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26、重逢

　　他设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设想过无数个打招呼的方式。
　　他想，哪怕她已成家立业，儿女双全，他们至少还可以像普通同学那样闲聊两句，至少可以郑重的告一次别，然后为她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至此，他便能彻底放下那段年少的“心动”，将过往尘封于岁月之中。

　　可上天没有再给他机会，哪怕一次。他们分明近在咫尺，她却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彻彻底底。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是自己没有抓住机会，怨不得旁人，他想。
　　即便他已决定定居于此，也没有信心再次见到她，毕竟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就耗尽了。
　　只剩灰烬。

　　所有的过往皆如海市蜃楼、梦幻泡影，化为一缕水汽，散在风中，飘向云端，无从捕捉，无处寻觅。
　　回忆都成了奢望。
　　他甚至早已记不清她的容貌。
　　若在茫茫人海中再见，他或许都认不出她了。
　　他们也许会就此擦肩而过，如同亿万再寻常不过的陌生人。

　　——太久了。

　　他们之间隔了那么多年，占据了二分之一的生命。
　　点滴过往经岁月冲刷，早已变得模糊，看不清影像。
　　遗忘，才是终点。

　　“我前两天在那个商场遇到咱们班的学霸了。”
　　“哪个学霸？”
　　“叫什么……小丽……”
　　“赵……小栗？”

　　就在任之言以为将要就此结束的时候，却听到了赵小栗的消息。
　　多年来，他第一次在旁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第一次亲口说出她的名字。
　　那个从来只深埋于心底的名字。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就这样脱口而出，还有那份未曾说出口的喜欢。

　　这一瞬，灰烬复燃了。

　　过往如一卷胶片，徐徐展开。点点滴滴，一丝一缕，旧日时光再无隐藏，少年心事再无遮挡。
　　拂去尘埃，全都暴露在日光之下。
　　灿烂，明媚。
　　让人挪不开眼。

　　原来，他从未忘却过。
　　是啊，怎会忘却呢。
　　那可是二十余载时光中，唯一喜欢的人。
　　是一见钟情的悸动，也是朝夕相伴的欢喜。
　　那段时光里的喜怒哀乐，全都因她而起。遥远天际的阴晴圆缺，也都和她有关。
　　日日见，日日念，没有一丝一毫的厌倦。
　　他自认不是长情之人，于物于人，皆是短暂停留，短暂驻足。
　　她是唯一的例外。
　　用刀一笔一划，篆刻在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这一瞬，任之言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大脑一度失了意识，清醒时已坐在影厅最后一排。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大概是有些冲动，竟然会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来看一场毫无兴趣的商业电影。
　　太鲁莽了，完全丧失了成年人应有的理智。

　　可转念一想。
　　但凡和她有关的事，他何曾冷静过。
　　一次也没有。

　　任之言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一时头脑发热，没有任何计划，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她。
　　他宽慰自己，只是来看一眼她工作的地方，了解一下她的近况，知道她过得好就足够了。
　　其实，见不见又有什么所谓呢，他们已无话可说，见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是想见她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想放过。
　　他只怕，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错过了，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再无补救的可能。

　　整场电影，任之言的心一直提着，双手紧握，坐立不安。
　　大荧幕上，故事从高|潮到落幕，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从期待到失落。

　　——任之言自始至终都没有等到赵小栗。

　　故事步入尾声，男女主人公分道扬镳，再无回旋的余地。
　　像极了现实中的男男女女。
　　也像他们如今的处境。

　　正在此时，任之言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旭打来的。
　　赵旭是他的大学好友，前两年和几位朋友合伙在炅州开了一家影视公司，如今越来越壮大，想要拉他入股。任之言的精力都放在婚纱摄影那边，不打算再涉足影视行业，正准备今晚就打电话回绝赵旭的邀约，谁知此刻电话就打来了。
　　这通电话无论如何是要接的。
　　只是……

　　任之言攥着手机，有些犹豫：影片只有十分钟了，要不要提前结束呢？
　　电影结束了，他们好像也要就此结束了。
　　就这样告别吗？
　　这似乎也可以当作故事的终点，单方面为这短暂又漫长的十三年画一个句号。

　　可他还是有点隐隐的不甘，而这份“不甘”就像一个光圈，仍在不断向外扩散，一点一点，逐渐加速，喘息都变得异常艰难。
　　轰得一声，向他袭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任之言被强光刺痛，闭上了眼睛。
　　电话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不——他并不想就此结束。

　　就在屏幕熄灭的瞬间，一团黑影从他身侧走过。
　　任之言的心，骤然紧缩。

　　——是她。

　　虽看不清面容，但肌肉记忆让他确信，那是赵小栗无疑。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因她而静止。

　　字幕滚动，片尾响起，灯光打亮，她踩着柔软的地毯，自他身后款款而来。
　　再次与他擦肩而过，留下淡淡的，不易觉察又无法忽视的痕迹。
　　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如初见。

　　她始终没有认出他，就像多年前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闪闪发光。
　　他在她这里，永远没有存在感。
　　即便她追了出来，他们相对而立，她拿着他的身份证，看到了他的名字，也还是没有认出他。

　　她叫他“任先生”，他回以“赵经理”。

　　终于升起的光亮，好像又覆灭了。

　　当然只能如此称呼，他再无其他身份。
　　没了“同桌”身份的伪装，他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方式面对她，以怎样的理由靠近她，以怎样的名义陪伴她……

　　原来，他们的距离这么远，从未改变。
　　他竟然直到今天才发现。
　　曾经还误以为自己已走进她的世界，走进她的生活，在她的心里漾起涟漪。
　　谁知，都只是假象，只是自以为是的假象。

　　明知缘分尽了，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真是有些可笑。
　　任之言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

　　——他想，是该结束了。

　　此刻，手机再次响起，又是赵旭打来的。
　　任之言稍稍调整情绪，接通了视频电话，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身后的照片墙。

　　——缘分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