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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天青的去处 时值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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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寒冬,天地肃杀,万木凋零。
一片桃林却逆时而盛,粉浪翻涌,将周遭枯槁之景衬得恍如虚幻。暖风拂过,花瓣轻颤,暗香浮动。
林间石桌旁,一紫一灰两道身影相对而坐。桌上置一壶桃花酒,酒香与花香交织缠绵。
智启举杯轻啜,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霜落,你可感受到了?舒心、惬意……这便是凡人的情致吧?”
霜落眸光微冷,语气不辨喜怒:“这便是你说的——体会凡人的感情?”
智启唇角微勾,眸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当然……不止于此。”
他抬手,指尖轻轻挑起霜落一缕乌发。
发丝在指间缠绕,柔韧而温凉。智启眸光幽深,似有暗流涌动。他轻声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乃人生四大喜。若不能一一亲历,如何称得上‘为人’二字?”
他凝视霜落,目光似要望进她眼底:“甘雨、故知、金榜题名……皆是我们无法体会的情境。唯有‘洞房花烛’那一桩,或许可触可及。霜落……你可愿一试?”
话音落下,语气里的蛊惑意味,已毫不掩饰。
霜落眉头骤紧,一掌拍开他揉弄发丝的手,声如寒泉:“你所谓的体会人情,便是这个?”
智启挑眉,不以为意:“你难道体会过?”
霜落眉头皱得更深,终于明白了他此前的种种铺垫究竟指向何处。她站起身,眼中已带薄怒:
“智启,你真恶心。”
语毕,紫影一闪,转瞬没入天际,只余一缕幽香袅袅不散。
一阵暖风拂过,枝头颤颤巍巍的桃花失了依凭,纷纷扬扬飘落。无声的粉色冷雨,绵密地覆盖了整片桃林。
许久,风静了,花止了。
智启独坐石桌前,望着霜落消失的方向,轻轻叹息一声。
“人类的感情啊……还是太深奥了。”
——
送走千星门那支浸透悲伤的队伍后,丹曦、望舒与云天青并未立刻离去。他们留在了满目疮痍的欢喜宗,与残存的弟子们一同清理废墟,搬运木石,重修殿宇。忙碌的汗水似乎能暂时冲刷心头的沉郁,机械的劳作也能让纷乱的思绪获得片刻停歇。仿佛只要手脚不停,那股萦绕不散的钝痛就能被稍稍掩盖。
时光在砖瓦垒砌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寒风凛冽的腊月。
欢喜宗的重建已初见规模,虽不及往日繁盛,总算恢复了基本的秩序与生机。三人自觉使命暂了,便向薛妩辞行。
薛妩如今虽是一宗之主,重伤初愈,眉宇间仍带着往昔的慵懒风情。她对望舒格外亲厚,对丹曦嘛……记忆似乎还顽固地停留在某些不甚愉快的“渣男”片段。趁丹曦与云天青查看行装时,她一把将望舒拉到廊柱后,压低声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自家姐妹”式的操心:
“妹妹啊,听姐姐一句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那可遍地都是!你看我这欢喜宗里头,文的武的,刚的柔的,要才华有才华,要体魄有体魄,哪个不是人间极品?哪天要是跟后面那小子过不下去了,随时到姐姐这儿来!保管给你挑几个最顶尖的,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望舒听得头皮发麻,笑容僵在脸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一道冰冷刺骨、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正牢牢钉在自己背上。虽然自问心无鬼胎,但这如芒在背、醋海翻腾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后颈发凉,连忙摆手,声音都虚了几分:“薛妩姐姐!快别拿我取笑了……我、我和丹曦……我们挺好的,真的!”
“啧!”薛妩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一副“你太年轻不懂事”的表情,“傻丫头!一个男人哪儿够?两个男人互相制衡,那才叫刚刚好!三个四个各有千秋,那才叫不嫌多!多挑几个放在身边,这个不疼还有那个宠,这个惹你生气还有那个哄,这才不会被一个男人拿捏得死死的,懂不懂这个道理?”
望舒:“……” 额角冷汗涔涔。
道理她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完全没懂。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身后那位“一个男人”身上散发的酸味和冷意已经快要实体化,把她淹没了!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啊!
薛妩见状,幽幽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神色,拍了拍望舒的手背:“罢了罢了,看来你是没这享齐人之福的命了。是个‘夫管严’的苗子。”
又拉着望舒絮絮叨叨嘱咐了许久,薛妩才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到了山门。临别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今日恰是人间的小年夜,在临江城一带是很重要的节日,有灯会夜市,颇为热闹。你们若不急着赶路,倒可以去瞧瞧,也算……散散心。”
三人记下这份好意。左右归程不急,便转道去了不远处的临江城。
抵达时,正值日暮西山,华灯初上。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渐显,与地上绵延辉煌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长街人潮涌动,笑语喧哗,各式灯笼将夜色点缀得流光溢彩,食物的香气、孩童的嬉闹、商贩的吆喝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呈现出一派来之不易的、鲜活温暖的太平景象。
四邪修伏诛后,南江似乎也宁静了不少。这份平凡的热闹与安宁,对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痛失挚友的三人而言,显得格外珍贵。他们放缓脚步,融入人流,默默感受着这劫后余生的平静。
望舒看向身旁沉默了许多、眉宇间褪去几分稚气、添了些沉稳的云天青,轻声问道:“天青,大仇已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云天青望着璀璨灯河,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怅惘:“开阳城……早已物是人非,回不去了。朝廷想必会委派新的城主。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家了。”
细细想来,天地虽大,竟似再无他立身之所、归去之方。复仇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如今尘埃落定,前路反而模糊起来。
望舒看着他落寞的侧影,心念微动,一个想法跃入脑海。她眼睛一亮,温声道:“既然暂无去处,不如……随我们回春晖门吧?”
见云天青讶然抬头,她解释道:“见戎曾是我春晖门的大师兄,这是不争的事实。你既得他传授,承他因果,自然也算是我春晖门的弟子。门中如今虽人丁不旺,却也清静,是个潜心修行、安顿身心的好地方。你觉得如何?”