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20、春朝

　　夹着黄沙的风吹过几层，掀去薄霜，终于带来绿意。
　　伴着一夜的瓢泼大雨，炅州的春如约而至。
　　同行的，还有一场久违的出游。

　　年后，影院突然冷清下来，就连影视公司那边也进入了淡季。
　　过年期间像打了一场硬仗，赵小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如今难得清闲下来，她两点一线，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个月，整日里昏昏欲睡，打不起半点精神。
　　两处的同事也都陷入摸鱼状态，闲聊多于办公，欢声笑语多于键盘鼠标。
　　眼瞅着人心涣散，军心浮动，影视公司的几位领导一致决定，举行一次团建活动。
　　经过几日激烈的讨论，团建地点最终选定在附近的小县城，为期两日。
　　所谓团建，并不局限于公司内部，他们这一行，多倚靠人情关系，因此相熟的同行都被请来了，甚至还有几位交好的甲方，阵仗可谓极大。

　　阳春三月，风光正好。
　　赵小栗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确认没有遗漏，背上双肩包，戴着鸭舌帽，走出了家门。
　　一只脚刚踏进楼道，就碰到了迎面走来的任之言。

　　“去公司？”
　　“嗯，你也是？”
　　“嗯。”

　　既然都碰到了，自然没有各走各的道理。他们并肩而行，默契地保持了安静。
　　芳草青青，惠风和煦。颇有一种学生时代春游的错觉。
　　尤其是身侧的故人，更加深了这种错觉。

　　朝阳刚刚升起，带着淡淡的暖意，斜斜地照下来，被任之言遮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辉落在发丝上，耀眼夺目。
　　——他可真高啊。
　　赵小栗心中想着，不禁说了出来：”你又长高了，有一米九吧？”
　　“187，我都26了，怎么可能还长个子。”任之言笑着抬起赵小栗的帽檐，看向她的眼睛，“倒是你，今年似乎高了些，有167了吧。”
　　赵小栗惊讶于他竟然猜的这么准。她过去只有165，从高中开始就没长过，今年体检时突然变成了167，初时不信，直到又在别处测了两次，才终于确信，但仍觉得不可思议，因此对外还是以165自居。
　　“我说得没错吧？”任之言追问。
　　赵小栗轻轻点了点头。
　　任之言食指弯曲，轻叩帽檐：“好好吃饭，你还小，还能再长长。”
　　赵小栗摇头：“我都25了，不可能再长高了。”
　　任之言忍俊不禁：“才刚24岁，哪里就25了，怎么还谎报年龄啊。”
　　赵小栗微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喃喃道：“不都按虚岁算吗……”
　　任之言没再反驳，只是盯着她。
　　视线相交，电流传递，酥酥麻麻的。慌乱间，赵小栗忙垂下了眼眸，任之言眼角微弯，缓缓收回视线。

　　赵小栗忍不住又偷眼瞧向他。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运动套装，面料柔软，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配上被风拂乱的发梢，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世界熙熙攘攘，纷纷扰扰，可他却好似从未变过。岁月在他的身上，真就没有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从初中到现在，任之言一直很瘦，脸部线条却始终圆润流畅，像流水边温润的玉石。
　　那微扬的唇角和明媚的眼眸，也一如往昔。
　　他的左侧脸颊有一颗极小的黑痣，若不近看，很难察觉。
　　那颗痣让他的五官更添了几分生动。

　　如今，信息发达，网上面容姣好的人不在少数，可都像橱窗里的玩偶，总觉得缺了点韵味。
　　而他，有种浑然天成的气质。疏离又温柔，冷淡又随和，可以让所有的矛盾都变得不矛盾。
　　正如他的五官。
　　既凌厉又柔和。
　　既有高挑的鼻梁，又有圆润的鼻头。既有锋利的眉峰，又有流转的眼波。既有分明的唇珠，又有微扬的唇角。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恰到好处，又那么自然生动。
　　他有一种独特的气场，能随时随地成为中心，又能随时随地抽离其中。无论再过多久，她的目光仍会被他吸引，不由自主。
　　正如此刻，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就觉得春暖花开，风清气爽。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尽头……

　　此次出行分为三组，名单早就定好了，赵小栗和王杰、张川、何磊、任之言一组。大家都还算熟识，简单打过招呼后，就拎着各自的随身物品向楼下走去，任之言取了车钥匙跟在后面。
　　分给他们的是一辆六座的商务车。任之言下楼时，大伙已围在车边等候多时。
　　“小言，快点！”何磊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包，大声喊道，“咱们要争当领头羊！可不能落了下风！”
　　“来了！”任之言大步上前，笑着打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后排，转身将黑色手机递给赵小栗，“帮我导航吧。”
　　“我来……”张川未等赵小栗开口，率先吐出两个字，话还没说完，却被何磊一把推进了后座，“快上车，别墨迹了！”
　　赵小栗默默收回迈向后座的脚，走向副驾驶。

　　拉开车门，任之言已脱下外衣，正侧着身子把衣服往副驾驶座的靠背上搭，看到她疑惑的表情，笑着解释道：“车没洗，别把衣服弄脏了。”
　　赵小栗今日穿了一件纯白色的卫衣，在日光下过于扎眼了，让人不能不注意。她忙上前阻挠道：“不用不用，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任之言一把抓住了她伸向外衣的手臂。
　　赵小栗身子一颤，又被电流击中，怔在原地，进退两难。
　　任之言略有迟疑，但只停顿了两秒，并未收回右手，而是顺势将她拉进了车厢：“快上车吧，大家都等着呢。”
　　赵小栗不好再推辞，只得匆匆忙忙上了车。

　　车内有些闷热，众人忽然安静下来，就连素来喧闹的张川都沉默不语。
　　过于肃静，让人有些不适。

　　任之言摇下车窗，一股清新的冷气忽然闯入车厢，带来了朝气，唤醒了后排的众人，欢笑声逐渐响起。
　　车载音响也随之环绕在耳畔。
　　十几分钟后，赵小栗仍旧紧绷着，双手置于膝上，身体前倾，提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坐着，后背几乎悬空。
　　任之言余光扫了身侧一眼：“怎么？我的衣服有刺？”
　　“不，不是……”赵小栗急忙否认。
　　“那就是我有刺了。”
　　“啊？”
　　“不然你为何总躲着我。”
　　“我没有啊。”
　　“没有吗？”任之言单手握着方向盘。
　　“没有。”赵小栗满脸笃定地摇头。
　　“那你刚才为何往后排跑？”
　　“……”她以为他没看到呢，没想到不仅看到了，还直接拆穿了。
　　“你是女孩子，宁可和一群大男人挤在后面，也不愿意坐我旁边。”
　　“我习惯了……”
　　“习惯了坐后座？还是习惯了躲着我？”
　　“习惯……坐后座。”
　　“赵小栗！”
　　赵小栗一个激灵，险些滑落手机。
　　“我们认识十三年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甚至超过你自己！”
　　赵小栗被吓到了，越发慌乱。她下意识偷瞟了一眼身后，察看众人的反应。还好风声呼啸，音响彻耳，压住了他们的谈话声。
　　她这才安下心来。
　　在此之际，一阵微风拂过耳畔：“别再躲着我了，好吗？”
　　赵小栗背靠座椅，被柚子香包裹，心也随之变得柔软：“……好。”

　　后视镜映着白皙的脸庞，与窗外的杏花交相呼应，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