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27、摄影

　　“新年快乐，同桌！”
　　“新年快乐……”
　　“你今天有空吗？……老师刚打来电话，让我组织同学去扫雪，这次轮到咱们组了。”
　　“我有空。”

　　任之言知道赵小栗不喜欢扫雪，本来并不抱希望，没成想她竟答应了，没有一丝的犹豫与迟疑。
　　赵小栗是一个极度认真的人。
　　就像她不喜欢学英语，但是每节课都会认真听讲，每次作业都会认真完成。
　　她有情绪，有喜怒哀乐，但很少直接表现出来。最明显的表现，也不过是清扫落叶时，总是弄得漫天尘土。
　　她是真得不喜欢扫落叶，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拒绝这项任务，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她总是默默接受，慢慢消化，悄悄发泄。

　　她从不隐忍，会用自己的方式调节情绪。所以，她看上去总是快乐居多，待人接物温温柔柔的，任何烦恼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才是她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温柔而强大。

　　后来，任之言问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刻真正喜欢上赵小栗的？
　　真的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好像并非如此。

　　他细细回想他们的点滴过往，才恍然醒悟：他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喜欢上她的。

　　初见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是他想要认识她，了解她的一个契机。
　　那时的她，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像，朦胧，所以美丽而梦幻。
　　后来的她，掀开薄纱，露出最真实的模样，可爱又灵动，生机勃勃。
　　在他的心中，她就像天际变幻莫测的云，无论何种形态，都能吸引他的目光——为她停留。

　　而褪去秋日的薄纱，他再次心动的那一刻，是在那年的冬日。

　　那是雪后的第二日，尚在年节，日光洒落在炅州大地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锡箔纸。
　　任之言和付其拎着扫雪工具，从教学楼向操场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一抹红色落在巨大的锡箔纸面上，小小一只，又很醒目。
　　她戴着一顶柔软的白色毛线帽，埋着头，不停地挪动脚步，帽子顶部垂下一只小毛球，随着脑袋来回晃动。

　　那日无风，他的心底却有清风拂过，微微颤动。

　　任之言不由放轻脚步，缓缓走近。他在赵小栗的身后站定，他们的影子进入同一个画框，落在一起，被光拉得很长很长，与空旷的雪地融为一体。

　　“2—6—2—4——1——2——”他看着雪地上的数字，低声问，“是什么意思？”
　　赵小栗并未察觉他的到来，显然受到了一丝惊吓，肩膀下意识微缩。她转身看向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忙伸手去接工具：“你……你们回来了？”
　　“嗯。”任之言点了点头，继续追问，“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啊？”
　　她所有的书本和物件都写有这串数字，他一直好奇，直到今日才有机会问出口。

　　赵小栗抿了抿嘴，略作思忖，轻声说：“26——24——12，就是Z——X——L。”
　　她的声音很低，任之言弯下身子，凑近一步。
　　一缕碎发伴着淡淡的清香随之飘来，心神都获得了短暂的休憩。
　　他拉回思绪，顿了顿，重复了一遍：“Z——X——L？”
　　“我的名字的首字母。”赵小栗解释。
　　任之言瞬间明了：“这是它们在英文字母表里的顺序？”
　　“嗯。”
　　“那我的就是……”任之言默默推算，“R——Z——Y——”
　　“18——26——25——”赵小栗率先说出口，然后在那串数字的左侧写下另一串数字，抬眸看向他。

　　她的眸子映着雪光，亮闪闪的。
　　任之言一时失了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待反应过来时，对方已拿着工具，转身离开。

　　“我去那边扫雪。”她的声音明亮，在雪地里轻轻回荡。
　　“哦。”他轻声回应，目光再次转向雪地上的那两串数字。

　　——182625，262412。

　　洁白的积雪被拨开，露出点点绿意，那是自然与人工的完美融合。
　　多么奇妙的构图。
　　多么隐秘的情愫。
　　以及，只有他们能懂的字符。

　　渐渐迷了眼……

　　咔嚓一声，白光闪现。
　　白绿相间的两串数字映在一张底片上。

　　任之言不记得付其那日是何时离开的，只记得后来他们一起回家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请她吃冰糖葫芦，她回请糖炒板栗。

　　她抱着一包热腾腾的板栗，笑着说，她妈妈喜欢吃板栗，所以爸爸给她起了这个名字，但是大家总会把她的名字写成“丽”，读成“粟”。
　　她还问他，是不是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哪个字。
　　他说知道，她倒不大相信，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便也没有再解释。

　　少年心事，是不需要挑明的。

　　印象中，那是他们相识以来，交流最多的一次。
　　“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任之言问赵小栗。
　　“嘶——”板栗壳薄，又硬，赵小栗的拇指被刺破了，她吸着指尖，摇头道，“我只想当一只米虫，没有远大的志向，做什么工作都行，能养活自己就可以。”
　　任之言把手里剥好的板栗递给赵小栗。
　　赵小栗连忙摆手：“你吃吧，我自己剥。”
　　“吃吧，我剥板栗的技术比你好。”赵小栗早已卸下手套，挂在脖子上，裸露在外的指尖微微泛红，任之言把板栗仁塞进她的手心里，肌肤相触，有点冰，“那你为什么考九中呢？”
　　“谢谢……”赵小栗捧着板栗仁，“我觉得‘九中’很好听，而且我很喜欢九中的路灯和红墙。”

　　这很像她的风格，随性自在，遵从本心。

　　赵小栗反问他：“你呢？”
　　“我爸妈让我考的，他们想让我以后读钦州大学。”任之言“如实”回答。
　　“那挺好的，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赵小栗歪着头看了眼任之言的相机，伸出一根手指，没触碰，而是悬在空中，轻轻指了一下，又问，“叔叔阿姨也喜欢拍照吗？我看你家有一整面的照片墙，好像都是叔叔阿姨的照片。”
　　“那是外公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任之言说，“外公很喜欢拍照，他的梦想是当一名婚纱摄影师，可惜家里人不同意，觉得那是不务正业。后来，外公认识了外婆，就把这个梦想转移到外婆身上。外婆爱打扮，外公爱拍照，所以家里几乎都是外婆的照片。”
　　“哇——好棒呀！”赵小栗拍着手，很兴奋的模样，“我觉得，婚纱摄影师是全天下最浪漫的职业！”
　　“浪漫？”
　　“嗯！婚纱摄影师可以见证大家最美好的时刻，一定也会被别人的幸福所感染吧，就好像自己也获得了短暂的幸福。”
　　“为什么是‘短暂的幸福’？”
　　“因为……我觉得，幸福都是由一个个瞬间组成的，无数个‘短暂的幸福’凑在一起，便拼成了一个‘长久的幸福’。即便有那么几个瞬间不大美好，也终会被另一个‘幸福’的瞬间冲淡。甚至，那些不美好反而会将‘幸福’无限放大，衬得‘幸福’愈发美好。婚纱摄影师有幸收获更多‘短暂的幸福’，自己那些不美好的瞬间一定会被冲淡的，‘幸福’也将随之变得长久吧。”
　　任之言被这番言论所震撼，眼前好像有一堵白墙被猛地推开，世界豁然开朗，金光四射。
　　他沉默了良久，才道：“这样听，好像真得很浪漫……”

作者有话说

　　点一首《六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