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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烈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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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学生而言,一年之中规模最盛大的活动莫过于运动会。
那是乏善可陈的学海生涯中,最亮丽的色彩。
初二这一年的远动会,也为赵小栗的生活添了一抹胜过光辉的亮色。
每每回想起来,都像笼了一层薄纱,梦幻而奇妙。
那一日,她没有坐在被烈日暴晒的观众席上呐喊助威,也没有埋着脑袋没完没了地撰写加油稿,而是被老师借去充当跳高比赛的记录员。
雨后的操场还有点潮湿,闷热的水分子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地面。
赵小栗横穿诺大的运动场,跨过一圈圈积水,走近跳高区。
一位反戴黑色鸭舌帽,身着白T黑裤的瘦高男子背对人群,正弯着腰调整跳高架。
赵小栗快步跑上前去,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老师,我是初二1班的赵小栗,李老师让我来帮忙。”
对面迟迟没有回应。
赵小栗停顿几秒,拨开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起身直立,才看清对面人的面容。
“同桌……”任之言呆呆地看着她,满脸疑惑。
“你怎么没穿校服啊?”赵小栗和他的表情几乎一样。
“昨晚下雨,洗了没干。”任之言迟疑片刻,问道,“你真的不考虑配一副眼镜吗?”
这一秒,赵小栗恰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毕竟,她这几日的笔记都是抄任之言的。
任之言很少记笔记,他不算那种苦读书的人,书本总是崭新的。但自从这学期赵小栗在课堂上频繁问他板书之后,任之言不得已拿起了纸笔。
赵小栗这才注意到,他的字迹很好看,有着不同于一般男生的工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却又下笔很快,几乎可以做到和老师同步写完。正因如此,赵小栗才没有耽误听讲,也就迟迟没有将配眼镜提到日程上。
直到今日……
赵小栗想起近日种种,满脸愧疚:“最近麻烦你了,我这周末就去配眼镜。”
“我倒是不怎么麻烦,就是怕你不方便,毕竟都影响到生活了……”任之言含笑看着赵小栗,他的个子很高,平日坐着不觉什么,一旦站起来与她说话,便要低头俯视,“我记得你上学期视力挺好啊,怎么突然就近视了?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应该是游戏玩多了。”
赵小栗有点心虚,她寒假实在是太放纵自己了。
“我发现你是一个挺执着的人。”任之言的声音被热烘烘的暖风吹进耳畔,“打游戏一定要通关,做题一定要全对,背课文一下也不能磕巴。太追求完美了,容不得一点瑕疵……书上说:栗,坚貌,谨敬也。你的性格和名字真挺像的,谨慎诚敬。好是挺好的,但会不会太累了?”
赵小栗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认真地评价她。
印象中,从来只有老师会在每学期末的册子给每位同学写一段评语,通常都很官方,经过文字润色,真诚度总要打个折扣。
而且,属于她的评语总是:学习认真,态度端正;乖巧懂事,成绩优秀。
千篇一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和她一样。
她就像每个人学生时代都会遇到的那种女同学,面目模糊,毫无特色。
像一根螺丝钉,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取代。
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去处,也没有人会关注她的想法。
说来奇怪,他们的交流很少,他却总能洞察她的一切。
然后一语中的。
她不知道其他同桌是怎样相处的,是否像他们一样。
时远时近。
有时像陌生人,有时又像战友。
正如这一日,他们并肩站在烈日下,记录一场稀疏平常又惊心动魄的跳高比赛。
“你的字好看,你来记录,可以吗?或者你更想当裁判员?”
“我记录吧。”
“你想喝什么?冰红茶?还是冰糖雪梨?”
“冰糖雪梨吧。”
赵小栗发现,任之言与人沟通时,总是有商有量的,但又不卑不亢。既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又给了对方选择的权利。
令人如沐春风。
难怪他的人缘这么好,她暗自思忖。
正午的太阳过于毒辣,闪着刺眼的白光,赵小栗坐在长椅上,眯着眼,勉强才能看清纸上的字迹。
一片清凉的阴影撒下,遮住了她和纸张。
赵小栗转头,看见任之言就站在她的身侧,淡淡的柚子香传来,拂去了心底的燥热。
他没有看她,兀自在和一旁的同学说笑。
他的笑,像海风拂过耳畔。
赵小栗只瞧了一眼,就慌忙敛去了视线,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轻抚脸颊。
跳高比赛不是必选项,报名的同学并不多。
往年,跳高和跳远一样,是最受同学们青睐的运动项目。可是去年难度过大,出了好几个‘社死瞬间’,传作笑料,直接导致今年爆冷,班里几乎无人报名。
后来,班主任只好抽了几个‘幸运儿’,任之言就是其中之一。
被抽到的同学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只有他仍旧气定神闲,不甚在意。
轮到任之言上场时,他摘下鸭舌帽,罩在赵小栗的头顶,起身走到助跑区。
刚站定,就有同学笑着起哄:“记录员要公平哈,不要放水。”
赵小栗笔尖一滞,尴尬地低下头,那顶帽子懂事地遮住了她的脸庞。
有几位好事的同学争相上前,直接把高度调到了1米7。
任之言并不阻挠,只是环抱双手,笑着说:“你们几个这是公报私仇啊!”
语罢,迈出两条修长的腿,朝跳高杆跑去,然后一跃而过,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顿时,欢呼声四起。
大家来了兴致,又接连把高度调到了1米75,1米8。
任之言依次跳了过去。
再调高,就过不去了。
一旁的体育委员打趣道:“你是按身高跳的吗?”
任之言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次辟谣,我没有180。”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离开,站回到赵小栗身侧。
赵小栗忙取下鸭舌帽,递给他。
任之言摇头拒绝了:“太热了,你戴吧。”
“哦。”赵小栗重新戴上鸭舌帽,仰着脑袋看向任之言,“你真得没有1米8?”
“真的。”任之言点头,“只有178。”
“可是看上去好高啊。”赵小栗离开座椅,与任之言并肩而立,踮起脚尖,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还不到你的下巴。”
任之言俯视身侧的女孩:“你年纪小,还没到长个子的时候,过两年就长高了。”
赵小栗小声嘟囔:“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啊。”
任之言忍俊不禁,压下她头顶的帽檐。
那日,他们一坐一立。
直至日影西斜,霞光满天。
天空像一幅巨大的画纸,被浪漫的诗人随意挥舞画笔,甩下绚丽的水墨。
赵小栗背着双肩包,脚步轻盈,独自走在归家的路上。
天地广阔,岁月安好。
人生好似刚刚开始,明日依旧绚烂夺目。
对面的绿灯亮起,浅蓝色帆布鞋刚踏上白色斑马线,就停住了。
赵小栗被一位背着蛇皮袋的老爷爷拦住了去路。
“姑娘,你知道客运站怎么走吗?”
赵小栗伸手指了指远方:“直走,左转,再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就是了。”
“往东还是往西啊?”
“……”
老爷爷耳背,赵小栗又分不清东西南北,二人僵持在斑马线上,笔划了半天。
谁也没注意到红灯已然亮起,车辆越过待转区,向斑马线驶来。
身后忽然生出一道外力,拽住了赵小栗的书包,一把将她拉回了等候区。
“爷爷,往东走。”
任之言上前一步,把赵小栗挡在马路内侧,耐心地为老人指路。
他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
老人走后,赵小栗仍站在原地,默默重复万能口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却怎么也推算不出客运站的方位。
“那是东边。”任之言按住赵小栗的肩膀,把她转向万家灯火处,“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这是西边。”任之言又把她转向自己,“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这一刻,她的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落日烟霞。
他站在她的眼前,罩住了余晖。
他们的影子重叠,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