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21、暮春

　　赵小栗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迟钝的，但自从变迟钝以后，晕车的老毛病就治好了。
　　可晕车留下的小习惯，一直还在。
　　她习惯坐前排，带耳机；习惯闭眼，听歌。
　　而这些习惯，都是那年养成的。

　　那年春日的风光并不如多年后旖旎，却被记忆镀上了一层薄纱，温柔而浪漫，隽永而悠长。
　　连偶尔的回忆都有一种在海边捡拾贝壳的欢喜。

　　古人常说，十二年是一个轮回。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却不想，在这场轮回中，原以为早已走丢的人，竟成了唯一不变的存在。

　　穿过这场轮回，回到起点，在十二年前的大巴车上，赵小栗照例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处。她紧紧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双目无神，身体蜷缩，双手环抱于身前，捂住胃部，脸色苍白，汗珠涔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凭借怎样的毅力坚持到目的地的，只记得一下车，便冲出人群，蹲在路边呕吐不止，全然不顾一旁正在招呼大家排队的老师。
　　赵小栗本就没有吃早餐，到最后几乎只是干呕，伴着两行清泪源源不断地滚落。
　　虽值暮春，炅州凉意仍盛，冷风呼呼地刮着，两缕碎发迎之飞舞，迷了眼眸。她浑身发冷，战栗不止，只得扶着树，勉强支撑住身子。
　　天色阴沉沉的，一点微弱的日光都不愿眷顾于此。
　　赵小栗阖上眼，尽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可一闭上眼，感官便愈发灵敏，寒意与不适牢牢包裹住她，不给半分喘息的机会。

　　老师组织队列的声音再次响起，同学们快速聚集，哄闹喧嚣声充斥在耳畔。
　　嗡嗡作响。
　　这一刻，赵小栗厌恶极了这种活动，只想躲在一个小角落里，不被发现。
　　她屏住五感，佯装不闻，不愿回应，更不愿挪动半分。
　　可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恰在此时，一阵暖风拂过，赵小栗只觉肩膀一沉，一件宽大的衣物罩在了她的身上。
　　她睁开眼，看到斑驳的树影落了一地。
　　那是春光的痕迹，明媚又耀眼。
　　与春光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消瘦的人影。

　　任之言的眼神清澈明亮，含了一丝担忧，他半蹲着，接连抽了数张纸巾给她，声音柔和：“还好吗？”
　　“谢谢。”赵小栗气若游丝，勉强挤出两个字。
　　“只有冰红茶，我没喝过。”任之言拧开一瓶冰红茶，递给她，“你先漱漱口吧。”
　　赵小栗这才察觉嘴里确实苦涩，便接过饮料，喝了一口。
　　冰凉的触感令她清醒了大半，她将茶含在口中翻滚一圈后缓缓吐出。
　　任之言适时又递上了一叠柔软的纸巾，在赵小栗擦拭嘴角的间隙，亲自为她拭去脸颊的残泪：“去里面坐一会儿吧，这里风大。”
　　赵小栗早已大脑短路，昏昏沉沉，恍惚间只听到了任之言的提议，便点点头，试图起身，但兴许是蹲得太久，起身之时忽然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她慌不择路，忙伸手去扶一旁的树干，却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体。
　　——是任之言的手心。

　　脑袋轰得一声，像无数朵绚烂的烟花炸开。她这才意识到，他们此刻的举止有多么亲密。
　　赵小栗心底一颤，下意识便要抽回手指，对方却变扶为握，牢牢包裹住了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冰？”任之言用另一只手拢了拢披在她身上的校服外套，“我扶你过去。”
　　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向服务中心走去。

　　手心相握，暖意逐渐传遍全身。

　　一路走来，赵小栗的心好似悬到了嗓子眼，砰砰~砰砰~跳个不停。她思绪紊乱，不知所措，始终埋着脑袋，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目光，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可一低头，便看到他的手，热烈而温柔。
　　直到任之言把她带到沙发上，起身去接热水，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才终于分开。
　　她顿觉悬空的心落了下来，却又好似丢了什么东西，只剩怅然若失。

　　服务中心开着空调，热风吹在身上，暖烘烘的，赵小栗的两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不一会儿，任之言捧着一杯热水回来，塞进她的手里：“我和老师打过招呼了，你不用上去了。”
　　“谢谢你啊。”赵小栗很满意这个安排，她本就对这种户外活动不感兴趣，又确实没有什么力气了，对她而言，待在这里等大家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情，“你快去吧，别落队了。”
　　“我也不上去了，在这里陪你。”
　　“那怎么行啊。”
　　“老师批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小栗急忙解释，“我已经没事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陪着我，快去和大家汇合吧。”
　　她知道任之言是个爱玩爱热闹的人，若是因为自己错过了此次游玩，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咱们可是同桌，是战友。”任之言坐在她的身侧，笑容和煦，“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就算上去了，也不会安心的。”

　　是啊，他们是同桌……

　　赵小栗心底顿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她垂下脑袋，默默盯着指尖的一次性纸杯。
　　水面并不曾映出她的面容。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表情，但料想一定不大好看。她是一个全然不懂伪装的人，心事都写在脸上。她怕被身侧之人看透，只能一直低着头，把脸埋进衣领里。

　　淡淡的清香传入口鼻，是最外侧校服上残留的。
　　舒缓了她的神经。

　　赵小栗想打破此刻的情绪，便轻声问道：“你衣服上是柚子味吗？”
　　任之言不明所以，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举起半湿的右侧衣袖，哭笑不得：“刚才班长坐我旁边喝柚子汁，刚巧赶上紧急刹车，大半瓶都喂了我的袖子。”
　　“味道很重？”任之言凑近闻了闻，“我重新去给你找一件外套。”
　　任之言说完就要起身，赵小栗忙拦住了他：“味道不重。”
　　她又补充道：“我很喜欢这个气味，闻着很舒服。”
　　任之言重新坐回她的身侧，问道：“那你喜欢吃柚子吗？”
　　赵小栗摇了摇头：“不喜欢，只是喜欢它的气味，尤其是剥开的那一瞬间，像冰雪一样清冷凛冽，沁人心脾。”
　　赵小栗说完这段话，下意识看向身侧，却发现任之言也正看着她，眼神柔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小栗想起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忙收回视线，摩挲着纸杯边缘的图案：“你坐在这里应该很无聊吧。”
　　“不无聊。”任之言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棕色笔记本，“我正巧有事找你。”
　　“什么事呀？”赵小栗疑惑地问。
　　“喏——”任之言把笔记本递给她，“帮我解一组数独。”
　　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数独。本子的内页是纯白色的，没有一条线，九宫格是人为用黑笔画上去的，大多数的方格是白色的，个别则涂成了红色，里面的数字用黑笔写成，1-9散落在规整的方格里，红黑两色交替，极其漂亮。
　　“你如果能解出来，我就送你一张松鼠大作战的游戏卡。”
　　“很难吗？你解出来没？”
　　“我没解出来，所以找你帮忙。”
　　“你这么聪明都解不出，我肯定更解不出来了。”
　　“不要过度谦虚！”任之言用笔敲了敲赵小栗的脑袋，笑道，“你可比我聪明太多了。”
　　“哪有呀……”赵小栗顿了顿，“我姑且试一试吧……这红色的方格是什么意思啊？”
　　“隐藏关卡。”
　　“哦……”赵小栗翻了翻笔记本，又问，“怎么这么多张呀？你都没解出来？”
　　“嗯。”任之言说，“对了，周六一起看那部电影吧……观后感也借我抄抄。”
　　“好。”

　　赵小栗将笔记本放在腿上，从包里找了一支中性笔，准备解题，却被任之言合上了本子。
　　“你休息一会儿吧，先别费神了。”任之言看着她的眼神不同于以往的随意，表情严肃又认真，眸子亮闪闪的，“什么时候解完都可以……我等你。”
　　赵小栗的心脏漏了一拍，痴痴地怔在原地，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

　　同学们很快就回到了大巴车旁，他们走出服务区时，大家正凑在一起拍照留念。
　　“走吧，去拍照。”任之言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侧之人并未跟上，他扭头看向赵小栗，“怎么啦？”
　　“你去吧，我不拍了。”赵小栗理了理碎发，小声嘀咕，“灰头土脸的，多丑啊……”
　　“很好看啊。”任之言把她推进人群中，笑容灿烂，“既然来了，就拍一张吧。”

　　赵小栗不及反应，已站定在前排最边上，与任之言并肩而立。她仍旧披着那件宽大的蓝色校服，整个人被衬得格外娇小。
　　赵小栗还没做出表情，影像已被捕捉，印在了胶片上，刻在了匆匆岁月中。

　　赵小栗懵懵懂懂地离开了景区，再次踏上那辆满是噩梦的大巴车。
　　“坐第一排。”任之言把赵小栗拉到司机后排靠窗的位置，然后在她的身旁落座，“我妈妈也晕车，每次出门爸爸都会叮嘱她坐前排，这样才不会太晕。”
　　“哦。”赵小栗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记不住也没关系。”任之言帮她取下背包，塞进行李架上，“我以后每次都提醒你。”
　　“我记忆力还可以。”赵小栗说。
　　“我知道。”任之言笑得温柔，“学霸同桌。”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车门关闭，发动机再次响起。
　　赵小栗不由双手握拳，绷紧了身子，不适感再次袭来。
　　忽然，眼前一黑，一只冰凉的手覆在她的眼皮之上，遮住了慌乱的视线，一只耳机随即塞进耳朵里。
　　“闭上眼，放松。”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有一种魔力，牵引着她，“听歌可以转移注意，很快就到了……有备用的塑料袋，不舒服就叫我。”
　　赵小栗点了点头，阖上了眼皮，逐渐陷入半梦半醒中……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