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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脚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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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还没过完,赵小栗就接到了新项目。
给一家本地老牌企业做宣传片。
赵小栗是在元宵佳节接到电话的,彼时她正准备泡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
电话持续了不足五分钟,赵旭只大致交代了情况,就挂断了。
赵小栗打开音乐播放器,一只脚刚迈进浴室,又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仍是赵旭发来的:邮箱号?
她立刻输了一串字符,发送过去,然后蹲在浴室门口,等待对方的回复。
十分钟后,手机才再次传来震动:资料发了。
赵小栗匆匆起身,又返回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点击下载,然后才再次走进浴室。
从浴室出来,并收拾妥当后,赵小栗重新坐在电脑前,准备先了解了解公司概况,明日再正式动笔。
赵旭只给了她三日时间,但赵小栗并不觉得紧迫,相比于人物短片,她更擅长为宣传片撰写脚本。
但,赵小栗刚坐下就傻眼了。
——资料还没下载完成。
她原以为是网络不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个资料包竟大得惊人,她的E盘都飘红了。
赵小栗只得重换了下载位置。
折腾完已是深夜。
次日,赵小栗用了一整日的时间“拜读”资料,“深入了解”了该企业的发展史和业务板块。她几乎把一年的阅读量都用尽了,才摘出重要信息,整理了一份相对简要的资料汇编。
第二日晌午,赵小栗终于动笔了。
第三日晚间,她把1200余字的脚本发给了赵旭。
不出意外,几分钟后,电话就打来了。
赵小栗按下免提键,边听赵旭讲话,边从抽屉里翻出一袋速溶咖啡,熟练地撕开包装,将奶咖色粉末倒入水杯中。
赵旭还在兴致勃勃地评论着她撰写的脚本,他的声音很好听,这也是赵小栗不太讨厌与他通话的原因。
赵小栗觉得,赵旭如果去考普通话证,肯定能得一个一级甲等。
就在赵小栗出神的功夫,赵旭已经破天荒地提完了意见。
都是一些小问题,改动幅度并不大。
赵小栗的杯子还没来得及加水,她犹豫,要不要把咖啡粉再倒出来。
貌似今晚不用通宵了。
还没等赵小栗做出决定,对方又幽幽开口:“解说词整体有点虚,画面不好呈现,你和王杰再斟酌斟酌,免得出现两张皮。”
摄像是王杰?
赵小栗端着水杯,呆在了原地。
挂断电话,赵小栗默默走进客厅,加了满满一杯热水,又取了一包苏打饼干和巧克力抱在怀里,迈着沉重的步伐,重回电脑前,将文档另存为“XXX脚本2.0”。
对王杰,她是不抱希望的,此番只能自力更生了。
不过,无论对方态度如何,电话都是要打的。
这是工作,容不得参杂任何私人感情。
赵小栗长吁一口气,拨通了电话,开场才开了一半,就被对方冷冰冰地打断了:“我休假了,这个片子小严拍,你找他吧。”
“那,请问……”
赵小栗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严老师的电话是多少啊……
——她对着空气,讪讪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赵小栗不好再打电话,只得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很快,那边就甩来一张微信名片。
赵小栗点开名片,却发现这位“严老师”已经是自己的好友了。
但是,她完全不记得对方是谁。
一直以来,赵小栗添加好友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备注,而这个人的备注,她竟然没有修改,实属反常。
打开对话框,也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添加的。
赵小栗只得硬着头皮,敲下了一行字:严老师,您好,我是XX公司的编导赵小栗。
对方恰好在线,立即回了一个头顶巨型问号的表情包。
赵小栗尴尬地挠了挠头,继续开场白:严老师,此次XX的宣传片脚本由我撰写,其中还有一些内容需要稍作调整,赵主管让我和摄像老师沟通沟通。王杰老师说,您负责此次拍摄工作,让我直接联系您。请问您现在方便通话吗?
她一口气输完大段文字,消息刚发送出去,语音电话便响起了。声音之大,响彻卧房,吓得赵小栗一激灵,没抓稳手机,砰得一声,跌到了地板上。
还好套了手机壳,没有摔坏。
赵小栗急忙捡起手机,避开按钮,用纸巾轻轻擦去四周的灰尘,按下接听键。
“您好,严老师。”
“咳咳……你好……”对方跳过寒暄,直接进入正题,“麻烦给我发一份脚本,谢谢。”
很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比赵旭的还要标准。
赵小栗忽然觉得,赵旭最多也就是一级乙等,这位严老师才配得上一级甲等。
“哦哦,不好意思我忘发了。”赵小栗迅速拖动鼠标,把脚本发给了对方。
“稍等,我看一下脚本。”
“好。”
赵小栗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却迟迟想不起这人是谁。她趁着对方看脚本的空隙,偷偷点开了他的朋友圈,一路下滑。
和其他摄像一样,大多是摄影作品,没什么特别的。
赵小栗刷着朋友圈,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严老师……”
“嗯?”对方声音慵懒,带着一点点鼻音。
“那个……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再次开口,“我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此时,她的食指,恰好停在九中建校20周年的文章上。
只听对方又缓缓吐出两个字:“……同桌。”
任之言?
赵小栗彻底石化了。
电光火石间,隐隐忆起一些旧事。
她幽幽抬头,望向天花板,神色复杂地咬了咬下嘴唇,终是没能吐出一个字。
屋内一片死寂,电话两端,各自沉默。
幸而局面没有持续太久,任之言很快看完了脚本。
“赵小栗。”
“嗯?”
“我看完了。”
“哦。”
“你在电脑前吗?”
“嗯,我在的。”
那边传来敲击鼠标的声音,人声清朗,温和悦耳:“开个文档共享吧,我把疑惑的部分都标注出来了,咱们讨论讨论。”
这是赵小栗始料未及的,她懵懵懂懂地应道:“好。”
那是春节的最后一夜,也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
古人以灯火传情,今人以电波传音。
凌晨时分,炅州城的万家灯火早已阑珊。
古旧的小楼一片黯淡,烟火冷寂,不复灼灼。
辉煌过后,尽是灰烬。
姣姣月色落了满地,无人收敛赏玩。
小区众人多已进入梦乡,与周公为伴。
唯有小楼的二三层,各自亮着一盏微弱的灯光。
键盘声声,清脆明亮。
句句斟酌,字字推敲。
赵小栗觉得,世间万物,目之所及者,皆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只是无人留意,亦无人在意罢了。
而对于一位创作者而言,只要能有一人驻足于此,哪怕只是片刻,亦是值得。
在她心中,创作大抵孤独,常与月色、孤灯为伴。
而“命题创作”,更像是一位脚戴镣铐的囚徒在废墟中缔造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称之为卑微的艺术家,亦不为过。
他们的处境与心境素来无人在意。
精心创作出的作品,大约有两种结局。收益佳者,多会成为“公司”装点门面的徽章,挂在荣誉墙上,供往来者瞻仰;收益欠佳者,便会归于尘土,甚至沦为反面教材,被后来者反复鞭挞。
可这荣誉,终究与本人无关;这耻辱,倒全归罪于本人。
倘若一朝离去,许多作品在履历表上都无权书写。
甚至就连著作权法,也不保护它。
精心设计的对白,可以因“外行人”的一句话全部删尽,不给半分辩解的余地。
惋惜都是矫情。
只因他们获得了少得可怜的“润笔费”,便要卑微地迎合所谓“大众”,不能有丝毫怨言。
而“大众”是否真得需要这种迎合?谁又关心呢。
赵小栗入行虽短,却已深谙其道。
对于精心撰写的文字,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被删掉大段,她早就能以平常心对待了。
在一次次的妥协中,已没了脾气。
当你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的劳动成果,谁又会尊重呢?
如今设计脚本时,她总会优先考虑摄像是否好实现,后期是否可完成,甲方是否会满意。
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自己,考虑创作的初心。
这个镜头不好拍,改了就行。
那个画面不好调,删了就行。
这个标题不吸睛,换了就行。
一件精心缝制的华服挂在马路中央,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拆掉一颗纽扣,扯断一根丝线,贴上一块补丁,添上一笔涂鸦。
然后再回到裁缝手中,要求她将这件“面目全非的华服”重新缝制,焕发光彩。
没有人问过她,你为什么要挑选这颗纽扣,为何要缝制这根丝线。
那不重要。
他们的想法更重要。
他们比她更懂这个作品。
“这句词放在这里好像有点突兀,你设计它的用意是什么呢?或者,咱们可以试一试换成其他的表述方式吗?”
“这个场景蛮有意思的,你想怎么拍?你觉得怎样呈现会更好一些?”
今夜,当任之言问到这些话的时候,赵小栗竟觉得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
原来,她的意见也可以被倾听。
原来,她精心设计的内容可以被看见。
原来,她构想的那些场景可以被实现。
原来,创作并不是一件孤独的事情。
原来,这才是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