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22、满月

　　挂断电话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城被一片深蓝色的云雾笼罩。
　　苍茫云海，月隐其中。
　　赵小栗摘下耳机，点开响个不停的微信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滑，刚滑到最上面那条消息，只隐约扫到“后山”“坟堆”等字样，还未细看，手机就息屏了。

　　一时间，背后的暖风都添了寒意，变得冷冽。

　　放眼望去，周遭漆黑一片，唯有他们所在的那处民宿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欢笑声依稀可闻，衬得这里愈发僻静。
　　赵小栗心底有些慌乱，不由瑟瑟发抖，忙环抱双臂，用力搓了搓，又掀起卫衣的帽子拢在头顶，勉强挡去了钻进衣领中的冷风，才终于多了几分心安。
　　她长舒一口气，向灯火处走去。

　　上山时天色尚早，赵小栗和众人一道，走的是小路。他们在山坡上逗留了一会儿，都觉无甚趣味，便决定离去。
　　因电话耽搁，赵小栗落后一步，让众人先回，独自滞留于此。她当时并未留意大家的路线，现在想来他们应是原路返回的。
　　赵小栗便凭借记忆，依着来时的路，摸黑一点一点挪动脚步。
　　山坡陡峭，碎石满地，她走得很是小心。

　　周围太静了，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呼呼作响的风声伴着她。
　　赵小栗的视力很差，夜晚尤甚，没了光亮，她几乎辨不出一米开外的物件。
　　上山时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她只觉走了许久，仍看不到终点。她瞪大眼睛，勉强辨物，倒被一个黑色的物体引去了视线。
　　那是什么？怎么还在动……
　　难道是——狗？
　　常言道：会叫的狗不咬人。这狗如此安静，料想必然是个狠角色。
　　赵小栗两股战战，心跳加速。
　　眼见那个黑色“活物”冲她而来，惊得赵小栗大呼一声，不顾一切，径直向山下狂奔而去。
　　当她看到眼前那束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住脚步了。
　　于是，就那么直挺挺地撞了过去。

　　落进一个带着淡淡凉意，还有阵阵清香的怀抱。

　　任之言显然也没料到会遇见这种状况，忽然被撞了个满怀，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反应过来时，已将人牢牢地接住，圈在怀里。
　　他一时有些懵圈，保持这个姿势，定定地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就连跌落在脚边的手机都忘记捡拾了。
　　手机正面朝上，手电筒发出的光亮被完全遮蔽了。

　　就这样，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与黑暗。

　　至于赵小栗，她当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了，此刻她的脚上就套着那个她错认的“活物”——黑色塑料袋。
　　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赵小栗还是垂下了脑袋，隐住情绪，偷偷后退一步，试图从怀抱中脱身。
　　却以失败告终。

　　“别动。”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有苍耳。”
　　“苍耳怎么了？”赵小栗在大脑短路的情况下脱口而出，问完才发现这个问题有多么“白痴”。
　　“有刺。”任之言倒是接住了她的问题，“别沾到身上了。”
　　“哦……你怎么上来了？”
　　这是赵小栗问的第二个愚蠢的问题。
　　“找你。”任之言脱下外套，披在赵小栗身上，然后弯腰取掉套在她脚上的黑色塑料袋，最后才捡起地上的手机，借着亮光，边走边问，“手机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赵小栗跟在任之言身后，晚风携来淡淡的柚子香，她下意识借此打破尴尬，“你喜欢吃柚子？”
　　“你走前面。”任之言似乎没听到，和她换了位置，继续问，“电话打了这么久……和谁啊？”
　　“我妈。”
　　“叔叔阿姨还好吗？”
　　“好的很，活蹦乱跳的，还能天天给我张罗相亲对象呢。”一提到爸妈，赵小栗就有吐不完的苦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忙闭住了嘴巴。
　　“你消失的日子是不是都去相亲了？”他走在她的身后，语气又过于平静，实在让人辨不出情绪。
　　“才没有呢，我只是……”话说到一半，赵小栗便反应过来，硬生生掐断了即将脱口的后半句。
　　“只是什么？”
　　任之言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赵小栗却已然从慌乱中清醒。
　　她没回答，反问：“你喜欢黑色？”
　　“这么关心我喜欢什么？”
　　任之言的声音被风吹到她的耳边，痒痒的，像苍耳粘在身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物，隐隐触到皮肤。
　　“我没有。”她答得很急，差点咬到舌头。
　　“那么，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还有白色……呃……”赵小栗忽然提高了音量，“我什么颜色都喜欢。”
　　任之言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笑意。

　　赵小栗的背后又酥酥麻麻的，这才察觉，原来并不是苍耳，而是被无数细小的电流击中了。

　　她不再说话，他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借着手机的光亮，一前一后，走了很久。
　　月亮不知何时拨开云雾，露出了面目，光彩照人。

　　赵小栗恍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日。
　　那时的月亮还只有一小牙，如今已变得圆满。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是十五了。

　　一切仿佛都还在昨天。
　　他们尚值青春年少，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无须顾虑许多，可以有轰轰烈烈的爱恨，可以有长长久久的等待。
　　可以沉默，可以猜疑，可以试探，可以错过。
　　那时的月亮，才只是月牙。

　　但，现在是十五了。
　　有圆满，自然也会有缺损。
　　有缺损，才算是圆满。

　　圆满与缺损总是相对的。
　　天边圆了，别处却缺了。
　　一旦满了，就要抵达终点了。

　　烟雾缭绕中，赵小栗独自坐在角落，用无形的屏障隔开众人。
　　她不是不合群的人，今夜却不想合群。
　　她想让自己冷静一点，不被环境干扰，安安静静地思考一些事情。可真正离开人群，大脑反倒变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人群，陪着他们通宵达旦，彻夜不眠。

　　凌晨三点，赵小栗的眼皮愈发沉重，头脑却愈发清醒。
　　她半靠在长椅上，眯着眼，摆弄手机。
　　一股羊肉的香味飘了过来。
　　赵小栗并未抬头，思意识却被牢牢吸引了，这才察觉腹内空空。
　　“垫垫吧，你晚上一口也没吃。”那声音虽低沉，略带沙哑，她却能听出那是任之言的声音。
　　“你嗓子怎么了？”赵小栗问，“感冒了？”
　　“没有。”任之言用纸巾擦去烤肉签子顶部沾染的佐料，递给她，“我烤的，尝尝。”
　　“谢谢。”赵小栗接过烤肉，咬了一口，鲜香四溢，味蕾瞬间得到了满足。
　　赵小栗抬眼看向任之言，他坐在她的身旁，手里还拿着一瓶易拉罐。
　　“你嗓子哑了，就别喝酒了。”
　　“给你的。”任之言用纸巾擦了擦易拉罐，扯开拉环，摆在赵小栗面前的长桌上，“不是酒。”
　　原来是奶啤，这倒令她有些惊讶。
　　她记得前台并没有奶啤。

　　“赵小栗。”
　　“嗯？”
　　“数独，解完了吗？”

　　夏日将至，赵小栗裹着宽大的外套，只觉得空气中的风都变得清爽怡人。她仰头看向夜空，分明没有星星点缀，怎么倒像是一盘巨大的九宫格。
　　许是灯光的缘故，任之言的眼眸很亮，弥补了望月没有星星的遗憾。
　　她摇了摇头，笑道：原来奶啤也有度数啊——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过半，下章开始换成男主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