了，每次采访完都要里里外外换洗一遍。羽绒服也不能穿了，需要挂在阳台散味。
　　等到全部收拾妥当，已经快三点了。赵小栗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然后打开了电脑。

　　她思维敏捷，写稿子出了名的快，此刻已经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了，只需要再填充一些内容。
　　赵小栗擅长写独白，却不会设计对话。
　　这是她的弱势，也是她的优点。
　　毕竟，他们的拍摄对象都是普通人，完全不会表演，过多的设计反而是累赘。
　　她闭上眼，细细回想今日的见闻，一个个场景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这一刻，她就是主人公，纸上的场景便是她的日常，所有对话和情感都源于自然流露。

　　下午五点半，赵小栗敲下最后一行字，把文档发给了直系领导。
　　然后换衣服，切换到另一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