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15、通关

　　十几年前，年味还是很浓厚的。
　　甚至热闹得让人有些不适，尤其是对不善言辞之人而言。
　　譬如赵小栗。

　　大年初六，她在当了数日“拜年吉祥物”之后，终于婉拒了与爸妈同去拜访友人的邀请，独自留守家中。
　　那几年，正是红白机最流行的时候，爸妈刚走，赵小栗就取出了藏在床底的纸盒。

　　屋内的暖气烧得不算太热，赵小栗穿了一件翻领红毛衣，端了个小马扎，坐在液晶电视前，沉浸在虚拟世界里。
　　握着游戏手柄的双手有些冰凉，时不时就要搓一搓。
　　就在第N次搓手的间隙，极轻的两下敲门声打断了她。

　　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小栗心中疑惑，按下暂停键，轻手轻脚起身，慢慢挪到门边，一只眼睛凑到猫眼处。
　　不料，门外另有其人。

　　“新年快乐，同桌！”任之言穿了一件簇新的蓝色羽绒服，手里捏着一双毛线手套。
　　赵小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愣在门口，下意识应道：“新年快乐……”
　　“你今天有空吗？”任之言虚倚着门框说，“老师刚打来电话，让我组织同学去扫雪，这次轮到咱们组了。”
　　“我有空。”赵小栗忙点头，伸手去取衣架上的羽绒服，“现在就走吗？”
　　“不急。”防盗门正对着客厅的电视墙，任之言微微探头，就看到了亮光的屏幕，是一款时下热门的闯关游戏，“等你打完这局再走也不迟。”
　　“不用了。”赵小栗抱着羽绒服，转身去关电视，“反正我也过不去，这关太难了。”
　　“需要外援吗？”任之言的双眼像两颗玻璃珠子，炯炯有神，他顿了顿，笑道，“或者你想自己闯关……”
　　这是最后一关了，赵小栗闯了一早上也没闯过去，几乎就要放弃了，听到对方如此说，想来定有几分把握，瞬间重燃了希望：“你能打过去？”
　　“我还没玩到这关，但是可以试试。”任之言说。
　　赵小栗心中的火焰顿时熄了大半，但又不便拒绝对方的好意，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好呀，那就试试吧。”

　　赵小栗将任之言请进家中，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又取了个小板凳，紧贴着暖气片坐下。
　　任之言将手套塞进外衣口袋里，双手交叉，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拿起黑色手柄，取消暂停。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灵活。
　　大屏幕上，主人公孤身迎敌，扛着长|枪，一路驰骋，所向披靡。

　　赵小栗原是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小人，身侧热烘烘的气体熏得她浑身舒畅，大脑不受控制，偏离既定航线，渐渐迷了眼。
　　她坐的位置偏后，任之言和屏幕都收在眼底，眼见任之言的背影变得模糊，顷刻间只剩一团蓝色，像一片广阔的海域，一望无际，深不见底。
　　他们的距离也被拉得越来越远，仿佛隔了一道遥远的天堑。

　　“结束了。”
　　直到任之言满眼欢喜地望向她，赵小栗才晃过神来。
　　抬眼看去，屏幕上已跳出了通关的字样。

　　赵小栗揉了揉眼睛，赞道：“你可真厉害！”
　　“其实前两关最难，你都闯过去了，那才是真得厉害。”任之言笑着放下手柄，起身道，“我去楼上拿个东西，你收拾好了叫我。”
　　“好。”
　　“对了——”任之言走到门口，忽又停下脚步，补充道，“外面冷，穿厚点……别忘了带手套。”
　　“嗯。”

　　赵小栗拔下连接线，关掉电视机，拿起手柄。
　　手柄尚有余温，透过指尖传到心上，有种微微触电的感觉，很像按压打火机里的黑色打火器时，露出的丝丝电流。
　　她晃了晃脑袋，挥走莫名的想法，快速收起游戏设备，把那只手柄和一只新手柄并排摆在一起，同红白机一道装进原装的纸盒里。
　　赵小栗刚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家居服，忙又换下衣服。想起他的叮嘱，又多加了一件毛衣，然后才抱着帽子和手套，匆匆爬上三楼。

　　楼道的灯又坏了，赵小栗走得匆忙，虽只两步路，却险些绊倒，幸而抓住了扶手，才逃过一劫。
　　她顺了顺气，戴好帽子，把手套挂在脖子上，才抬手轻敲房门。
　　只两声，门就打开了。

　　任之言仍是先前的装扮，只是脖子上也多了一个物件，却不是手套，而是相机：“收拾妥当了？”
　　“嗯。”赵小栗点头，毛线帽子上的小绒球随着脑袋的幅度微微晃动，“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任之言看着她的头顶，回道。

　　得了回应，赵小栗立刻转身向楼下走去，有了方才的教训，这次脚步慢了许多。
　　才摸黑走了两步，眼前忽然现出一道白光。
　　赵小栗寻着光源望去，原是任之言拿了一个蓝色的手动发电手电筒。
　　手电筒传出的光亮就落在她的脚下。
　　那光不算太强，却足以照亮前路。

　　天寒地冻，他们捂得严严实实，又都戴着帽子，交流实在不便，便也就默契的谁都没有说话。
　　赵小栗素来寡言，任之言却是个健谈的。可偏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会变得沉默。
　　赵小栗觉得，大抵是因为自己太过无趣。
　　因此，她也越发寡言了。

　　后来，是任之言打破了寂静。

　　“最近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就是打打游戏，看看闲书。”
　　任之言笑道：“想来寒假作业都写完了。”
　　赵小栗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竟然被我猜中了！”任之言感慨道，“你可真是一个自律的人。”
　　“我只是笨鸟先飞罢了。”
　　“谁说的！”任之言提高了声量，“能进咱们一班，还能考到班级前三，年级前五，谁敢说我同桌笨！”
　　赵小栗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是压着线进来了，排在倒数后三，这次只是运气好。”

　　赵小栗考进的是尖子班，刚入学的时候，她的成绩几乎是班里垫底的。经过一年多日以继夜的赶超，才终于取得了如今的成绩。
　　真可谓来之不易。
　　赵小栗一点也不敢马虎大意，更不敢洋洋得意。老师规定抄错题三遍，她却抄了整整六遍，又把整张卷子重做了两遍，才算罢休。
　　即便是寒假，她也只是在完成作业后偶尔玩一玩游戏，大半时间还是用来看书做题的。

　　“我看过你的成绩，一直是稳步上升，每次考试都能进步，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稳的同学了。一次两次还能说是运气，三次四次就肯定是实力了。”任之言转身看向赵小栗，伸手弹了弹她头顶坠着的小绒球，“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谦逊了。不过，这倒也不算缺点，反而是一种值得推崇的美德，我以后还得多向你学习才是。”
　　赵小栗虽不是头一次被夸奖，却很少被人当面夸，一时有些心虚，急忙摆手：“你可别这么说，我担不起。”
　　任之言是天赋型选手，天天抄作业都能一直名列前茅，和她完全是两类人，赵小栗可不敢鲁班门前弄大斧。
　　任之言没再反驳，只是笑了笑。

　　赵小栗的视线扫到对方挂在胸前的相机，忍不住问道：“你会拍照？今天不是来扫雪吗？带相机做什么？”
　　“跟爷爷学过，老师让我拍几张同学们劳动的照片，回头贴在班级墙上。”
　　赵小栗觉得，任之言真是一个全才，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会的。

　　学校离家不远，说话间就走到了。

　　同组共七人，除了他们，只来了一位男生，对方扫了一半就有事先走了，只有赵小栗和任之言坚守到了最后。
　　雪积得太厚，彻底扫完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他们拿着铲雪工具，并肩走进空荡荡的教学楼。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放工具。”任之言把手电筒塞给赵小栗，换走她手里的铁锨。
　　“我也去。”赵小栗忙说。
　　“就两步路，我很快就回来了，里面没灯，你就别进去了。”
　　“我和你一起。”赵小栗上前两步，打开手电筒，转身看向任之言，“我可以照明。”
　　任之言不再坚持，轻声道：“那就有劳你了……看着点脚下，仔细别磕着。”
　　“嗯，我知道了。”

　　归家途中，任之言在路边买了两根冰糖葫芦，把其中一根递给赵小栗。
　　“这算是谢礼，谢谢你愿意帮忙扫雪。”任之言说，“其实，你可以不来的。”
　　“我确实没事呀，总不能说谎吧。”
　　“有的事情是可以说谎的，人都是利己的，只要不伤害到他人就行。”
　　“我今天如果说谎不来扫雪，你会挨骂吗？”
　　任之言微怔，随即摇头：“不会，我一个人也可以扫，只是会慢很多，所以要谢谢你。”
　　“那还是损害了你的利益啊。”
　　“我是劳动委员，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赵小栗摇头，“你虽然是劳动委员，但也没有义务替我们扫雪。你不用谢谢我，我才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我还要谢谢你呢，谢谢你平日里帮我分担了不少劳动，今天也是。”
　　今日大半的雪都是任之言扫的，尤其是铲雪的工作，更是全部被他承包了。赵小栗几次想上去帮忙，都被他拒绝了。
　　“男生照顾女生是应该的，年长的照顾年幼的是应该的，健壮的照顾瘦小的是应该的，同桌之间相互照顾更是应该的。”任之言笑着说，“难道不是吗，同桌？”
　　赵小栗一时哑言，沉默了片刻，才喃喃道：“我觉得，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任之言愣了愣，看着她，欲言又止。

　　“快吃吧。”任之言轻声说。
　　他兀自咬了一口冰糖葫芦，慢慢咀嚼。
　　赵小栗盯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山楂和海棠果裹了一层诱人的糖浆，错落有致，甚是好看，让人舍不得下嘴。
　　在对方的再三催促下，她才轻轻咬了一小口。
　　——真甜。
　　像今日的皑皑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